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晚上,帕芬船长过来跟弗林特少校一起研究他的古罗马大道,发现这位日记作者心情阴郁;说起来,他自己也是个阴郁的古物学者。白天他们把上午在大街上受到的古怪接待,还有那些隐隐约约影射旅行包、沙丘和早班火车的话,琢磨了好半天,越琢磨越觉得,不但多半出了事,而且决斗这件事已经全完了。好几个星期以来,蒂林的女士们看待他们,差不多带着崇敬,可今天上午那些话背后,却听不出几分崇敬。昨晚刚跟马普小姐闹过那一场,紧接着就是这种不敬,多半是她搞了什么亵渎神明的把戏。至少少校是这么看的。运动健将本杰有了看法,向来是要说出来的。
“这全得谢谢你,帕芬,”他说,“说真的,你昨晚对马普小姐说的那些话,我都替你害臊。一点骑士风度都没有,还暗示说要是她说你醉了,你就说她醉了。她昨晚跟今天上午一样清醒、一样头脑清楚。依我看,她今天上午头脑清楚得要命。”
“可惜你昨晚没站在她那边,”帕芬说,“我想出那个法子叫她闭嘴,你当时还觉得很巧妙呢。”
“这世上有比巧妙更高尚的东西,先生,”少校说,“你的巧妙招来的就是这场当众出丑。你自己也许不在乎——你也许已经习惯了——可一个人做事,总该想想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后果……我在蒂林的地位完全变了。变坏了,先生。”
帕芬发出他那种笛子似的、叫人不快的笑声。
“要是你在蒂林的地位全靠一个嗜血好勇的名声撑着,”他说,“那还是早变早好。我们同坐一条船:我不是说我喜欢这条船,可我们就在这条船上。喝一杯吧,喝了就好受些。别管你的地位了。”
“我真想从此再也不喝酒了,”少校一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酒,一边说,“要是喝酒会弄出这种事来的话。”
“可这事不是喝酒弄出来的呀,”帕芬说,“是怎么传出去的,我说不上来,你也说不上来。要不是昨晚有我,全蒂林早就传遍了,说你我还都喝醉了。照我看,那也不会让我们的地位好到哪儿去。”
“正是因为你对马普说的那些话——”少校开口说。
“可是,天哪,这有什么联系?”帕芬问,“把联系拿出来!让我们看看那联系!根本就没有联系!昨晚压根儿没提到决斗。”
弗林特少校阴郁地啜着酒,一声不吭,琢磨着这话。
“后天波皮特太太家有桥牌会,”他说,“我觉得我没脸去。要是他们一个劲儿地影射决斗、早班火车什么的呢?我一怕这个,就没法专心打牌了。叫一个敏感的人受这个,太过分了。”
帕芬发出一声听起来很像“胡扯!”的声音。
“恕我没听清?”少校傲慢地说。
“恕你,当然恕你,”帕芬说,“可我不明白你急个什么劲。我们得了好斗的名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并没有更糟。好斗这一套泡汤了,不过如此。热闹的时候挺愉快,现在我们又跟从前一样了。”
“可我们不一样了,”少校说,“我们是被识破的骗子!这跟当骗子可不是一回事,差得远呢。谁会来揭这个疮疤,我的朋友?谁一直在使出浑身力气揭?马普小姐。恕我直言,没有冒犯的意思,昨晚你对她就像一条癞皮狗。”
“另一条癞皮狗就站在旁边摇尾巴。”帕芬反唇相讥。
话说到这一步,差不多已经不能再往前了,帕芬赶紧夸了几句炉前的地毯,他的朋友也应景地回了一句。可是出了昨晚那件事,今天上午大街上又听了那些隐晦的话,这次聚会就没有多少惬意舒坦可言了。帕芬那厚着脸皮的乐观不过是响的钹,少校却根本没心思去响。他只是哼着鼻子、瞪着眼,心里盘算怎样摆平马普小姐。要是能把她争取过来,跟她结成同盟,他觉得就能对蒂林其余的人满不在乎了,因为数她的箭最锐利,数她的玩笑最刺人。他又想到,自己要丢的也比帕芬多:在决斗这件事以前,谁也没把什么嗜血的英勇事迹算在帕芬头上,他自己在风流韵事和荣誉之争上却名声大得没边。结婚无疑能把这事圆满解决,可是眼下的单身日子,有的是高尔夫和日记,可不能轻易拿去换一种摸不着底的生活。除了那个以外……
