第十二章
“地上平安,恩典温柔。”马普小姐仰着头唱,小舌头看得清清楚楚。她坐在讲坛正下方她常坐的位子上,阳光从对面一扇彩色玻璃窗里倾泻进来,把她的脸映得五颜六色,就像约瑟的彩衣。她不知道别人看来是什么模样,自己想象的是一种天国的光辉从体内透出来;坐在对面的黛娃,却想起了冷白煮牛肉上常见的那种虹彩。不过话说回来,马普小姐早就记下了一件事:黛娃所谓唱女低音,就是在高音部下面始终隔一个小三度跟着走,所以两人算是扯平了。她在两节歌词之间琢磨,能不能对黛娃说句非常委婉的话,叫她明年圣诞节以前别再出那种声音……
第一首赞美诗快唱完的时候,弗林特少校进来了,先把高礼帽举在脸前,算是暗中祷告过了,才打开赞美诗集。一截松动的冬青从他头顶上方的窗台上掉下来,正落在他头顶正中,他是秃顶,吓得一跳也就完全情有可原。马普小姐很遗憾地看到,帕芬船长根本没来。不过他最近身体不好,时常头晕;他打最后一场高尔夫时,就有一回头晕,倒在第十一洞的果岭上直哼哼。这几阵发作若不是因为他缺乏毅力,那么凡是心思正派的人,都不会不替他难过。
想想圣诞节前那一个星期是什么光景,蒂林这会儿的地上平安,可比人们料想的多得多。科尔斯小姐(她因为行为古怪,近来很少在社交场上露面了)画了一幅《亚当》,画的肯定是霍普金斯先生(虽然谁也猜不出来),一度摆在一家书画古玩店的橱窗里出售,后来马普小姐亲自出面说情,还揭穿了画上是谁——虽说听起来不太可能——这幅画才从公众眼前撤了下来。那个毫无骑士风度的店主把撤画的经过告诉了画家,于是传到马普小姐耳朵里的(还有许多别的事)是:古怪的艾琳把说情那一幕学得惟妙惟肖,她的女仆露西-夏娃差点笑死。接着,怀斯先生家一连三天偷偷打桥牌,可一次也没请马普小姐去,把她自称十分乐意给伯爵夫人的指点接着讲下去。事实上,伯爵夫人——这一点似乎毫无疑问——曾经宣称,她宁可根本不打桥牌,也不愿跟马普小姐打,因为憋着不笑,会让那些管着你不笑出来的肌肉受到不应有的拉扯……后来伯爵夫人就独自一人去跟本杰少校喝了茶;马普小姐又一次去寄那封信,走过时在街上清清楚楚听得见她那尖细、空洞的独白,可少校的多米尼克一口咬定他不在家,而说伯爵夫人一个人在他客厅里高谈阔论,又荒唐得一刻也不值得去想……还有,黛娃那件衣服染得那么好看,马普小姐一想到当初去染的怎么不是自己那件,就咬牙切齿。领口再围一圈绿雪纺绸,连黛娃看上去都颇为出众了——就黛娃而言。
接着,突然之间,一位和平天使降临到了那间心烦意乱的花园屋:波皮特母女、伯爵夫人和怀斯先生都走了,去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那里过圣诞节和新年。伯爵夫人很可能接着就带着那些印着冠冕徽章的行李四处做客,不再回蒂林,直接回意大利去了。她的举动也像是这样:她趁一个晴朗的下午借了那辆莱斯,旋风似的在镇上挨家拜访了一圈,处处留下辞行名片,只说一句(马普小姐是从威瑟斯那里听来的):“你们女主人不在家?真遗憾。”威瑟斯还没来得及说女主人明明在家——她得了重感冒——伯爵夫人就开车走了。
可是辞行名片摆在那里,怀斯一家和他们未来的亲戚确实要去惠特彻奇了。对这一切怒火中烧了几个钟头——如今已无从报复——激动过后又泄了一阵气,接着,心里起了另一种反应。一两个月前,蒂林为决斗闹得沸沸扬扬,那时说这话会显得古怪、不可信,可事实是:刺激也会太多。伯爵夫人自打来了,就像一座安在危险易燃物中间的活火山,如今把它挪走,真叫人松了口气。马普小姐觉得,她又要跟自己摸得清性子的材料打交道了;苏珊的婚事带来的压力无疑很快就要到,火山挪走,让蒂林得以喘口气、缓一缓,真是仁慈的天意。小两口不久就会回来,苏珊眼看就要高升,准会冲昏头脑,谈起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有多显赫,那腔调完全叫人受不了,所以在重新动手对付苏珊的自命不凡之前,能先休养一阵,真是一种恩惠。也不用怕日子沉闷:伯爵夫人在大街上大放光芒之前,蒂林就有的是事;等她把她的爆炸带到别处去,蒂林也照样有的是事。
