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天下午,消息在蒂林传开,说怀斯先生晚上要去波皮特太太家参加聚会,而且要先在那里吃一顿 en famille——意思是家常便饭(他不经意地说漏了嘴,好卖弄一下他的法语)——大家听了都很不痛快。要是晚饭后接着有这种冬季桥牌会,晚饭通常不过“端个托盘”吃点东西;在马普小姐看来,聚会之前先请人吃晚饭,未免有一种可悲的炫耀倾向。不过,苏珊既然决心铺张,也可以把马普小姐一起请上;马普小姐对她这样不懂待客之道颇为不满。她也不喜欢苏珊跟怀斯先生这样偷偷摸摸地吃家常便饭,这透着一股钻营的亲昵,但愿怀斯先生心里有数。
还有一点:据打听,聚会一共十个人,既然肯定要摆两张牌桌,那似乎就意味着有两个人得切牌出局。波皮特太太的桥牌会常常是九个人(她好像不会数数),不过每逢那种时候,伊莎贝尔一般会被她母亲告知:她不喜欢打桥牌。这样就没人切牌出局,只是给伊莎贝尔一本好看的书。可是十个人怎么办呢?指望苏珊坐在一边不打是白搭:作为女主人,她总认为扎扎实实打一整晚的牌是她的本分。不过,要是切牌恶意地判定马普小姐出局,那么她对陆海两军那样宽宏大量之后,完全有理由指望本杰少校或帕芬船长会坚持要她顶替自己上桌,坚持得那样执拗,她只有让步才算有淑女风度。
所以,她并没有让这种可能冲淡她的乐趣:她正等着看亲爱的黛娃狼狈出丑呢。黛娃准会穿着那件翠鸟蓝茶会袍露面,结果被胭脂红——特劳特太太第二套礼服的颜色——衬得面无人色、黯然失色。穿着胭脂红在哪个时刻登场最有戏剧性,马普小姐考虑了很久,决定等估计其余客人都已到齐时再到。不错,这样她得冒一点暂时打不上牌的风险,因为桥牌说不定已经开始了;可是她一进门,牌局总得停一会儿互相问候,她会恳求大家都别动,然后挨着黛娃坐下,挨得紧紧的,当众夸她那件漂亮的衣服,“很像我以前有过的一件……!”
所以,布恩让她在波皮特太太家门口等了好一阵,才阴沉着脸放她进去,这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怯生生地问:“我是不是来得很晚了,布恩?”他也不答话。客厅的门虚掩着,她脱下那件遮住胭脂红光彩的斗篷时,灵敏的耳朵听见里面谈话嗡嗡,可见桥牌还没开始;灵敏的鼻子又嗅到一股淡淡的、却确凿无疑的烤松鸡味,可见苏珊请怀斯先生吃的是什么,多半还告诉他,这些鸟是她夏天住过的那个狩猎小屋送的。她对着镜子瞥了自己一眼,挂上笑容;布恩微微耸着肩膀走在她前头,到客厅门口推开门,响亮地哼了一声——他就是这样通报客人的。马普小姐迈着碎步走进去,几乎是小跑,好表示她多么懊恼自己来晚了,而就在她面前,站着黛娃,穿的根本不是翠鸟蓝,而是特劳特太太第二套礼服的胭脂红。背信弃义的黛娃也把她的衣服染了……
马普小姐的勇气应声而起。别人,那些少校和醉醺醺的船长,可以当胆小鬼,她可不当。黛娃凭着某种狡诈——叫人不能不疑心那狡诈出自魔鬼——给她那可憎的、圆滚滚的小身子披上跟马普小姐一模一样的华服,这已经是第二回了(玫瑰战争那回不算);可是这一回,即使听见伊薇响亮地吱了一声,她也毫不畏缩,转身向丰满的胸前别着员佐勋章的女主人问好,声音十分平静。
“亲爱的苏珊,别骂我来得这么晚,”她说,“虽然我知道我该骂。你真好!亲爱的伊莎贝尔,还有亲爱的伊薇!哦,还有怀斯先生!可爱的艾琳!本杰少校和帕芬船长!高尔夫打得好吗?还有牧师!……”
她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能不能既不尖叫也不抓人,又显得意识到了黛娃在场。然后她像火焰一样腾空而起,光芒闪烁。
“亲爱的黛娃!”她说,俯下身去吻了她,就像圣司提反殉道时为那些用石头打他的人祈祷一样。血肉之躯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转向怀斯先生,想起黛娃告诉过她,法拉胡诌内伯爵夫人要晚些才到。
“我听说您亲爱的妹妹推迟了行程,”她说,“多叫人失望呀!您看我们到底还能在蒂林见到她吗?”