眼前透出一线光亮,他站起身来,循着那点微光踱步;因为处处狼狈,瘸得格外厉害。
“这么说吧,帕芬,”他说,“昨晚的事,你和我,尤其是你,得向那位可敬的女士好好地、深深地道个歉。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该收回,我没说的每一个字也该收回。”
“办不到,”帕芬说,“那等于白白放掉我捏着你那位女朋友的把柄。一眨眼工夫,全镇就都知道我们是酒鬼了。比以前还糟。”
“根本不会。要是在散布这些——这些关于我们决斗、坏我们名声的谣言的是马普小姐——我敢肯定是她——那是因为你昨晚那样对她,她又气又恼,这也完全应当。还有我的行为,你要这么说也行。好好赔个不是,先生,这张票才算买对了。”
“狗牌票吧,”帕芬说,“不了,谢谢。”
“这说法真叫人讨厌,”弗林特少校说,“不过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一样,请你允许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那场丢人的戏里有我一份,我要为这一份道歉——谢天谢地,我只演了个配角。这就是我的看法,你不喜欢,尽可以不喜欢。”
帕芬打了个呵欠。
“马普是只猫,”他说,“你摸猫,就会挨一爪子。朝猫扔块砖头,她就冲你啐一口,溜之大吉。你今晚可真没劲,少校,满肚子顾虑。”
“那好,先生,你可以不用陪我了,”少校说,“回家去就是。”
“我正要走呢。晚安,老兄。明天老时间坐电车,要是你没被抓得太惨的话。”
没过多久,马普小姐坐在花园屋的热水管旁,往外望了望夜色。还不到十点半,那两个胆小鬼的起居室就都黑了,她琢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哪儿也没有桥牌会,看来也没有日记和古罗马大道。这片清醒的、受了惩戒的黑暗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少校比平时早得多就喊“奎嗨”要早饭。他决心尽量平息马普小姐的敌意,这份决心的勇气不像挑战书那回,并没有在夜里漏光。他穿上了礼服大衣——上回见它,还是威尔士亲王最后没坐六点四十五分那班车来的那一次——任何女子,胸中再怎么愤怒,也不会看不出如此郑重的礼节里含着的恭维。他这样打扮,戴着高礼帽,穿着漆皮靴,走到街上,花园屋里看得一清二楚;恰好这时,帕芬船长的手正把海绵往浴室窗台上放。帕芬大概也看见了这个幽灵,因为手指一松,海绵早早脱了手,蹦到了街上。马普小姐活跃的脑子里闪过种种狂乱的猜测,其中最可能的是本杰少校要去向波皮特太太求婚,因为要是他去伦敦赴什么典礼,就该往下走,而不是往上走了。接着她看见他激动的手指按响了她自家门上的电铃。那么他不是去向波皮特太太求婚的了……
她溜出房间,匆匆穿过几步宽的花园进了正屋,正好拦住威瑟斯——倒不是要她说自己不在家。威瑟斯照吩咐,等马普小姐踮着脚上了楼,才把少校领进花园屋,说她这就去“告诉”女主人。其实用不着,女主人早知道了。少校把一枚半克朗塞进她那只吃惊的手里,还以为是一枚弗罗林。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个冲动,不过归根结底,是想四处讨好。
