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海雾和雨一刻不停,可是打着伞、穿着雨衣的采买却格外热闹,因为人人自然都巴不得早一点瞧见一位伯爵夫人。起雾也许更添了几分兴奋:几码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随时都可能有人差点撞上她。黛娃的印象虽然少得可怜,却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可是上午过去了,蒂林的女士们回家去换下湿衣服,在湿冷里待了这么久,服一点含氨奎宁以防万一,却没有一个人瞥见过那只单片眼镜。这叫人失望,不过还忍受得了,因为怀斯先生非但不想把聚会弄得很小很小,反而在波皮特太太的鼓励下斗胆期盼,能把他在蒂林的整个交际圈都请到,只除了一个人。他对少校和船长、牧师和小媳妇儿、艾琳和马普小姐,当然还有伊莎贝尔,都抱着期盼。可是他对黛娃显然是绝望了。
所以,这场又长又湿的采买只有她一个人没来:她待在家里,笔差不多就握在手里,等着给那封还没送到的请帖回信应允。雾很浓,谁也没注意到街上少了她,人人都以为别人见过她了,而她却在家里咬着指甲,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然后她又等。一点一刻左右,她死了心,照约定经由珍妮特和威瑟斯给马普小姐打电话,说怀斯先生还没有斗胆期盼。让她们知道这件事很不痛快,可要是她亲自打过去,接电话的又是伊丽莎白——伊丽莎白通常总是抢着冲到电话跟前——她觉得自己宁可噎死,也不愿传这个话。于是珍妮特打了电话,威瑟斯说她会转告女主人。她也转告了。
马普小姐沉浸在种种愉快的猜测之中。最可能的是,伯爵夫人在车站看见了那个圆滚滚的小多事鬼,隔着单片眼镜一眼就讨厌上了她。或者,她看见可怜的黛娃好奇地打量那些印着冠冕徽章和F字母的行李,又痛心地得知此人竟是蒂林的女士之一。“阿尔杰农,”她会说(马普小姐对自己这样说),“那个古怪的小女人是谁?她是要偷我的行李吗?”然后阿尔杰农会告诉她,这是可怜的黛娃,是个相当规矩的小个子。可是等阿尔杰农为庆祝订婚和她来到蒂林请客吃晚饭的时候,伯爵夫人无疑会说:“阿尔杰农,求求你……”或者,如果黛娃——可怜的黛娃——猜对了,请帖是在火车到站之前写的,那么显然,伯爵夫人一听说第二天晚上要见到谁,阿尔杰农就把写给黛娃的那封撕了……或者苏珊很可能暗示过,晚饭后不算黛娃,也能凑成两桌非常愉快的桥牌,何况黛娃算分老是算错,又爱吵架。这些解释随便哪一个都完全令人满意;既然黛娃不会到场,马普小姐自然要穿上胭脂红了。大家都会看到,胭脂红穿在合适的人身上,而不是在牌桌对面被人学得走了样,该是什么样子。正如亲爱的本杰少校说过的,有些女人能穿的,有些女人就是穿不了,这话多么对呀……而如果说有哪个女人穿不了胭脂红,那就是黛娃……或者,怀斯先生是不是真的不好意思让他妹妹看见黛娃穿着胭脂红?他准会体贴黛娃,不让她在意大利贵族面前出丑,那正是他的作风。无疑,他哪天会请她来吃顿午饭,安安静静的。或者是不是……马普小姐心里开满了美丽的猜测,就像春天一来就开满了花的阿尔卑斯山草地,午饭吃得非常非常香。
上午焦虑悬念了半天,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落得一片灰心,黛娃因此头痛起来,便用她惯常的猛办法来对付。她没有吃阿司匹林、躺下打个盹,而是午饭后出门走路,要把头痛走掉。她在泥泞的路上一路飞奔,水花四溅,踩不踩进水坑都不在乎,身上淋得多湿也不管。今晚的晚宴没请她,她咬紧牙关忍了,决心一丁点儿也不在乎,只盼着在家过个愉快的晚上,不必(像这样)冒雨出门。而且永远——无论如何都永远不——去问任何一位客人那晚过得怎么样,怀斯先生是怎样宣布消息的,法拉胡诌内打桥牌打得怎么样。(她把这个讽刺的字眼大声说了出来,对着水坑和滴着水的树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对这一切不会表现出丝毫兴趣;她要用一铲又一铲的遗忘把它埋起来,下次见到怀斯先生的时候,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都会表现得跟平常一模一样。她为这个有尊严的决心洋洋自得,走得飞快,连树篱都变得透明了。这才是该做的;她受了天大的怠慢,可真正的淑女就该对这种怠慢浑然不觉;换了可怜的伊丽莎白,碰上这种事,准会想出一百种小诡计,叫怀斯先生不得安生。可是如果——如果(她只说“如果”)她发现有理由相信是苏珊在背后搞鬼,那她多半会想个办法,与其说配得上真正的淑女,不如说配得上真正的女人。她不用打听什么,就很容易得到消息,认定苏珊是罪魁祸首,然后就会做点什么,叫苏珊大吃一惊。至于做什么,她现在还用不着去想,所以一路回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