怀斯先生显得很吃惊。
“亲爱的女士,”他说,“您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了。普莱斯托太太刚才问我——”
“是的;就是她告诉我的。”马普小姐说,以防有什么差错,“难道不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我跟我的女管家说过,伯爵夫人的女仆病了,要晚些跟来;据我所知,这个谣言就只有这么一点根据。阿梅莉亚令我斗胆期盼,她下星期初就会到这里。”
“哦,原来如此!”马普小姐用旁白的口气说,好让黛娃听见,“亲爱的黛娃总是弄到最错误的消息。她一定是听了仆人们的闲话。她弄错了,我真高兴。”
怀斯先生庄重地点了点头。
“阿梅莉亚今晚不能来,一定会非常遗憾,”他说,“因为我看到了不起的桥牌手全都在场。”
“哎呀,怀斯先生!”她说,“我想,跟伯爵夫人比起来,我们都不过是些谦卑的学徒罢了。”
“哪里!”怀斯先生说,“不过您和普莱斯托太太想出这么个可爱的主意,穿同样漂亮的袍子,真是太妙了。简直像姐妹一样。”
马普小姐信不过自己能就这个话题开口,便露出满口牙齿——不是龇牙咧嘴,而是笑得惊人。不过她用不着回答,因为帕芬船长凑了过来,热切又恭敬。
“您和普莱斯托太太又穿着同样漂亮的衣服出现,给了我们一个多么迷人的惊喜呀,马普小姐,”他说,“简直像——”
马普小姐受不了听他说她和黛娃像什么,转过身去,恨死了自己原谅了帕芬。这一转身,正好跟少校打了个照面。
“说真的,伊丽莎白小姐,”他说,“您今晚看上去光彩照人。”
他看见她眼里的怒火,虽然只是个男人,也猜到了是为什么。他俯下身去,压低声音说话。
“不过,天哪!”他以最高明的外交手腕说,“该有人告诉我们那位好心的普莱斯托太太,有些女人穿得起华美的袍子,有些女人嘛——哈!”