这时马普小姐坐在床上,断然否定了他是为结婚而来的念头。这么多年交情,他都没走到那一步;不管将来怎样,他总不大会偏偏挑这个时候开头——她正为他不讲骑士风度,名正言顺地惩罚他呢。可是那件礼服大衣是什么意思?(帕芬船长的仆人在那儿捡海绵了。她希望海绵上沾满了泥。)吩咐威瑟斯说她不见他,倒是把惩罚接着施下去的一个公道办法,可那样一来,她自己受的罚就受不了了:不知道他来干什么,她一刻也不得安宁。他会不会是要上牧师家去,为昨天那句刺人的沙丘影射向牧师挑战,所以先来给她个公道的警告,好让她去拦下一场决斗?看来不大可能。她再也受不了这样悬着心,便对着镜子把脸调成一副冷冰冰的尊严神气,肩上披了那件镶蓝边的斗篷——亲王来访那一回,她就是披着它一屁股坐在马路当中的。这件正好配少校的礼服大衣。
她哼着小曲儿走上花园屋那几级台阶,推开门就站住了,并不伸手要握。
“您想见我,弗林特少校?”她说。那嗓音,想来就是冰山夜里在北冰洋上擦肩而过时彼此用的嗓音。
弗林特少校看上去倒确实像是巴不得别见她,哪里是想见她,因为他退到屋角,把帽子掉了。
“早上好,马普小姐,”他说,“您真好。我——我来拜访。”
他要说的话显然很难说出口;可要是他以为她会帮他一丁点儿忙,那就错了。
“是的,您来拜访,”她说,“请坐。”
他坐下了;她站着;他又站了起来。
“我来拜访,”少校说,“我来拜访,是为了对我的那一份表示非常深切的歉意,或者不如说,对我没有更积极地参与那一份——事实上,我容许了我的一个朋友用一种同样有失体面的方式对您说话——”
马普小姐把头偏向一边,好像在努力回想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吗?”她说,“那是什么事?”
“帕芬船长——”少校开口说。
这时马普小姐全都想起来了。
“弗林特少校,”她说,“我希望您不会觉得有必要在我面前提帕芬船长的名字。我只盼他好,可是他和他的一切都跟我毫不相干。我出于厚道,宁愿相信在您大概指的那个场合,他是喝得烂醉了。只有醉酒才能原谅他说的那些话。不管您来跟我说什么,都别把帕芬船长扯进来吧。”
这一手很巧妙,逼得少校只好从头再来。
“我完全是为我自己来的。”他开口说。
“我明白,”马普小姐说,立刻又把帕芬船长扯了回来,“帕芬船长现在想必已经醒了酒,对他喝醉时说的话并不后悔。我很明白,我对他本来就不指望更多,也不指望更少。是的。恐怕我打断您了。”
弗林特少校把他的朋友扔下了船,就像从颠簸的气球上扔压舱物一样。
“我只代表我自己说话,”他说,“马普小姐,我简直像条——哈——虫子。一位无依无靠的女士,一个喝醉了的无礼家伙——我指的是帕——船长。我为自己在里头的那一份非常抱歉。”
直到这一刻,马普小姐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原谅他;可这时她看出来了:只要原谅这位犯了错、也许真心悔过的少校,就能给帕芬一记多么沉重的惩罚。他已经把他朋友的冒犯说得很重了,只要她让少校同意,既然真心悔过,就不能再跟帕芬来往,她就能叫他们俩——尤其是帕芬——的日子难受极了。再也没有高尔夫,再也没有日记了。再说,要是有人看见她又跟少校要好起来,却不理帕芬船长,最自然的解释就是:她得知当初那场争吵里,少校为了护着她不受某张可憎的嘴攻击,竟到了下挑战书的地步,尽管后来逃跑了。蒂林聪明得很,用不着她点拨,自己就推得出来……可要是两个都不原谅,他们多半会照样一起喝酒、一起打高尔夫,说她些很可怕的话,也不怎么在乎她原谅不原谅。她拿定了主意,凄婉地一笑。
“哦,弗林特少校,”她说,“您就站在一边,听那个人——要是他还算个人的话——对我说那些可怕的话,却不站在我这边,我好伤心呀。这让我觉得好孤单。我一向跟您那么要好,可您却那样背过身去不理我。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该受这样的对待。我躺在床上好久好久都睡不着。”
这番话很感人,他使劲逆着绒毛搓帽子……接着马普小姐绽开了她最灿烂的笑容。
“哦,您来说您很抱歉,我真高兴!”她说,“亲爱的本杰少校,我们又完全是朋友了。”