读第二段经文时,阳光已经从马普小姐脸上移开,她这才看清,亲爱的伊薇正被映在约拿的蓝袍子底下——约拿正从鲸鱼肚子里往外爬——脸色多么惨白。伊薇也有她的失望,因为伯爵夫人始终没真正弄清她是谁。有时把她错当成艾琳,有时好像压根没看见她,却从没显出完全认得她就是巴特利特先生的小媳妇儿。不过话说回来,亲爱的伊薇就算吱吱叫得最响,也实在不起眼。她最好的朋友们——马普小姐也是其中之一——都不会否认这一点。没人认得她,她就蔫了;如今又只剩蒂林人自己了,她会缓过来的。
讲道翻来覆去,还用了一大堆分裂不定式。牧师曾公开说过,莎士比亚对他来说就够好了,而莎士比亚就犯过好多回分裂不定式的毛病。那一回,他和马普娘子差点闹翻,因为马普娘子说:“可您又不是莎士比亚,亲爱的牧师。”他想不出更好的话,只回了一句“嗨呀!”……讲道里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礼拜结束后,马普小姐留在教堂里,欣赏那些可爱的冬青和月桂装饰——大半是她张罗的——直到直觉告诉她,别人都已握过手,正琢磨关于圣诞节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然后,就在这时,她匆匆走了出去。
他们都在那里,她像那位迟到的贵宾一样来了(可怜的黛娃)。
“亲爱的黛娃,”她说,“圣诞快乐!还有伊薇!还有牧师。亲爱的牧师,谢谢您的讲道!还有本杰少校!圣诞快乐,本杰少校。我们这一伙人多么少呀,可是圣诞气氛一点也不少。没有怀斯先生,没有苏珊,没有伊莎贝尔。哦,也没有帕芬船长。还没好吗,本杰少校?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那些可怕的头晕。真叫人想不通。”
她漂漂亮亮地把少校从众人中间拉了出来。和平既已降临蒂林,他被伯爵夫人耍弄的事,她也已经原谅了。
“我很担心我的朋友帕芬,”他说,“身体一点也不好。情绪低落极了。我告诉他,他没有理由情绪低落。我说,情绪低落是自私的。要是我们都情绪低落,这世界就会很沉闷了,伊丽莎白小姐。他叫人去请医生了。我今天下午本来要跟帕芬打一轮高尔夫的,可是他觉得打不动。那比一大群医生都管用得多。”
“哦,我要是会打高尔夫就好了,就不会叫您白白少打一轮球了,本杰少校。”她说。
本杰少校想到这一层,似乎有点往后缩。至少,他没说一句表示同情、惋惜的话。
“我们今晚本来还要一起吃圣诞晚餐,”他说,“然后愉快地过一个晚上。”
“我相信,对头晕的帕芬船长来说,安静是最好的。”马普小姐坚定地说。
她忽然大起胆子来。少校这个圣诞夜正觉得孤单;她呢,正高兴他没法跟帕芬船长“愉快地”过这一晚……何况葡萄干布丁有的是。
“来跟我一起吃晚饭吧,”她说,“我也是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
“您真好,伊丽莎白小姐,”他说,“不过我想我还是候着,要是可怜的老帕芬撑得住,我好随时过去看他。没有我的朋友帕芬,我觉得像丢了魂似的。”
“可您千万不能过一个愉快的晚上,本杰少校,”她说,“那对他太不好了。一点汤,好好睡一夜。那才是最好的。也许他愿意我过去给他念点书。我很乐意。替我这么告诉他。要是您发现他谁也不想见,连您也不想见,那么,您邻居家有一块葡萄干布丁,还有热乎乎的欢迎等着您。”
她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夏天那里挤满了写生的人——本想给他一个飞吻,可黛娃就紧跟在后面——可怜的黛娃,哪怕在圣诞节,也能对最温柔、最有女人味的举动说出些刻薄话来……于是马普小姐只轻轻挥了挥手,便开门进屋了……