“亲爱的本杰少校,”她说,“您对可怜的黛娃真残忍。”
可是她的快乐马上又蒙上了阴影,因为牧师想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主意。
“哎呀呀!美娘子普莱斯托大娘,”他诙谐地对马普小姐说,“啊!小生知罪!小生错了。原来是马普娘子。且让咱们打牌去吧!女主人请你移步那边桌子。”
波皮特太太一反常态,没有在牌桌边稳稳坐下,伊莎贝尔也没有被告知她对打桥牌有一种不可克服的反感。她反倒吩咐别人都入座,说她和怀斯先生吃饭时就商量好了,他们宁愿在一旁看着学,也不愿打牌。为了尽情享受这份难以置信的乐趣,两人立刻在屋子另一头一张矮沙发上坐下——在那里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学不到——聊起天来。那股掌管她们衣着的恶意力量既然在,结果也就可想而知:黛娃和伊丽莎白切牌切到了同一桌,还成了搭档。所以,尽管同样的茶会袍叫她们你死我活,两人却有了共同的经济利益;她们之间还有一条纽带,就是都急切地竖着耳朵,想偷听女主人和怀斯先生在说些什么。
马普小姐和黛娃当明手的时候,大概比出牌时还要忙。两人心底都铺着一层对对方的仇恨,红得像她们的茶会袍,又闪着黑色的绝望——那两件倒霉的得意之物,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只要能摆脱黛娃那种颜色,马普小姐情愿把她那件变成一条十足的变色龙;可要是她换了颜色,比方说换成紫色,黛娃也跟着变成紫色呢?第三次巧合她可受不了;再说,她很怀疑一件染过这么浓的胭脂红的袍子,还能成功地显出别的什么颜色,也许黑色除外。要是黛娃死了,她倒可以找格里尔小姐商量商量能不能染黑;可要是黛娃死了,也就没理由不永远穿胭脂红了,因为仅仅因为黛娃死了就为她服丧,那是一种虚伪,马普小姐谦卑地希望自己做不出来。
在这片阴森的绝望背景前面,活动着那两个人影;要是黛娃一直穿翠鸟蓝,这两个人影本会占去她全部的注意力,激起她所能有的全部厌恶和怜悯。他们就坐在那张沙发上,说话的声音根本偷听不到。“要说世上有哪个女人在向男人献殷勤,有哪个男人上了浅薄伎俩的当,”马普小姐想,“那就是他们俩了。”苏珊正在使出浑身解数,诱骗怀斯先生结婚,这已经毫无疑问了,因为别的动机——礼貌也好,谈话的魅力也好,炉边那张低矮舒适的座位也好——都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让她整整一晚离开牌桌。那顿家常便饭,马普小姐讽刺地想——要是那只是成百上千顿家常便饭的头一顿呢?也许,等她稳稳当当结了婚,苏珊会请她去吃一顿家宴,喝一杯她管它叫香槟的泡沫,吃一条她管它叫狩猎小屋送来的野味的乌鸦腿……不可否认,怀斯先生似乎是奉承也好、别的诱饵也好,递过去一样就吞下一样;自从两年前马普小姐亲自断定他捉不住的那天起,还从没有人这样向他献过殷勤。可是现在,在这个胭脂红的可怕夜晚,正视他落进为他张开的网里的前景,似乎才是明智的……苏珊成了一位伯爵夫人的嫂子。苏珊成了那个以温文尔雅让全蒂林彼此客客气气的男人的妻子,苏珊成了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的一员!这简直让马普小姐厌倦尘世了……
马普小姐坐着给黛娃当明手,脑子里忙的还不止这些:除了这些事给她带来的愤怒、绝望和厌恶,她还得仔细盯着黛娃的打法,好在最后清清楚楚、坚定不移地把她犯的错一一指出来。黛娃呢,又是哼鼻子,又是嗅鼻子,又是嘟嘟囔囔,又是晃脑袋,把牌抽出来又放回去,还惊人地一口咬定那牌她并没撒手——就这样跟自己定下的二无将的任务搏斗着。黛娃拿了多少墩是数不清的,因为她有个习惯,把赢来的牌搂过去以后就用胳膊肘压住,好像怕一不留神就被对手偷走;马普小姐被别的事分了心,忘了叫的是无将,以为是红心,而黛娃在对手手里的红心都出光以后,还出了好几张红心。她常常这样做,“为了保险”。
“三墩。”她最后得意地说,数着胳膊肘下那个秘密仓库里的牌。
马普小姐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想起了怀斯先生在场。
“要是你没出那些红心,亲爱的,”她说,“你本来还能多拿两墩。你本来可以用将牌吃掉本杰少校的梅花和牧师的方块,那我们就成局了。没关系,别的地方你打得好极了。”
“无将的时候不能将吃,”黛娃说,忘了怀斯先生在场,“那是胡说。拿了三墩。成局了。你以为是红心?不是。”
马普小姐自然不能降低身份去理会这种话。
“该您发牌了吗,本杰少校?”她问,“我来切牌?”