她觉得好多了,头痛全消,回到蒂林时浑身湿透。喝茶的时间已经过了,她干脆不喝了,打算正经吃顿晚饭,来个“大吃一顿”,安慰自己被关在热闹之外,不像平时那样,这会儿吃块松饼,晚些再端个托盘。为了给这场盛宴添几分庄重,她穿上了那件胭脂红茶会袍。这是它最后一回是胭脂红了(袍子倒还是那件袍子),因为明天它就要送去染坊,为逝去的荣光永远服丧。她本打算今天就送去,可是一番痛苦焦虑,把这事给忘了。
她这样穿戴好,让珍妮特大吃一惊,然后坐下来玩单人纸牌,排遣烦恼。仿佛是奖赏她的顽强坚忍,纸牌也收起了恶意,一副复杂的牌她一连通了三次。壁炉台上的钟敲了七点三刻,她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心里像被刺了一下:这正是怀斯先生家开晚饭的时候,此刻大约有七双急切的脚正走向他家门口。哼,她也是七点三刻吃晚饭;珍妮特一会儿就会进来,说她自己的宴席备好了。她收起纸牌,对着穿衣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和那身胭脂红,这一分钟既愉快又惋惜。冒雨走了那么远的路,她的脸色也差不多一样红了。楼梯上传来了珍妮特的脚步声,她从镜子前转过身来。珍妮特进来了。
“开饭了?”黛娃说。
“不是,太太,是电话,”珍妮特说,“怀斯先生在电话上,说务必要跟您讲话。”
“怀斯先生本人?”黛娃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她知道怀斯先生对电话的看法。
“是的,太太。”
黛娃走得很慢,却想得很快。一定是有人在最后一刻病倒了——是伊丽莎白吗?——他现在要她去补缺……她左右为难。她虽然极想去怀斯先生家吃晚饭,却看不出这样做怎能不失尊严。他只是为了自己方便才请她;他现在请她,并不是出于斗胆期盼。不;怀斯先生活该缺个人。她要说她家里有朋友来吃饭;这才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会做的。
她拿起听筒,说了声:“喂!”
电话里确实是怀斯先生的声音,似乎焦急得发抖。
“亲爱的女士,”他开口说,“出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不知道伊丽莎白是不是病得很重,黛娃想。)
“非常可怕,”怀斯先生说,“您听得见吗?”
“听得见。”黛娃说,硬起心肠。
“出了一个极其不幸的差错,我昨天写给您的便条根本没有送到。菲吉斯刚刚在自己大衣口袋里发现了它。除非您替他求情,否则我一定辞退他。您听得见吗?”
“听得见。”黛娃激动地说。
“我在便条里说,我斗胆期盼您今晚能来与我共进晚餐。别的邀请都得到了那样令人欣慰的回音,以至于我极不应该地、粗心大意地——亲爱的女士——以为大家都答应了。您听得见吗?”
“我当然听得见!”黛娃嚷道。
“那么,我跪下来求您了。菲吉斯和我一起犯的蠢,您能不能原谅,终究还是赏光呢?晚饭自然推迟。万一您肯如此好心、如此宽容地光临,我们几点开饭好呢?别拒绝我,别让我心碎。苏——波皮特太太会派她的车来接您。”
“我已经穿好吃晚饭的衣服了,”黛娃骄傲地说,“很高兴马上就来。”
“您太好了;您真是天使,”怀斯先生说,“车马上出发;这会儿就停在我家门口。”
“好。”黛娃说。
“太好了——太好心了,”怀斯先生喃喃地说,“菲吉斯,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黛娃啪地把听筒挂回原处。
“扑粉,”她想起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对自己说,然后嗖地跑上楼去。她的鱼只好降格做成鱼蛋烩饭了,其实做烩饭,用鲽鱼和用比目鱼没什么两样;肉排可以再热一热,也许苹果蛋白酥还没开始打蛋白,还来得及叫停。
“珍妮特!”她嚷道,“出去吃晚饭!别做蛋白酥了。”