本杰少校觉得孤单,想念他那个放荡朋友吵吵闹闹的陪伴——不知怎么的,这么一想,她并不全然不快。居然会有人想念帕芬船长,这很奇怪。谁不是宁可一个人打高尔夫(要是一个人打得成的话),也不跟他打;宁可一个人过一晚,也不要他作伴呢?不过帕芬船长要是非得有人想念,她当然会挑本杰少校来想念他。她并不盼着帕芬船长碰上什么不愉快的事,可要是听说他得了治不好的忧郁症,或者头晕永远好不了,她也能泰然处之:本杰少校那么健壮开朗,不是那种甘心给一个老是头晕、老是忧郁的朋友作伴的人。他也不该那样。正当壮年的男人生来不是干这个的。也不是生来给心怀叵测的女人当牺牲品的,哪怕那些女人是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幸亏她们走得正是时候,他才逃过了这一劫。
马普小姐虽然随时准备有人上门,这一晚却过得孤孤单单。她跟威瑟斯拉了一个彩包爆竹,又在葡萄干布丁里咬着一枚三便士硬币,把一颗牙硌得生疼,此外再没别的事。有一两回,她走到花园屋的窗前看看夜色,见本杰少校家亮着灯;可是钟敲十点半,她对有人来作伴已经死了心,便上床睡了。街上传来一阵报佳音的歌声,让她有了点过圣诞的感觉,她希望那些唱歌的人能在哪儿吃上一顿像样的夜宵。
第二天马普小姐下楼吃早饭,不如平日和蔼,连向她那一溜彩虹小猪们道早安都忘了。她织东西的毛线用完了,而节礼日在她看来是个极欠考虑的规矩。马普小姐一边敲鸡蛋一边想:照理说,商人们圣诞节已经歇够了,尤其像这回,前一天正赶上星期天,早点重新开张对他们反倒更好。她自己一年到头没有哪一天松过劲,那凭什么——
前门上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她敲鸡蛋的手停住了。那霸道的敲门声只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她听见威瑟斯匆匆穿过门厅,人好像还没走到前门,黛娃就闯进了屋里。
“死了!”她说,“在汤里。帕芬船长。不能等了!”
她又旋风似的冲了出去,前门砰地关上了。
马普小姐三口吃完鸡蛋,连橘子酱都没吃,披上威尔士亲王斗篷,迈着碎步下到大街上。店铺全关着门,伊薇却挎着买菜篮子在那儿,正急切地听医生的妻子布雷斯太太说什么。严格说来布雷斯太太并不“属于上流社会”,马普小姐却把身份高下全抛在一边,带着忧伤的微笑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太可怕了!”她问。
布雷斯太太压根没理她,压低嗓门跟伊薇说话,低得马普小姐一个音节也没听清,只听见一个“汤”字,看来黛娃这回总算得了个准信。布雷斯太太说完最后几句——不知是什么——匆匆走开,伊薇听了,尖声轻叫了一下。
马普小姐牢牢截住伊薇,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帕芬船长昨晚身上不舒服,没吃晚饭就上楼睡了,不过吩咐加什利太太给他做点汤,别的什么都不要。客厅女仆把汤端了上去,不久又给弗林特少校开了门,少校听说朋友已经睡了,就走了。早上女仆去叫主人,发现他还穿着衣服坐在那里,脸埋在汤里——那汤是他自己倒进一只深汤盘的。这事非常古怪,她就去叫了加什利太太。两人断定他死了,打电话请来医生,医生也这么看。显然帕芬船长是中了风之类,向前一栽,栽进了他刚倒出来的汤里……
“可他不是死于中风,”伊薇压着嗓子,憋得透不过气似的低声说,“他是淹死的。”
“淹死的,亲爱的?”马普小姐说。
“是的。肺里全是牛尾汤,哎呀,我的天!先是中风,他向前一栽,脸埋进了汤盘里,鼻子和嘴全浸在汤里了。他是淹死的。就在干地上,在他自己卧室里。太可怕了。我们人人都处在多大的危险里呀!”