黛娃刚对搭档说完那句尖刻话,就想起怀斯先生在场,便朝沙发那边望去,看他脸上有没有吃惊痛心的神色,表明他听见了。可是她在那里看到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没看到的——叫她不禁叫出声来,马普小姐便顺着黛娃那双鼓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方向转过头去……一点不错:波皮特太太和怀斯先生已经不在那儿了。除非他们钻到了沙发底下,否则准是一起离开了这间屋子,而且走得干干净净。她是不是在这么热的晚上去穿她的紫貂大衣了?怀斯先生给她穿大衣的时候,是不是被那分量压得踉踉跄跄?马普小姐否定了这个假设;他们是到另一间屋子去说体己话了。这看起来确实大大不妙,她记下了钟上的时间,好在他们回来时算出他们走了多久。
这一局没了怀斯先生的约束,打得乱七八糟;三十九分钟后打完了,女主人和怀斯先生还没回来。马普小姐乐得让黛娃掰着手指头加分,把自己搅得一塌糊涂,自己则走到另一桌去,等着叫她回来核对搭档的数字。那些数字肯定是要核对的。
“怀斯先生已经走了吗,亲爱的伊莎贝尔?”她说,“这么早!”
(“四加五是九。”黛娃数到小指头,嘟囔着。)
伊莎贝尔正当明手,有时间聊天。
“我想他只是跟妈妈到温室去了,”她说——“没有方块了吗,搭档?”——“去给她出出主意,看看那些兰花。”
在马普小姐看来,那个温室不过是个装了玻璃顶的盆栽棚,那些兰花不过是一株贫血的齿舌兰,除此之外,几乎容不下波皮特太太和怀斯先生了。从客厅的窗子望得见那个盆栽棚,窗上拉着窗帘。
“多可爱的夜晚呀,”马普小姐说,“趁黛娃在核对分数,我可以偷偷看一眼星星吗,亲爱的?我太喜欢那些可爱的星星了。”
她悄悄溜到窗前(她知道黛娃也巴不得溜过去,只是正准备跟少校的分数吵一架),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可爱的星星。门厅的灯光直照进盆栽棚,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一点她看得确确实实。
黛娃听见了关于可爱的星星的话,平生第一次对对手的总分没有提出异议。
“您说得对,弗林特少校,十八便士,”她说,“我真蠢:我把手帕忘在斗篷口袋里了。我蹦出去拿。马上回来。再切牌定搭档吧。”
她骨碌碌走到门口,蹦了出去,马普小姐连一点拦她的机会都没有。这真叫人痛心,因为餐厅的门开在门厅里,那间带窗户的书柜间——亲爱的苏珊管它叫她的小客厅——也是。黛娃完全做得出蹦进这两间屋子的事。说实在的,要是那两个逃学的人在那里,再在可爱的星星上费心也没用了,黛娃已经赢了……
天上还有一轮可爱的月亮。被难住了的马普小姐正要从窗前转身,忽然看到一样东西,让她把鼻子紧紧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还把窗帘掖好,免得外面看见她的身影。花园小路正中,走来了那两个逃学的人:苏珊裹着紫貂大衣,怀斯先生紧挨在她身边,竖着外套领子。她那丰满的身躯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圆脑袋,看上去像一台短烟囱的火车头,他就像站在踏板上的司机。这两个背信弃义的东西说是去商量那株兰花。难道兰花长在草坪上吗?要是那样,马普小姐倒是头一回听说。
他们停下脚步,怀斯先生清清楚楚地指着某个天体,月亮或是星星,两人都凝望着它。看到两个中年人这副样子,马普小姐简直要恶心了,可她还是英勇地在岗位上又坚守了片刻。她的英勇得到了回报,因为他们观察完那个天体,紧接着就转过身来,互相观察起对方来了。然后怀斯先生吻了她。
马普小姐从窗帘后面“挤溜”回到屋里。
“毕宿五!”她说,“多可爱呀!”