听见那辆莱斯的喇叭响,她往脸上扑了一层耐人寻味的苍白,下楼钻进了温暖豪华的车厢——车里亮着电灯。苏珊的紫貂大衣在车里——苏珊把它放进来真是体贴,就是有点炫耀——还有一条车毯,她断定是新的,八成是怀斯先生送的礼物。不久,怀斯先生家敞开的大门里透出了灯光,怀斯先生亲自在门厅里迎接她、问候她、感谢她、祝福她。她替悔过的菲吉斯求了情,然后在一片胜利的光辉中被领进了客厅,全蒂林都在那里等着她。她被领到伯爵夫人跟前,马普小姐正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热切地同伯爵夫人说话。
两件胭脂红……
* * *
晚饭时有过几阵尴尬;一下子给伯爵夫人介绍了那么多人,她弄糊涂了,把他们的名字全叫错了,管她的邻座叫弗林特船长和帕芬少校,还以为黛娃是马普太太。她似乎活泼而和气,把单片眼镜掉进了汤里,嘴里塞满东西说话,还喝了不少酒,给帕芬少校做了个很坏的榜样。还有,谈话常常一下子全停了,因为黛娃带来的伯爵夫人亲吻波皮特太太的消息,经马普小姐一散布,今天上午已经像野火一样在雾里传遍了;这会儿只要怀斯先生稍稍提高一点嗓门,大家就都住了口,以为要宣布消息了。伯爵夫人偶尔还用尖细、连珠炮似的意大利语对哥哥说几句,大家本来就看不惯她嘴里塞满东西还说话,这一来更坐实了对她餐桌礼仪的悲观估计,因为说意大利语就等于说悄悄话,除了他,谁也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再说,跟一位伯爵夫人同桌吃饭,本身就让人有点紧张,加上怀斯先生一在场大家总是规规矩矩,规矩几乎凝成了僵硬。可是吃着吃着,大家渐渐觉出她分明自得其乐;她的种种怪癖虽然都被马普小姐仔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不再引得众人先是冷场、再慌忙抢着说话了。
“夫人阁下要在蒂林久住吗?”(真正的)少校问,想掩过冷场——怀斯先生刚才隔着桌子跟伊莎贝尔说了句什么,大家又都停了嘴。
她的单片眼镜扑通一声掉进了肉汁里,她拉着绳子像钓鱼似的把它提上来,吮了吮。
“那就要看你们这些先生了,”她说,胆子之大,在蒂林少见,“要是你和帕芬少校,还有那位可爱的苏格兰小牧师,都爱上了我,为了我决斗,我就永远住下去……”
少校比任何人都先恢复过来。
“夫人阁下尽可以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他殷勤地说。众人顿时七嘴八舌,一片嘈杂,把这个可怕的话题盖了过去。
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你不能叫我夫人阁下,弗林特船长,”她说,“只有仆人才那么叫。叫伯爵夫人吧,要是你愿意的话。你还得替我把这场雾吹散。我从窗口看出去,除了一捆捆的棉絮什么也没看见。还有,告诉我:那两位女士为什么穿得一模一样?她们是姊妹吗?马普太太,那个小圆的,和她姐姐,那个大圆的?”
少校不安地瞥了一眼正坐在对面的马普小姐,她耳朵之灵,是蒂林令人生畏的事情之一……他的担心一点不错,从那一刻起,马普小姐就恨上了伯爵夫人,也瞧不起她了。
“不,不是姊妹,”他说,“而且夫人阁——您把名字弄错了一点。对面那位是马普小姐,另一位是普莱斯托太太。”
伯爵夫人压低了声音。
“我明白了;她看上去很恼火,你那位马普小姐。我想她一定听见了,待会儿我要对她非常好。你们这些先生为什么没有一个娶她呢?我看我得来安排这件事了。比方说那位可爱的苏格兰小牧师;小个子男人喜欢大个子老婆。啊!他已经娶了那只老鼠了?那就一定是你了,弗林特船长。蒂林得多办几桩婚事。”
伯爵夫人说出这句惊人之语,马普小姐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她想,这一定是个暗号,接下来就要宣布那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了……眨眼之间,聪明的伯爵夫人就看出马普小姐在留意她,便相当大声地对少校说。
“我已经把心丢给你那位马普小姐了,”她说,“我嫉妒你,弗林特船长。她会成为我在蒂林的好朋友,要是你娶了她,我就恨你,因为那就意味着她最喜欢你。”
那一刻马普小姐谁也不恨,连黛娃也不恨了,黛娃脸上匆匆扑上的粉正在剥落,露出一个个小红点,就像晴朗的傍晚天上的星星。晚饭最后上的是伯爵夫人从卡普里带来的烤栗子。