她响亮地吱了一声,逃走了,去告诉她丈夫。
* * *
黛娃已经挨家挨户都拜访完了,飞快地走了过来。
“他一定是死于中风,”黛娃说,“最近情绪低落得很。中风之前就是这样。”
“哦,这么说你还没听说,亲爱的?”马普小姐说,“这一切太可怕了!而且是在圣诞节!”
“自杀?”黛娃问,“哦,太叫人震惊了!”
“不是,亲爱的。事情是这样的……”
* * *
马普小姐回到家时,比她平日出门的钟点还早得多。厨娘上来送当天拟的菜单。
“午饭就这样吧,”马普小姐说,“不过晚上别做汤了。昨天剩下的一点鱼,再来点烤奶酪。那就足够了。端个托盘就行。”
马普小姐走到花园屋,在她的窗前坐下。
“一切都这么突然。”她对自己说。
她叹了一口气。
“我敢说,帕芬船长身上也许有许多我们一无所知的优点。”她想。
她露出一个冬天般的微笑。
“本杰少校会很寂寞的。”她说。
尾声
马普小姐走到花园屋,在她的窗前坐下……
那是二月里一个温暖晴朗的日子,一只蝴蝶停在另一扇窗上,在淡淡的阳光里自得其乐,也许(马普小姐体贴地这样揣摩它的心情)还有点恼火,因为没法穿过玻璃飞走。那不是一只白蝴蝶,而是一只玳瑁蛱蝶,非常漂亮。为了让它更加自得其乐,她打开了窗子,它就扑扑地飞到了花园里。它还没飞出几码,一只椋鸟就把它吃掉了一大半,于是椋鸟也自得其乐了。
马普小姐先是分享了玳瑁蛱蝶的快乐,又分享了椋鸟的快乐,因为她自己也正自得其乐得很,只是左手腕僵得厉害。可是本杰少校真狠心:非要她学会手腕那一转不可,那在高尔夫里可要紧了。
“说真的,您这下学会了,伊丽莎白小姐,”他昨天对她说,接着又叫她从头再练了五十遍。(“这么霸道!”)有时她打到了地,有时她打到了球,有时她打到了空气。可是他对她非常满意。她也对他非常满意。她忘了那只蝴蝶,记起了那只椋鸟。
不可否认,过去这六个星期紧张极了,左手腕上那点紧张跟它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最揪心的,也许是黛娃蹦进来报信说伯爵夫人要回来的那一回。那真是黛娃的作风:这个消息唯一的根据,原来是菲吉斯对她的珍妮特说怀斯先生要回来了,要么是珍妮特误解了菲吉斯,要么是黛娃(可能性大得多)误解了珍妮特。马普小姐只希望黛娃不是故意误解的,虽然看起来像是故意的。可怜的黛娃固然愚蠢,可是就算仁爱的化身,也很难相信她真以为珍妮特说了那句话。不过等这个消息证实全无根据,马普小姐表现得很有风度,说黛娃这么讲是出于愚蠢,不是对她怀有恶意……
然后,怀斯先生按期回来了,波皮特母女也回来了,就在三天前,一位波皮特成了一位怀斯,他们三个人坐着那辆莱斯开车去欧洲大陆旅行了。很可能他们会一直往南走到卡普里,苏珊会去她那些显赫的意大利新亲戚家里住。她回来时会是什么样子,马普小姐忍着不去猜测,因为预先为麻烦发愁是没有用的;可是苏珊说起怀斯家族就大吹大擂,把人家的收入和田产(据马普小姐估计)夸大了十五到二十倍,又成天把郡里的世家挂在嘴上,她会把法拉廖内家族吹成什么样,就是想象力再活跃也想象不出来。她已经把伯爵称作“我的妹夫切科·法拉廖内”了,不过幸好她听见黛娃在一旁大声嘀咕了一句“法拉胡诌内”,这才稍稍收敛了些。苏珊带上了大英帝国员佐勋章的勋饰,因为她当即打起主意,要阿梅莉亚引她去觐见意大利王后,还要去参加宫廷舞会;伊莎贝尔则带上了她那本记错词和首音误置的手抄本。要是她把怀斯太太将来说错的意大利词全记下来,带回来的多半不是一本,而是两本。