与此同时,黛娃拿着手帕回来了,扑了个空,很是失望,因为小客厅和餐厅里她确实谁也没找到。不过晚上要有一顿坐下来吃的夜宵,布恩又不在跟前,她便拿了一个糖渍栗子。
马普小姐又激动又厌恶,满脸通红,几乎忘了黛娃的袍子。
“找到你的手帕了,亲爱的?”她说,“那我们再切牌定搭档好吗?您和我,本杰少校。要是我打错了,可别骂我。”
她设法占了一个正对着门的座位,因为下一件事,就是看看“小两口”(她在讥讽的心里已经给他们贴上了这个标签)去看那株长在草坪上的兰花、风流一番回来以后,是副什么“样子”。最不凑巧的是,他们进来时,她正打一手复杂的牌打到一半,他们一进来,她的心思就完全离开了牌,以至于全然乱了头绪,丢掉了两墩只需她收起来的牌,那两墩如今却藏在了黛娃的胳膊肘底下。更糟的是,他们脸上没有一丝动情的痕迹,没有泛起红晕,没有羞答答地垂下眼睛,一点也没透露草坪上发生过什么。苏珊厚颜无耻地告诉女儿,怀斯先生认为加一点腐叶土……
“好一个撒谎精!”马普小姐想,得意洋洋地把剩下的将牌压在明手最大的牌上。然后她准备把这件事尽量往好处说。
“恐怕我们输了三墩,本杰少校,”她说,“您不觉得您叫牌叫得高了一点点儿吗?”
“这我可说不准,伊丽莎白小姐,”少校说,“要是您没放走那两张黑桃,没将吃我最大的红心——”
马普小姐用她那套著名的快嘴话打断了他。
“哦,可是我要是拿了那两张黑桃,”她飞快地说,“我就得朝黛娃的梅花出牌,那他们就会在方块上交叉将吃,我就再也回不到您手里去了。然后到最后,要是我没将吃您的红心,我就得出那张输的黑桃,黛娃就会盖将,再把她的梅花带进来,那我们就又要多宕两墩了。要是您跟得上我的思路,我想您会同意我那样做是对的。不过好牌手有时都会叫牌叫高的,本杰少校。多好玩呀!”
夜宵铺张得不同寻常,不过马普小姐明白其中缘故:显然苏珊想拿财富打动可怜的怀斯先生,等到谈婚姻财产协议的时候,他多半会听到一些很不愉快的消息。不过也有些令人愉快的小事,冲淡了她对这番奢侈炫耀的反感:她饿了;黛娃这个向来吃相粗俗的人,又把一些热巧克力酱洒在了胭脂红上,要是洗不掉,她自己那件衣服如今该怎么办,倒可能有了解决办法。她还留神盯着帕芬船长,看他在会见时她给他指的那个方向上有没有改进的迹象,并且高兴地看到,正是她的一瞥,显然让他拒绝了第二杯波尔图酒。两人目光相遇时,他已经拔出了酒瓶的塞子……然后又把它塞了回去。已经有改进了!