“我总是骂阿梅莉亚出门带那么多行李,”怀斯先生对黛娃说,“亲爱的阿梅莉亚,今晚你是我的女主人”——大家都看见他看了波皮特太太一眼——“你得跟谁使个眼色。”
“我跟马普小姐使眼色。”阿梅莉亚说,女士们便一齐站了起来,好像底下连着什么暗藏的机关,同时被带了起来……到了门口,大家好一阵谦让,煞是可爱,伯爵夫人却一下子收了场。
“年长者先。”她说着,大步走了出去,让马普小姐、黛娃和那只老鼠都觉得自己年轻得出奇。她也许会掉眼镜、会嘴里塞满东西说话,可是说真的,这么会体贴人……她们都决定往后也用这个讨人喜欢的办法。订婚没宣布的失望也明显淡了;马普小姐和苏珊都急着要显得比伯爵夫人年轻,却又要抢在其余所有人前头,两人差点在门口卡住。她们彼此弹开,黛娃从中间嗖地冲了出去。古怪的艾琳走在她该在的位置——最后。古怪的艾琳再怎么古怪,也没法假装她不是最年轻的。
阿梅莉亚的心尽管已经无可救药地丢给了马普小姐,到了客厅却没有一心只对着她,而是飞快地在牌桌边坐下,玩起一种极复杂的单人纸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打发时间,等先生们过来。蒂林的女士们彼此有一肚子话要说,可说的全是她,这种议论当着她的面不便出口。除非也像她那样,说一种被议论的人听不懂的语言,否则她们根本没法开口,于是就围在她桌边,看她闪电般地往几叠牌上把黑J摞在红Q上,又往另几叠上把红J摞在黑Q上。她摘下了所有戒指,好让手指更灵活,单片眼镜一次次砸在那堆闪闪发光的华丽宝石上。她手上有多快,嘴里就有多快,一段叫人吃惊的独白滔滔不绝地往外倒。
“瞧,那个讨厌的K挡了我的路,”她说,“就像个男人,硬挤到不需要他的地方去。Bacco!1 不,不要那个:我有烟。我听说你们这些女士都是了不起的桥牌手:我们待会儿来打一局,我会被你们的克莫拉党吓得钻到地底下去!Dio! 又一个K,那是他自己的Q,他根本不想要她。他对那个黑Q amoroso,她被盖得严严实实,他也想跟她盖在一起。苏珊,亲爱的”(这很有意思,不过她们都已经知道了),“请按铃叫人送咖啡来。要是我不马上喝到咖啡,我就要断气了,还要一根牙签。马普小姐,我玩牌的时候,把蒂林所有的丑闻都告诉我吧——那个少校和那个船长的所有可怕的故事。那个船长好神气呀——不,是那个少校,不瘸的那个。你们这些女士里,他们最爱哪一个?我相信是马普小姐:所以她才不回答我。啊!咖啡来了,还有另一个K:三块糖,亲爱的苏珊,然后好好搅一搅,端到我嘴边,好让我不停手地喝。啊,A!他是那个插手的人,还是王室代诉人2?要是有个代诉人把正在进行的所有风流韵事都告诉你,那多好呀。苏珊,你一定要给我找一个代诉人:你就当我的代诉人吧。男人们来了——这些坏蛋,他们宁要酒不要女人,我们来打桥牌吧,要是有人骂我,我就哭,马普小姐,弗林特船长会握着我的手安慰我。”
她把一堆纸牌和戒指拢起来,撒了一地,就用剩下的牌切牌。
伯爵夫人是马普小姐的搭档,马普小姐对她非常宽容,笑得极其迷人,热心地把道理讲清楚,指出她和对手们犯的错。接着她自己狠狠地违规垫了一次牌,伯爵夫人非但不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止不住的大笑。蒂林人从没见过这样对待违规垫牌的,按规矩,违规垫牌者的搭档事后至少要生二十分钟闷气、说二十分钟风凉话。这一盘余下的时间里,伯爵夫人的笑声不时迸出来,一切都非常愉快;可是打完之后,她说自己根本够不上蒂林的水平,不肯再打了。马普小姐兴致高极了,劝她别灰心。
“说真的,亲爱的伯爵夫人,”她说,“你打得很好。也许叫牌叫得高了一点点,你觉得呢?不过这毛病我们谁都有:我自己也常常叫高。不再来小小一局吗?我真想再当你的搭档。你一定要哪天下午到我家来打牌。我们早点喝茶,好好打上两个钟头。熟能生巧嘛。”
晚会散了,那个重大消息始终没有宣布;可是第二天上午,马普小姐坐在观察窗前,把晚会上的事一件件回想过来,觉得全部证据已经压倒一切,再就这件事猜来猜去——不管猜得多有收获——都不值得了,于是转而去想愉快的往事和往后的打算。伯爵夫人显然对她另眼相看,这是毫无疑问的;她对伯爵夫人的魅力和才干也评价极高……伯爵夫人晚饭时那句关于决斗的怪话,无疑是说着玩的,可是玩笑里往往有真话,伯爵夫人——这个明察秋毫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本杰少校和帕芬船长正是那种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决斗(或者至少是发挑战书)的男人。还有她问那些男人最爱哪位女士,说她相信是马普小姐!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巧,又那么一针见血,马普小姐当时脸红得差不多跟可怜的黛娃一样了……