她用手帕在眼睛上按了按。
“我真傻!”她说,“好了,坐到我最舒服的椅子上,抽支烟吧。”
弗林特少校在她伸过来的手上啄了一下,清清嗓子,表示动了情。想到她不会在打桥牌的当口说出影射决斗的可怕话,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既然您对帕芬船长是这么看的,”她说,“您当然不会再跟他来往了。这一点上,您跟我完全一条心,对吧?您已经跟他彻底划清界限了。您说抱歉,就已经划清了。”
少校心里很清楚,这个条件就包在他得到的原谅里头,虽说这在马普小姐看来再明显不过,他先前却压根儿没想到。可他只好接受,不然就又要被逐出圣餐了。他可以趁着夜色向帕芬解释,或者也许从窗口打聋哑人的手语……
“可耻的、不可饶恕的行为!”他说,“哼!”
“您这么想,我真高兴,”马普小姐说,笑得把一整排漂亮的牙齿都露给他看,“哦,我能再说一件小事吗?我有这么一种感觉:我觉得那样被人侮辱,给了我好可怕的打击,可这倒成了一桩可爱的、因祸得福的小事,因为您跟他的交情就此断了。我从来就不喜欢你们那么亲密,那天晚上以后就更不喜欢了。他不配做您的朋友。哦,我真感恩!”
弗林特少校看出,眼下他已经无可挽回地接受了和约里的这一条。要是不全盘接受,和约肯定又会被撕毁,他可受不了那种局面,也想象不出自己在战火重开的情况下走出这间屋子。照现在这样,他今天的高尔夫已经泡汤了:且不说他几乎没时间换衣服(穿着礼服大衣、戴着高礼帽打高尔夫,是不可想象的),再赶十一点二十分的电车,他根本就不能让人看见他跟帕芬在一起。说真的,往后除非能劝帕芬道歉、劝马普小姐原谅,否则他看得出,要是还想跟朋友打高尔夫,就得没完没了地哄骗、耍花招,才不会被人发现。得有一个人先走十分钟,绕一条不寻常的弯路走到电车站;他们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打球,到会所之前就分手;说不定还得乔装打扮;前头的难处多着呢。不过这些只能以后再对付了;眼下他必须沉浸在蒙受原谅的狂喜之中。
“您太宽宏大量了,伊丽莎白小姐,”他说,“至于那个——好吧,我不会再提到他了。”
马普小姐快活地轻笑了一声,心里又打定了下一步的主意,便麻利地把话题从船长和侮辱上岔开了。
“瞧!”她说,“我发现这些小玫瑰花蕾还开着呢,都已经十一月底了。多勇敢的小宝贝呀,是不是?给您的扣眼插一朵好吗,本杰少校?然后我得去做我那些小小的采买了,不然威瑟斯要骂我了——威瑟斯对我可严了,把我管得服服帖帖的!要是您要进城,带我一起去好吗?我去戴上帽子。”
眼下,请求无疑就是命令,两分钟后他们就出发了。和往常一样,运气照顾能干的人:帕芬正站在家门口,急不可耐地等少校回来(不然他们就赶不上电车了);看哪!马普小姐披着那件镶蓝边的斗篷走过来了,少校打扮得像去结婚——高礼帽、礼服大衣、扣眼里插着花。她并不是看了帕芬一眼再故意不理他;她似乎(外表是会骗人的)压根儿没看见他,跟同伴谈得那么热切、那么投机。帕芬觉得,少校好像想朝他递一个茫然的、被人追捕似的眼色,可连这一点他也拿不准,因为那眼色得飞快地变成对马普小姐说话的亲切兴趣。帕芬张着嘴目送他们远去,因为他们威武如展开旌旗的军队。接着,黛娃骨碌碌地飞快走出鱼店,看到这个绝对无法解释的现象,自然一下子站住了。
“早上好,亲爱的黛娃,”马普小姐说,“本杰少校和我在一起做我们的小采买呢。他真好,是不是?我占用他的时间,真是太淘气了。我跟他说他应该去打高尔夫的。多可爱的天气呀!后会有池,心肝!哦,牧师在那儿,本杰少校!他走得多快呀!是的,他看见我们了!波皮特太太也在那儿;大家都在享受阳光。多漂亮的皮大衣呀,不过我想她一定觉得又重又热吧。早上好,亲爱的苏珊!你也在采买吗,像本杰少校和我一样?你亲爱的伊莎贝尔好吗?”