其他一切(在弄清胭脂红上的巧克力是不是意味着毁灭之前)现在都退到了中景,苏珊和可怜的怀斯先生的事占满了马普小姐意识的整个前景。别人都没能赢得怀斯先生的感情,苏珊却把他诱入了圈套,她的行为必定卑鄙而狡猾;可是马普小姐觉得,继续跟她保持最友好的关系才是明智的,因为她作为一位伯爵夫人未来的嫂子、作为那个光凭在场就能让蒂林规规矩矩的男人的妻子,如果需要报复,无疑会毫不犹豫地狠狠回敬马普小姐几下。想到这个胆大包天、一心往上爬的人这么快就要成为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的一员,真是可怕;可是既然月光已经揭示了怀斯先生的意图,最好还是跟大英帝国财神交朋友。波皮特兼怀斯一家,不去苏格兰、惠特彻奇或卡普里的时候,很可能会成为蒂林社交生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心;马普小姐明智地决定,即使订婚的消息宣布了,也不让它逼得她说出那些它必然会激起的、非常得体的看法。
她为苏珊做了那么多——在实在关不住的时候,把蒂林上流社会的大门为她打开了——那么只要她现在跟苏珊处好关系,苏珊坚持要第一个告诉她亲爱的伊丽莎白订婚的消息,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这就叫她在采取那个显而易见的办法之前犹豫了一下:第二天早饭后立刻出门,让所有的朋友答应保密,再告诉她们昨晚她在月光下看见了什么。这样宣布,讲的人固然会激动不已;可是只要苏珊懂一点礼数,先告诉她订婚的消息,再告诉别人,那么她匆匆跑去通知其余所有的人,说她从桥牌会那晚起就知道了,那就更激动人心了。
因此,只要苏珊有一丁点儿可能带着消息上门,她就必须待在家里,这很要紧。头一天整个上午,马普小姐都坐在窗前,免得错过她,对在她观察半径之内移动的其余人生游行,几乎全没留意。上午过了一半,怀斯先生从牙医那个拐角转过来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因为也许腼腆的苏珊派他来宣布消息了;可要是这样,他也够腼腆的,因为他从她家门口走过,脚步都没停。她觉得他看上去相当烦恼(他也很有理由烦恼),他接着往前走,消失在教堂拐角,显然是去看他的未婚妻。他手里拿着一个方形包裹,大小跟一只或许装着冠冕的珠宝盒差不多。可是半个钟头以后,他又回来了,还拿着那顶冠冕。她突然想到,婚约可能已经解除了……又过了一会儿,马普小姐的脉搏又快了起来:她看见那辆莱斯笨重地从教堂拐角开下来。车在她家门口停了,她瞥见车里的紫貂大衣。这一回她确信苏珊带着那有趣的消息来了,便等着威瑟斯开门以后来问她——无疑是问她见不见波皮特太太。可是,唉,一分钟后那辆莱斯又笨重地开走了,多载了一样分量:《笨拙》的圣诞特刊,那是马普小姐昨晚借的,当然还没来得及瞄上一眼。
据说期待比任何实现都更叫人愉快,不管实现多么令人愉快;果真如此的话,接下来的一两天里,马普小姐享到的乐趣,比宣布五十桩订婚能给她的还多,因为(每当在花园屋里听见前门的门环响)她总是一下子跳起来,确信是苏珊,而那从来都不是苏珊。可是不管这一切多么愉快,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她正受着悬念的折磨;在这折磨之中,一个极其痛苦、极其可憎、却又奇怪地叫人兴奋的念头,渐渐潜入了她的脑海。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个吻再也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证实,这个猜测似乎越来越有一种要命的可能,因为说到底,苏珊的品行和来历,谁又知道呢?至于怀斯先生,他不是常去那个炽热而反复无常的南方吗?谁都知道,那里的道德已经完全灭绝了。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蒂林该怎样对待这种前所未有的局面呢?想到这场道德剧变——它也可能成为一场社会剧变——真是可怕。马普小姐一次又一次地白等消息,好几次差点就把她的怀疑告诉牧师了。他应该知道,因为圣诞节(十二月里照例如此)一天天临近了……