黛娃!得知黛娃原来也在受邀之列,当然是个可怕的打击;而黛娃穿着胭脂红走进来(怀斯先生还大可不必地手忙脚乱、连连道歉),这一击就更狠了。幸好以后再也见不到那身衣服了,因为黛娃答应过——要是黛娃的话靠得住——要送去染坊;可是她既然打算一个人在家过一晚,究竟为什么要穿上它,真是个大谜。到了八点,她按理早该穿着件旧衣服吃过托盘饭了;可是电话打过去不到三分钟,她就穿着胭脂红出现了,而且吃得那么香,就算她再贪吃,也没法想象她已经吃过托盘饭了……不过黛娃这回虽是侥幸得胜,马普小姐心里更多的还是可怜她。她穿着那身衣服,红脸上的粉一块块剥落,样子多可笑。难怪她进门的时候,亲爱的伯爵夫人直盯着她看。
还得考虑她要为伯爵夫人办的桥牌会。要是只摆一桌,伯爵夫人也许就不那么紧张了:更像在家里,舒服自在,同时又会叫那些没请到的人满心嫉妒、愤愤不平。黛娃肯定是被撇下的一个,伯爵夫人又不肯跟怀斯先生打牌……还有本杰少校,他当然一定要请,显而易见,伯爵夫人非常喜欢他……
突然,马普小姐又觉得本杰少校未必非请不可了。伯爵夫人虽然迷人,却对他说了好几句非常热带、非常意大利式的话。她告诉他,要是男人们为了她决斗,她就永远住下去。打桥牌的时候,他作为对手没有将吃她那张输牌,她就对他说了声“你这个亲爱的宝贝”;在门厅里,找紫貂大衣的、说“后会有池”的、道谢说晚会真愉快的,乱成一锅粥,她还要他请她去喝茶(“别请别人,因为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说实在的,马普小姐仔细一想,并不能肯定伯爵夫人是本杰少校该交的好朋友。她不会冤枉他,以为他真会单独请她喝茶;这种提议本身就说明,那准是伯爵夫人南方人的夸张说法。可是说到底——马普小姐想到这里,难受得直扭——她别的那些夸张说法,事实证明里头有不少是真的。其实,少校受邀参加这场精选桥牌会的机会,已经迅速降到了零。
该出门去做上午的采买了(说真的已经晚了)。马普小姐已经决定今天不带她那只大篮子,以防在大街上碰见伯爵夫人。不带篮子出门,吩咐店家把东西送上门,更气派、更怀斯、更堂皇,总强过冒险提着篮子撞见伯爵夫人,篮里还装着两块羊排、一团毛线和一点牙粉。于是她披上那件威尔士亲王斗篷,把桥牌会的事留到闲一点时再细想,两手空空、高雅体面地出门,去赶上午的闲谈。在大街的拐角,她撞上了黛娃。
“新闻,”黛娃说,“刚碰见怀斯先生。跟苏珊订婚了。这时候全镇都知道了。人人都知道了。哦,牧师来了,头一回。”
黛娃冲过街去了,马普小姐跺掉脚上黛娃的尘土,一肚子懊恼地往前走。她气黛娃,可几乎更气苏珊。她为苏珊做了那么多,苏珊早该告诉她,叫她发誓保密才对。如今却由那个粗俗的黛娃这样说给她听,一点也不当秘密,这口气她很难原谅苏珊。原本打算为苏珊的结婚礼物大手笔花的钱,她在心里砍掉了一半。要买镀银的,不买纯银的;苏珊要是不当心,连镀银的也没有。
她刚从药店出来,为了沉淀白垩,跟药剂师气呼呼地交涉了一番。她要他把东西送到家里,他就把那一小包往柜台上一搁:小包裹他不管送。她便把沉淀白垩撂在那儿不要了。一出门,就听见近旁一声响亮的、洋腔洋调的尖叫。是伯爵夫人,独自一人,挎着一只大得出奇、新得出奇的买菜篮子,里面装着一块血淋淋的牛排和一只螃蟹。
“可你的篮子呢,马普小姐?”她叫道,“阿尔杰农告诉我,蒂林所有的贵妇人早上都挎着大篮子去买菜,要是我想跻身 du monde,也就是上流社会,我也得有个篮子。好玩极了,我已经写信告诉切科,说我正要挎着我的篮子去买菜。瞧,牛排是给菲吉斯的,螃蟹是给阿尔杰农和我的,要是菲吉斯不把它吃了的话。可你为什么不是 du monde 呢?难道你是 du demi-monde 吗,马普小姐?3”
她呱地笑了一声,挠了挠那只螃蟹……
“你看它会吃那块牛排吗?”她接着说,“它是不是很活泼?我去了霍普金斯先生的店,他不在,因为他跟科尔斯小姐有约。昨晚在我哥哥家的那位是不是科尔斯小姐?就是那个趁没人看着——除了我——往火里吐痰的?你们蒂林真迷人。霍普金斯先生跟科尔斯小姐在干什么?他们接吻吗?可是你的买菜篮子:这叫我失望,因为阿尔杰农说你的买菜篮子是最大的。我买了我能找到的最大的:有你的那么大吗?”