这些显赫事虽然理所当然地叫人恼火,可“小两口”和伊莎贝尔一走,本就被帕芬船长之死震得七零八落的蒂林,便显得相当平淡,没了奔头。唯独马普小姐不肯平淡,而且从没像现在这样目标明确。她觉得,蒂林有个人比她伤痛得深切得多,她要是哪怕有片刻只想着自己的损失,那就是不可饶恕的自私;于是她一心一意,令人钦佩地着手让本杰少校重拾生活的兴致,填补那个空缺。这件事她不要旁人帮忙:比如黛娃吧,要是马普小姐请她分担一份,帮少校把晚上过得不那么寂寞,她那一惊一乍的做派太容易惹他心烦,那身黑衣服说不定还会让他想起自己的损失。还有,整个一月天气特别恶劣,要黛娃冒着雨一路爬坡上来,未免太为难她了,而从少校家门口到她自己家门口,只有一步之遥。所以马普小姐和少校这边,冬季桥牌几乎没打,或者干脆没打。眼下他能应付的,也就是跟一位善解人意的伙伴打打皮克牌,这位伙伴按一百分三便士的赌注,被罚未过线也不在乎。
到了月底,春天那温和的先兆(就是让那只玳瑁蛱蝶斗胆期盼的那种)来临了,少校常常在早饭后过来,抽着烟斗,陪她在花园里散步。马普小姐那些可爱的雪花莲已经开始露面了,番红花的绿芽刺破了黑土,麻雀们在藤蔓里玩得那么开心。后来有一天,少校出门去赶十一点二十分的电车,随身带了一根“高尔夫棍”——马普小姐真傻,偏这么叫它——还有一只高尔夫球。她先在草坪上刨了个吓人的坑,然后一杆把球打得那么狠,球撞上老远的砖墙弹回来,正好滚到她脚边,像是在请那根高尔夫棍——不,高尔夫球杆——再打它一下。她学会了用她那双观察力惊人的眼睛盯住球,还自己买了一只球。少校借给她一根五号铁杆——谁也想不到这么快,她就学会了把球打过长着雪花莲的花坛,一朵也不削掉。这全靠手腕那一转。事后威瑟斯把那根可爱的小五号铁杆擦干净,稳稳当当地放在花园屋的角落里。
今天将是划时代的一天。他们要坐十一点二十分的电车(这班车因那么多回忆而变得神圣)到真正的球场去,他十一点来接她。足足一个钟头以前,他就已经喊着“奎嗨”要麦片粥了。
她从朝花园的窗子放走那只玳瑁蛱蝶,便走到朝街的观察哨,把雪花莲插进一只小玻璃瓶。插满了还剩几朵,她留意到手边正好有一卷线,万一她想出剩下这几朵该怎么用呢。教堂的钟敲十一点,钟声一响,她就看见他沿着两家门口之间那几码街道走了过来。这么准时!这么有男子气概!
他们沿着大街走的时候,黛娃正在大街上横冲直撞,马普小姐向她飞了一个吻。
“去打高尔夫,亲爱的,”她说,“是不是很了不起?后会有池。”
黛娃一眼就看见了少校扣眼里的雪花莲,听了这消息,目瞪口呆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她瞥见伊薇,便冲过街去说出自己的猜疑。古怪的艾琳和牧师也凑了过来。
“雪花莲,真个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