那个月过了一半,有一天下午阴暗不祥,雨下得又凄凉又密,高空中盘踞着异常浓厚的云层,到了三点钟,拐角的路灯点亮以前,马普小姐已经根本没法履行那项盯住帕芬船长和本杰少校家的小小职责了。午饭以后,那辆莱斯已经笨重地从她门前开过,可是天那么黑,任她怎么张望,车子还没到牙医那个拐角就消失在昏暗里了,马普小姐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知道车子是拐进了苏珊的情人住的那条街,还是一直往前开了。往最坏处想要容易些,她已经在心里描绘出那对热恋中人的一次秘密幽会;有这黑暗遮掩,从她的屋顶上(打着伞)是根本观察不到他们的。除非有一盏强力探照灯,否则什么也照不出怀斯先生家客厅窗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且不说她没有强力探照灯,那里也极不可能正在发生什么非常亲密的事……他们不大可能挑客厅的窗子。她想去拜访怀斯先生,借一本书,这样就能看看紫貂大衣在不在门厅里,可即使那样,她也并不能真正多知道多少。正这么盘算着,一阵海雾开始悄悄爬进外面的街道,几分钟后,街道就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能听见的,只有被雾裹住的雨嘶嘶作响。
突然,就在门外,传来一阵专横的敲门环声,那只可能是她自家的门。只有电报或什么急事,才会叫人在这种天气出门;她等不及威瑟斯去应门,受不了那份悬念,便匆匆进了正屋,亲自去开门。订婚的消息终于来到她这里了吗?虽然晚了,她现在也还是会欢迎的,因为这至少可以部分地弥补……是黛娃。
“亲爱的黛娃!”马普小姐热情洋溢地说,因为威瑟斯已经在门厅里了,“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有,”黛娃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把甩脱雨衣,溅了一片水珠,“她来了。”
这不可能是指苏珊……
“谁?”马普小姐问。
“法拉胡诌内。”黛娃说。
“不会吧!”马普小姐大声说。她兴趣太大,连黛娃抢先得到消息这件事都完全忘了计较。“我们到花园屋去舒舒服服喝杯茶吧。上茶,威瑟斯。”
马普小姐在那里点上了蜡烛——她一直坐在黑暗里出神——还不顾一切地殷勤待客,把炉火拨得旺旺的。
“全告诉我吧。”她说。黛娃这么爱说闲话,这对她可是一种享受。
“刚才去车站,”黛娃说,“要份新时刻表。再说那辆莱斯刚开下去。怀斯先生和苏珊在站台上。”
“紫貂大衣?”马普小姐插嘴问,好让画面完整。
“裹得严严实实。跟他们说了话。火车进站了。一个女人下车。亲了怀斯先生。跟苏珊握手。两只手。搬行李的时候。”
“很多吗?”马普小姐飞快地问。
“好几百件。满是冠冕徽章和F字母。两辆马车。”
马普小姐的头脑嗅到了新鲜的气味,折回到前面那句电报式的话上。
“你是说两只手吗,亲爱的?”她问,“也许那是意大利的习惯。”
“也许。然后你猜还有什么?法拉胡诌内亲了苏珊!怀斯先生和她一定订婚了。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他一定写信告诉他妹妹了。不可能是那时候在车站上告诉她的。一定已经订婚好几天了,我们却一直不知道。他们去看那株兰花。记得吗?就是那时候。”
这无疑叫人痛心,可这份痛心可以化成一种惊人的甜蜜。
“那我现在可以说了,”马普小姐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哦,保持沉默好难呀,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这样。我一直都知道,亲爱的黛娃,一直,一直都知道。”
“怎么知道的?”黛娃泄了气地问。
马普小姐快活地笑了起来。
“你去拿手帕、偷偷看餐厅和小客厅的时候,亲爱的,我往窗外看了,不是吗?他们就在草坪上,互相亲吻。所以我对自己说:‘亲爱的苏珊把他弄到手了!锲而不舍终有回报!’”
“哼。只是你的猜测。还是苏珊告诉你的?”
“没有,亲爱的,她什么也没说。不过苏珊向来就爱藏着掖着。”
“可他们说不定根本就没订婚,”黛娃眼睛一亮地说,“男人并不总是娶他亲过的女人!”