马普小姐脑袋发晕。别人只敢窃窃私语的事,伯爵夫人扯着最大的嗓门全说了出来;别人都拿一层层厚纸包起来的东西,她(在篮子里)全亮了出来。要是马普小姐早猜到伯爵夫人会挎一只买菜篮子,她就会挎着一只篮子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篮子一头伸出一条羊腿,另一头伸出一双威灵顿长靴……可是谁会想到一位伯爵夫人……
接着冒出来的是阴暗的念头。怀斯先生会不会是在拿蒂林的事挖苦人?果真如此,她也不咒他别的,只愿他落得娶苏珊的下场。不过眼下,总得装出一副说笑的样子来应付。
“你太可爱了,亲爱的伯爵夫人,”她说,“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菜好吗?顺便量量我们俩的篮子有多大。我也常拿蒂林那些可爱的人说笑,可好玩了。不过今天早上我们可爱的苏珊和你亲爱的哥哥的消息,多叫人激动呀,当然我早就知道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伯爵夫人相当尖锐地说。
她的口气让马普小姐“恼了”。
“哦,你总得允许我有两只眼睛吧,”她说,因为要解释她怎样从窗帘后面看见他们在花园里接吻,实在太麻烦了,“就两只眼睛。”
“还有一只会闻味儿的鼻子。”伯爵夫人非常和蔼地说。
这当然很粗俗,虽然大概是意大利式的。马普小姐对伯爵夫人的看法,像暴风雨前的晴雨表一样剧烈地波动着,指着“多变”。
“亲爱的苏珊是我的知心朋友。”她说。
伯爵夫人非常专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把这件事撇开了。
“我的螃蟹,我的牛排,”她说,“你那位好船长,不,弗林特少校住在哪里?我有一张便条要留给他,因为他请我单独去喝茶,看他的虎皮。我在蒂林的时候,他要做我的调情对象,我走了以后,他会心碎的,不过我会告诉他谁能把他的心补好。”
“亲爱的本杰少校!”马普小姐说,这位女士的舌头轻得像羽毛,她简直不知该怎么招架,“有你去喝茶,他该多高兴呀。是今天吗?”
伯爵夫人刚举起单片眼镜,去看街对面旋风似的走过的黛娃,这时在镜片后面清清楚楚地眨了眨眼。
“要是我说‘今天’,”她说,“你就会——那一位说的是什么来着”——她指了指黛娃——“对了,你就会蹦进去,那位好少校就不会理我了。所以要是我告诉你我今天去,你就会知道那是谎话,你这个聪明的马普小姐,于是你就会明天去跟他喝茶,结果发现我在那里。Bene! 好了,他的房子在哪里?”
这种算计马普小姐一辈子都没想到过,她痛苦地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是多么浅薄。多少回了,人家好奇地打听什么,她回答时并不怎么拘泥于事实,可她从没想过这样把水搅浑。她要是对黛娃撒谎,黛娃多半猜得出是谎话,照此行事;可她从没想过要让人根本没法判断那是不是谎话。她跟伯爵夫人沿大街往回走,伯爵夫人在身边晃着篮子;这位女士是今天、明天还是哪天去跟本杰少校喝茶,她一点也不知道,就跟她不知道那只螃蟹会不会吃那块牛排一样。
“那就是他的房子,”她们在牙医那个拐角停下来时,她说,“旁边就是我的,花园屋的小凸窗朝着街。我盼着过几天就能请你上那儿去,亲爱的伯爵夫人,打一小局桥牌,喝点茶。你看哪天好?明天?”
(那样她就会知道伯爵夫人明天是不是去跟本杰少校喝茶了……不幸的是,伯爵夫人似乎也知道她会知道。)
“我的调情对象!”她说,“也许明天我要跟我的调情对象喝茶。”
什么都比那个好。
“我也请他来跟你见面。”马普小姐说,心里有一种可怕的、无可奈何的感觉,觉得自己正照着对手的路数走棋。“对手?”她对自己说了这个词吗?说了。高深莫测的伯爵夫人连这个也“看透”了。
“我可不要把两份享受并成一份,”她说,“原来那就是他的房子!多迷人的房子!我按门铃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多厉害呀!”
马普小姐这时完全心慌意乱了。伯爵夫人也许会告诉本杰少校,他该成家了;可另一方面,她正张罗着在某个说不准的日子去跟他喝茶,这位在印度等地有过种种风流韵事的英雄,说不定又会把心丢给别人——一个跟他有望娶到的人截然不同的人。白天看,亲爱的伯爵夫人无可否认是很难看的:这还算点安慰;可眼下白天这么短,喝茶都得点灯,灯光底下,她就没那么像兔子了。更糟的是,不管在什么光底下,她都有一股活泼劲儿,可能被误当成机智,还有一副讨好人的样子,可能被当成真诚。她希望男人不至于这么容易上当,又很伤心地担心他们偏偏就是。瞎了眼的傻瓜!