那天上午,马普小姐把机会用得淋漓尽致;她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人,换来了难以置信的红利。她在大街上来来回回,本杰少校在一旁伺候,买杂货、文具、手套、科隆香水、鞋带、《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干甘菊花,凡是下星期可能用得着的东西,能想到的都买,好让这趟采买拖得越长越好。她准许他(她“宠”他的决心就是这么坚定)提她的购物篮;篮子满了,她就像装饰献祭的公羊那样,用绳圈把一个个小包裹挂在他身上。有时她带他进一家店,以防店里还有谁没见过她牵着他;有时她把他留在人行道上显眼的地方,自己始终像一支体温计,测量着在蒂林血管里燃烧的那股狂热的好奇心。就在昨天,她还把他胆小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今天两人却亲亲热热、有说有笑。他就在那里,提着她的篮子,穿着礼服大衣,戴着高礼帽,像圣诞树一样挂满了包裹,整整一上午陪着她,而不是跟帕芬去打高尔夫。马普小姐试着想象,要是看见他这样跟黛娃成双成对,自己会是什么心情,简直不寒而栗。她会怀疑(十有八九怀疑得没错)有什么针对她的可憎阴谋。最妙的是,在她愿意之前,谁也不可能查出是什么造成了这番叫好奇的头脑目瞪口呆的变形,因为本杰少校决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和好了,而和好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失礼道了歉——当时他站在一边,任由喝醉的帕芬提出可耻的交易。蒂林——可怜的蒂林——会因为猜不透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急得发疯。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采买!快到午饭时候,弗林特少校才终于在她家门口卸下她的包裹,也摆脱了她的陪伴,一瘸一拐地回家去,汗流浃背;穿着紧绷绷的漆皮鞋在人行道上走了那么多路,脚都走瘸了。他又累又脚疼;高尔夫没打成;虽然得了原谅,人却成了废物。她让他穿着礼服大衣、戴着高礼帽、当着搬运工,出了一整个上午的洋相;要是原谅还得搭上更多这种噩梦般的友谊圣礼,他觉得重生之后这些累人的附带名目,自己是消受不起的。他挂起高礼帽,擦了擦汗湿、突突直跳的脑袋;踢掉鞋子,脱下礼服大衣,怒冲冲地喊“奎嗨”,要威士忌加苏打,要午饭。
体力一恢复,他想到整个前景,越发惊慌起来。简单地说,就算不受人影射决斗的折磨,没有帕芬作伴打高尔夫、吵架、弄日记,聊以慰藉,人生又有什么意思?他恨帕芬——论恨帕芬,谁也比不上他——可是没有帕芬他根本过不下去;而他过了这么一个荒唐透顶的上午,全得怪帕芬:帕芬想用他那醉醺醺的交易堵住马普小姐的嘴,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他甚至不能——因为怕马普小姐花园屋里那只无所不见的眼睛——过街到那位没被原谅的船长家去,掂量着诉一番苦,劝他马上去求马普小姐原谅。他只好等仁慈的黑夜降临……“简直是做奴隶!”他激动地叫道。