好几天来,这件事一直盘踞在马普小姐心里,她几乎认定确凿无疑了;如今黛娃冒冒失失地把它说了出来,暴露了自己心灵的卑下。马普小姐倒吸一口气,发出嘶嘶声,好像很痛苦似的。
“亲爱的,多可怕的暗示呀,”她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念头。我想苏珊也许是爱藏着掖着,可是不道德,决不会。我一定要忘掉你曾经有过这种想法。我们谈点不那么痛苦的事吧。也许你愿意再告诉我一些伯爵夫人的事。”
黛娃还算知趣,露出羞愧的样子,躲进了马普小姐这么体贴地提出的新话题。
“看不清楚,”她说,“太黑了。不过又高又瘦。打了个喷嚏。”
“那谁都可能会,亲爱的,”马普小姐说,“不管高矮。没别的了?”
“一只单片眼镜。”黛娃想了想说。
“单片的?”马普小姐问,“系着绳子?女人戴这个多奇怪呀。”
这似乎确实是黛娃知道的最后一星半点了;马普小姐按精神分析的原理盘问了一番,想把她忘掉的东西挖出来,却毫无结果。可黛娃显然还有别的话要说,因为喝完茶,她在窗子和壁炉之间嗖嗖地来回走,嘴里轻轻地哼哼、吹口哨——她憋着话说不出口时就是这样。早在她说出来以前,马普小姐当然就猜到是什么了。难怪黛娃难以启齿,这件事上她的表现实在太可悲了……
“说说那件倒霉的衣服,”她终于说,“头一回穿就沾上了巧克力,我和珍妮特都弄不掉。”
(“好哇,”马普小姐想。)
“得再染一次,”黛娃接着说,“想我最好还是告诉你一声。不然你说不定又把你的染成跟我的一样的颜色了。从翠鸟蓝到胭脂红。全是从《时尚》和特劳特太太那里来的。挺好笑的吧,可是花钱。那天晚上你走进苏珊家的时候,真该看看你的脸,伊丽莎白。”
“是吗,最亲爱的?”马普小姐说,浑身剧烈地发抖。
“是的。说什么也不愿在黑地里跟你一起回家。要出人命的。”
“亲爱的黛娃,”马普小姐焦急地说,“你这人心思就爱把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要是怀斯先生亲吻他的未婚妻,你就想到一些坏得说不出口的事情;要是我显得吃惊,你就以为我满怀仇恨和恶意。宽厚一点吧,亲爱的。别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往坏处想。”
“嚯!”黛娃说,这一声里包含着无穷的意味。
“我不知道你这声‘嚯’是什么意思,”马普小姐说,“我也不打算去猜。不过要仁慈一点,亲爱的,那会让你更快乐。‘不计算人的恶’嘛!要有爱心!”
伊丽莎白教训她要有爱心,黛娃觉得这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要不是威瑟斯恰好进来收拾茶具,她无疑会简短而明白无误地解释清楚,她那声“嚯!”到底是什么意思。威瑟斯带来一张便条,马普小姐拆开了。头一眼看到的几个字是“令我斗胆期盼”:波皮特太太又让他斗胆期盼了。
“明天去怀斯先生家吃晚饭,”她说,“无疑那时就会宣布了。他大概是去车站之前写的。是的,几位朋友。你去吗,亲爱的?”
黛娃立刻站了起来。
“想我还是跑回家去看看,”她说,“对了,伊丽莎白,要是我去的话,那件——那件茶会袍怎么办?你穿还是我穿?”
“要是你那件满是巧克力,我想你不会愿意穿吧。”马普小姐说。
“可以掖起来,”黛娃说,“就这一回。别几朵花。然后送去染坊。你就再也见不着了。我是说,不是胭脂红了。”
马普小姐把全部的宽宏大量都调动了起来。这份宽宏大量已经受了很大的压力,累得筋疲力尽,可还能再使一把劲。
“那就穿吧,”她说,“这对你可是件美事。不过要是你没被请,告诉我一声。我敢说怀斯先生只想请很少很少几个人。再见,亲爱的;恐怕你回家要淋得透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