* * *
圣诞节前这个星期,每到喝茶时分,马普小姐就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霍普金斯先生的鱼钱账单(还附了一张邮政汇票)——往大街拐角的邮筒跑,跑了多少趟,连计算都要被难住了。自然,无论白天黑夜,她都不打算再冒险让人撞见她手里拿着个没写地址、没贴邮票的空信封了;而这个装着霍普金斯先生账单和邮政汇票的信封,拿到哪里都经得起查验。可是信封外表尽管那样整洁平静,谁也说不清拿着它来来回回的那只手有多激动,信封边都揉皱了,上面的字也摩挲得模糊了。说真的,马普小姐给别人设过的圈套里,没有一个及得上她如今把自己缠进去的这个来得精巧。
原来十二月的天很暗,这样一来,不但伯爵夫人在喝茶时分最显好看(虽说她最好看也不过如此),而且从马普小姐的窗口也没法看出她哪天下午是不是去跟他喝茶了:煤气厂在罢工,拐角那盏路灯在太平日子里本可以照出一切,如今什么也照不出来。所以马普小姐只好出门时手里拿着霍普金斯先生的账单,一步步走到邮筒那儿,(假装寄了)回来时再揣进口袋,好从窗里的灯光,从紧挨窗下走过时听得见的说话声,判断少校是不是在家喝茶,跟谁喝。要是听见那清脆的笑声——她违规垫牌时听着那么愉快,如今却那么阴森——她早已拿定主意,要进去借一本书,或者一张虎皮——借什么都行。少校总不能不请她喝茶,一旦进了门,就是几匹野马也休想把她拖走,非要等到把另一位客人熬走不可。后来,她的嫉妒病越烧越旺,开始像借着某种可怕的晨光一样看清:少校屋里有灯光、有小精灵似的笑声,并不能十拿九稳地证明伯爵夫人在那儿。有可能——可怕地有可能——两人正坐在炉火光里,说话压成了情意绵绵的耳语,大笑换成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有一天下午,她从邮筒那儿回来,口袋里揣着好耐性的霍普金斯先生那张早该付的账单,看见他屋里窗帘拉得那么严实,里头似乎那么安静,顿时疯了似的认定:炉火边正在调情。
她按了铃,等人来开门的工夫,仿佛听见里面在窃窃私语。不一会儿,门厅亮了灯,少校的多米尼克太太开了门。
“我想少校在家吧,是不是,多米尼克太太?”马普小姐用她最讨好的口气说。
“不在,小姐;出去了。”多米尼克毫不通融地说。(马普小姐怀疑多米尼克是不是喝酒。)
“哎呀!真讨厌,他明明告诉过我——”她半是玩笑半是恼地说,“你能不能行行好,多米尼克太太,去看一眼,他是不是真的不在屋里?他可能已经回来了。”
“不在,小姐,他出去了。”多米尼克说,那鹦鹉学舌似的腔调,一听就是铁了心要撒谎的人,“有什么话要留吗?”
马普小姐转身走开,比什么时候都更确信他在家,正沉醉于调情。要不是她心烦意乱地朝街那头一望,瞥见他正跟帕芬船长一道走上来,她会一直这么确信下去。
这期间,她两次想凑一个舒舒服服的四人小聚会(免得吓着伯爵夫人),从喝茶时分一直打牌打到晚饭,可两次法拉胡诌内(她如今已经得了这个名号)都偏偏不巧有约。不过第二封叫人失望的回信里说,希望明天上午买菜时能碰面;可怜的马普小姐不管晴天雨天往邮筒跑了无数趟,实在累坏了,第二天上午还是出了门,好歹指望弄清伯爵夫人是不是已经跟弗林特少校喝过茶,或者哪天去……她就在那儿,正在邮局对面,而那边——哦,可耻!——是本杰少校,正要去赶电车,跟她谈得轻松愉快。好在帕芬船长也在,这多少算点安慰。
马普小姐加快了脚步,碎步小跑起来。
“亲爱的伯爵夫人,真对不起我来晚了,”她说,“今天上午有好多小事要做。(本杰少校!帕芬船长!)哎呀,你不等我就开始买东西了,多淘气呀!”