有人轻轻敲起居室的门,打断了这一连串忧郁的思绪;他说了声进来,进来的是帕芬本人。少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你不能待在这儿,”他压低声音说,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马普小姐可能看见你进来了。”
帕芬尖声笑了起来。
“哎呀,她当然看见了,”他快活地附和道,“她就在窗口,错不了。古窗1,我要这么叫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得回去,”弗林特少校激动地说,“得让她看见你回去。我现在没法解释。不过晚饭后天黑了我会过来。走吧;别等了。”
他硬是把一头雾水的帕芬推出了门。马普小姐看见帕芬走进本杰少校家时,满腹狐疑,脸都变得又尖又瘦;现在看见他又回去了,脸上便漾起酒窝,绽开了最灿烂的笑容。“亲爱的本杰少校,”她说,“他拒绝见他了。”然后她满怀愉快的期待,剪开刚从染坊送来的那只大纸盒上的绳子……
嗯,确实华丽极了,格里尔小姐说得一点不错:一丝一毫也看不出它原先是翠鸟蓝。整块的胭脂红有多鲜艳,她先前没完全想到;那红光似乎连天花板上都映着了。她还叫人把领口和袖口镶的橙色雪纺绸染成黑色(仿照泰特斯·特劳特太太那精致的品位),这一来,其余部分越发华丽耀眼。翠鸟蓝放在它旁边,就会像鬼魂、像死尸一样;这对黛娃来说固然痛苦,可正如所有关心她的人都必定希望的那样,这会给她一个教训,叫她别再沉迷于这种花哨玩意儿。马普小姐想,明天晚上在苏珊的桥牌会上(上帝愿意的话),就要给她这个教训了。帕芬船长也正在受教训呢,因为人学东西永远不嫌老,说起来,教人也永远不嫌老。
那天夜里漆黑无月,可少校家门口不远就有一盏煤气路灯,亮得叫人不方便。于是这位战略家九点半左右把那卷圆圆的、形状很像酒瓶的日记揣在外套底下,出去看看那条一直往他院子里淌水的雨水沟,再从拐角的后门溜了出去。他从那里往下走,经过鱼店,穿过马路,又沿着帕芬那一侧的街折回来往上走。那一侧没那么亮,不过他还是小心地弯着膝盖把身子缩小,还一瘸一拐。帕芬已经在炉火边烤着火、啜着古罗马大道了,很想拿少校的采买好好取笑一番。
“可为什么要戴高礼帽、穿礼服大衣呢,少校?”他问,“我心里琢磨,是威尔士亲王又来访了,还是那首《伊甸园上吹拂的声音》?喝一杯吧——我是说,喝我的?你让我好好笑了一场,我欠你一杯。”
要不是帕芬这么慷慨,自己又得讨他的好,弗林特少校对这种笨拙的轻浮肯定会不高兴;有这两重考虑,他倒难得好脾气地受下了。说真的,他也试着笑了笑,笑声却有点空,不过拿自己取乐的笑,向来如此。
“哈,我承认那样子一定很好笑,”他说,“其实是这么回事:我以为我去道歉,讲究点礼数,她会领情;后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她就把我拉去采买了。”
“那就亲一个,又是朋友了?”帕芬问。
少校听了这话,有点端起架子来。
“没有那种亲昵的事,”他说,“不过她——哈——极其宽宏大量,和和气气地接受了我的歉意。心胸高尚的女人,先生;你也会发现的。”
“我要是去找,也许会发现吧,”帕芬说,“可我干吗要跟她和好?你已经和好了,她也就不再提决斗和早班火车了。有你在,她也没法嘲笑我。你那杯要是倒好了,不妨把我的酒瓶递回来。”
少校不情愿地递了回去。
“你得自己拿主意,老兄,”他说,“这是你的事,谁也没说过本杰·弗林特爱管别人的闲事。不过我相信,你会照着好心肠的指点去做。我希望你够珍惜我们那些愉快的高尔夫和愉快的夜晚。”
“嗯!这话怎么说?”帕芬问,“你也要跟我绝交了?”
少校坐下来,把他那双大脚搁在壁炉围栏上。“要圆滑,要讲外交,本杰,我的孩子。”他提醒自己。
“哈!这才是我喜欢的,”他说,“一炉好火,一个朋友,世上其余的人统统见鬼去吧。根本谈不上绝交,老兄;这还用我说吗——不过我们得好好谈一谈。比方说,今天下午我很不客气地把你赶出了家门,得给你个解释。一句话就能说清:马普小姐看见你进来了。她今晚可没看见我上这儿来——哈!哈!——所以我才能这么自在地坐着。可要是她知道了——”
帕芬猜到了。
“说穿了,少校,你是为了马普小姐把我甩了。”他说。
“不,先生,我没有,”少校强调说,“要是我甩了你,我还会坐在这里喝你的威士忌吗?可今天上午,前天晚上那件事里我的那一份,我向那位女士道了歉,她接受了,接着就认定:我既然毫无保留地谴责自己,也就必定同样谴责你。真跟变戏法一样;我还没弄明白,事情就办成了。还没等我说出‘等一下’,就被领着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驮的货多得像一队骆驼。上帝啊,先生,我今天上午遭了罪;你好像不明白我遭了罪;这样的上午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没那个耐力。”
“好厉害的女人。”帕芬若有所思地说。
“你说得太对了,”弗林特少校说,“说得好。她是个厉害的女人,舌头厉害,厉害起来能叫人难受透顶;要是她看见你我又好起来,除非你跟她和好,不然她会把水龙头开足了冲我们俩。”
“嗯,是的。可她多半会叫我和我的道歉统统见鬼去。”
“试试看吧,老兄。”少校鼓励地说。
帕芬看着他的威士忌酒瓶。
“自己倒吧,少校,”他说,“我看你得帮我一把才行。去见见她: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好好接待我。”
“不,先生,”少校坚定地说,“我决不再冒险在大街上采买一上午了。”
“你用不着。盯着点,等她明天采买回来再去。”
本杰少校显然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差事,可帕芬越来越坚决,说什么也不肯去自讨没趣,不久两人就讲定了:少校明天上午去当这个特使。这事一定下来,那个悬而未决的蚯蚓粪问题又引起一番激烈争论,后来发现窗子开着,他们的声音很容易传到花园屋,两人这才压低嗓门,恶狠狠地你来我往。可是这么悄声细语地吵,是吵不长的,分歧只好留到更方便的时候再说。少校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先熄了帕芬门厅里的灯,免得映出自己的身影,然后溜进黑暗,巧妙地绕了个弯,回到了自家门口。
第二天上午,马普小姐得知本杰少校第二趟差事是为什么来的,那敏捷的头脑里很是两难了一番。如果她像怀斯先生那样,让帕芬斗胆期盼她会接受他的道歉,就不得不免了对他的一切后续惩罚,允许他再跟朋友来往。放弃惩罚他的乐趣是很难的;可另一方面,少校也说不定会挣脱出去,不管她喜欢不喜欢(她不会喜欢),永远不肯放弃帕芬的陪伴。她既已当众炫耀过跟少校的和解,那就尴尬了。更让她倾向于宽大的是,就在今天晚上,胭脂红茶会袍要在波皮特太太的桥牌会上大放光彩,黛娃从此再也不想听到“翠鸟”这个词了。光这一点就足以叫谁都心情愉快。于是这位外交家带着好消息回到那个恶棍那里:马普小姐愿意好意倾听他的恳求。她在花园屋里摆出一副庄严的架势,选定那里当接见厅,就坐在铃旁边,必要时好按铃叫威瑟斯。
* * *
马普小姐的仁慈里掺了不少正义,她打算,最终虽然要表现出宽大,却要先给帕芬“一点颜色看看”。她对帕芬,不像对本杰少校那样,有那种女性的软心肠,让原谅成了一种真正的享受:她心里甚至从来没把帕芬想成迪基船长,更别说让这个好听的昵称不小心从舌尖溜出来了;她指望从这次会见中得到的享受,是狠狠扇他一顿耳光。她把他受罪的时间定在十二点半,这样他就又得放弃高尔夫了。
他一进来,她放下正在看的书,一言不发,冷冰冰地盯着他。他一瘸一拐走到屋子中央。这也许算是原谅,可看着不像;他疑心她是不是拿假话把他骗来的。
“早上好。”他说。
马普小姐点了点头。沉默是金。
“我从弗林特少校那里了解到——”帕芬开口说。
说话也可以是金。
“如果,”马普小姐说,“您是来谈弗林特少校的,那您是白费时间了。也白费了我的时间!”