“只去了杂货店,”伯爵夫人说,“本杰少校太好玩了,我根本没顾上买东西。我已经写信告诉切科,说谁也没有他这么风趣。”
(本杰少校!马普小姐痛苦地想,想起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这一步。“还风趣。”她还没走到那一步呢。)
“哪里哪里!”少校说,“马普小姐,是伯爵夫人一直这么风趣。”
“我相信一定是。”马普小姐笑得嘴都咧大了,说,“哎呀,本杰少校,您不快点就要赶不上电车了,一点高尔夫也打不成,然后又要怪我们耽误了您。你们男人总是怪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
“哈,说真的,一场高尔夫跟陪伴女士们的乐趣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少校问,深深地鞠了一个胖胖的躬。
“我要赶那班电车。”帕芬说得清清楚楚,马普小姐觉得,自己从没像此刻这样,差一点就要把他醉后的侮辱忘掉了。
“你这可怜的帕芬船长,”伯爵夫人说,“你会赶上的。走吧,你们俩,马上走。我不再跟你们俩说一个字了。你们要是赶不上,我永远不原谅你们。不过,明天下午,本杰少校。”
他转身又鞠了一躬,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轻轻撞了他一下,幸好(对骑车的人来说)骑得很慢。
“没伤着吧?”伯爵夫人喊道,“好!啊,马普小姐,我们去买东西吧!你把那些男人管得多好呀!你对他们的看法多对呀!不管他们嘴上怎么说,他们要高尔夫胜过要我们。要是我们耽误了他们打高尔夫,他们会恨我们的。昨天没能跟你打桥牌,真抱歉,不过有个约会。蒂林是个多忙碌的地方呀。让我看看!菲吉斯叫我买的东西的单子在哪儿?那个菲吉斯!他备餐室用的一条环形毛巾,擦他靴子的一点鞋油,还有一点法兰绒,我想是给他的大肚子用的。全是给菲吉斯的。那个飞快的普莱斯托太太来了。她来的样子像一列火车,脸上亮着红灯,有轮子,还拉汽笛。她说话像电报——早上好,普莱斯托太太。”
“桥牌打得真痛快,伯爵夫人,”黛娃喘着气说,“昨天那局桥牌打得真愉快。”
伯爵夫人似乎急着要回答。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马普小姐就觉得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很高兴,”伯爵夫人飞快地说,“现在去买菲吉斯的毛巾吧,马普小姐。他说一条十先令六便士。买一条毛巾花这么多钱!不过我就是这样学管家的,切科会很高兴看到我省下的一切钱的。快,去布店,免得毛巾卖完了。”
尽管有菲吉斯的单子,伯爵夫人的采买很快就结束了。马普小姐把她送到拐角,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要回自己家,等她有工夫走到怀斯先生家了,才又飞快地跑回大街。悬念叫人无法忍受:她必须马上知道黛娃和伯爵夫人昨天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打的桥牌。她的目光从没像这样飞快地扫过那条迷人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要把黛娃找出来,从她嘴里问个明白……她就在那儿,正从染坊出来,篮子被一个大包裹塞得满满当当,不用费什么脑筋就认得出,那是已故的胭脂红。她得对黛娃客客气气的: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固然可能乐于告诉她这场偷偷摸摸的桥牌会在哪儿打的,可吊着她、折磨她,说不定更合黛娃的心意。黛娃真被逼急了,能对直截了当的问题一个字也不答,巧妙地把话岔开,扯些毫不相干的事。
“胭脂红,”马普小姐指着篮子说,“希望染得好看,亲爱的。”
黛娃眼里闪着一道相当不怀好意的光。
“不是胭脂红,”她说,“乌黑。”
“你又把它染了一次,真好,亲爱的黛娃,”马普小姐说,“但愿不太贵吧?”
“要是你愿意,账单寄给你好了。”黛娃说。
马普小姐非常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可是个好笑话,”她说,“亲爱的伯爵夫人这么喜欢我们蒂林的做派,真好。她说起菲吉斯托她买的那些东西,可好玩了。不过有一点点挖苦人,你说呢?”
这应该会让黛娃心情好起来,因为她最喜欢的莫过于对别人轻轻地戳几下了。(黛娃不是很厚道。)
“她是有点挖苦人。”黛娃说。
“哦,告诉我几句她那些好玩的小俏皮话吧!”马普小姐热情地说,“我不是总能跟得上她,可你那么快!有时候也有点粗俗,是不是?那天晚上她玩单人纸牌的时候,说的那些关于Q和K的话,不太——是不是?还有那根牙签。”
“是的。牙签。”黛娃说。
“也许她的牙不好,”马普小姐说,“这是家族遗传的,而怀斯先生的,你知道——我们俩真幸运,你和我。”
黛娃一声不吭,两人这时已经快走到她家门口了。她明知马普小姐巴望着那个消息,偏不肯说,那就只好开口问了,问了给不给,还说不准。
“最近打过桥牌吗,亲爱的?”马普小姐问。
“就在最近。”黛娃说。
“我好像听见你跟伯爵夫人说起这个。是昨天吗?你跟谁打的?”
黛娃停了一下,等她们走到她家门口,才拿定了主意。
“伯爵夫人,苏珊,怀斯先生,我。”她说。
“可我以为她从来不跟怀斯先生打牌的。”马普小姐说。
“得凑够四个人,”黛娃说,“伯爵夫人要打桥牌。没有别人了。”
她蹦进了自己家里。
马普小姐此刻是什么心情,描述也没用,只能说,那一刻她全然忘了:伯爵夫人几乎肯定明天要去跟本杰少校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