(跟本杰少校多么不同啊,她想。好一只小虾米!)
小虾米轻轻倒抽了一口气。这件事非办不可,越早逃出这个厉害女人的射程越好。
“我为那天晚上对您说的话非常抱歉。”他说。
“您很抱歉,我很高兴。”马普小姐说。
“我为我说的话向您道歉。”帕芬接着说。
鞭子呼啸而下。
“您在您所说的那个场合跟我说话的时候,”马普小姐说,“我当然一眼就看出,您当时的样子不适合跟任何人说话。我立刻就给了您这个公道,因为我对谁都是公道的。您说的话,我不会比对贫民窟里随便哪个醉醺醺的流浪汉说的话更当回事。我敢说您几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所以在听您表示歉意之前,我要提醒您一下。您威胁说,除非我答应不告诉任何人您那副样子有多令人作呕,否则您就要说我醉了。伊丽莎白·马普醉了!您就是这么说的,帕芬船长。”
帕芬船长的脸涨得通红。(“现在小虾米下锅煮了,”马普小姐想。)
“我除了道歉,也做不了更多了。”他说。他说不清自己是更气他的特使,还是更气她。
“您是说您做不了‘更多’了吗?”马普小姐非常感兴趣地说,“多奇怪呀!我还以为您做不了更少了呢。”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他问。
“如果您以为,”马普小姐说,“您那天晚上的行为伤着了我,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您以为除了道歉就做不了更多,我就要教您明白事理。您可以努力改掉您那些可悲的习惯,帕芬船长,设法找回一点失去的自尊——如果您曾经有过的话。您可以别再试图——哦,试得那么不成功——把本杰少校拉到您的水平上去。这就是您能做的。”
她任这些尖刻的话把他打蔫了。
“我接受您的道歉,”她说,“我希望您将来做得好些,帕芬船长,我会殷切地留意您有没有改进的迹象。我们碰到一起的时候,会彼此客气友好,我会尽力把您那醉醺醺的无礼从记忆里抹得一干二净。您也必须尽力。您已经不年轻了,根深蒂固的习惯是很难改掉的。可是别绝望,帕芬船长。现在我要按铃叫威瑟斯,她会送您出去。”
她按了铃,当场亮出一点她那大度的健忘。
“今天晚上我们在波皮特太太家见面,是不是?”她说,眼睛不看他,而是看着他头顶上方大约一英尺的地方,“在她家的晚上总是那么愉快。我希望今晚不会下雨,可是晴雨表降得厉害。哦,威瑟斯,帕芬船长要走了。再见,帕芬船长。真是荣幸!”
马普小姐看着他蹒跚地走下街去,哼起了一支欢快的小曲儿。
“好啦!”她说。午饭时她喝了一杯勃艮第葡萄酒,犒劳自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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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Ancient lights,英国法律用语,指享有采光权、邻人不得加以遮挡的老窗户,旧时常在这类窗边的墙上挂一块写着这两个词的牌子。帕芬借来给马普起外号,既讥讽她那扇终日窥视的窗子,又暗刺她年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