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弗林特少校和帕芬船长喝威士忌时那场河马之争,闹到下挑战书,又引出随后那一连串光辉的后续,结果却极好:陆海两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团结了。两人都知道,要不是他们各自临阵脱逃,又那样天幸地在车站碰了头,很可能会闹出非常严重的后果。假如不愿夺人性命、也不愿拿性命冒险的不是两个人,而只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准会留在蒂林,散布关于那个逃亡者胆量的灾难性消息;而假如两人谁都对人命的神圣毫无顾忌,闪亮的沙滩上就可能躺着一具尸体,甚至两具。当然,既然两人都一有机会就抢先逃跑,避免了交锋,今后再吵架也不大可能闹到动武的地步;不过还是一点风险都不冒为好,别再让口角升到河马那样的高度。因此,每当真有闹到发挑战书那种野蛮地步的危险,他们就赶紧互相让步,从这些可能失足的危险高处爬下来。因为谁能绝对肯定,下一回对方不会勇敢一些呢?……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他们从电车站走上来,两人都气鼓鼓、怒冲冲的,少校瘸得厉害,比帕芬还瘸。从球场回来的路上,电车哐当哐当响,没法争论,可是在这被迫的沉默中,两人都想好了几句漂亮的反驳,只等对方说出相应的话来,好让它们登场;到了蒂林车站,两人便从球场那头的车站开车时断掉的地方,一字不差地接着吵下去。
“哈,我希望我认起输来,英国人的风度不比谁差。”少校说。
这下帕芬船长走运了:他早料到少校多半会说这句,已经备好了一句扎人的话等着他。
“可发现这希望注定要落空,叫你心烦了。”他飞快地说。
弗林特少校一脚踩进水坑,脚凉了,火气却没凉。
“这话太无礼了,”他说,“我在团里被人叫作运动健将本杰,可不是白叫的。不过别管这个了。一堆蚯蚓粪——”
“那不是蚯蚓粪,”帕芬说,“那是羊粪!”
这回运气转了向:少校早就断定帕芬会重弹那个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老调。
“在这类事情上,我不敢假装跟你一样是个专家,”他说,“不过你总得承认我有足够的观察力,看见蚯蚓粪就认得出蚯蚓粪。那是蚯蚓粪,先生,是一条蚯蚓拉的粪,你无权把它挪开。要是你肯赏脸去查一查高尔夫规则——?”
“哦,我承认,少校,论高尔夫规则,你比论打高尔夫更像个专家。”帕芬兴高采烈地说。
运动健将本杰忽然意识到,危险的红色信号在眼前跳动;虽然可憎的帕芬已经得了两分,他才得一分,他还是调动起全部的自制力,因为朋友要是跟他差不多一样恼火,这阵分歧的微风就可能刮成飓风。这时他正穿过一扇摆动门,门后是回镇上的近路;可是还没等他管住自己,就在狂怒中把门砰地往后一甩,正打在跟在后面的帕芬的膝盖上。他这才想起,自己是一位有体育精神的基督徒绅士,不是决斗者。
“真是对不住,亲爱的伙计,”他极其关切地说,“我真是蠢透了。门脱手飞出去了。希望我没伤着你。”
帕芬也刚刚得出了跟弗林特少校同样的结论:宽宏大量比早班火车好,比子弹更是好得多。说真的,根本没法比……
“一点也没伤着,谢谢你,少校。”他说,那一下打得他疼得直咧嘴;他心里暗骂朋友,确信那决不是意外,两条腿都一瘸一拐的,“根本没碰着我。哈!多灿烂的落日。镇子看上去美得出奇。”
“确实,”少校说,“马普小姐的好画题。”
帕芬拖着脚在他身边走着。
“镇上还在议论我们那场决斗,”他说,“你那些小仙女们都急着想知道那是为了什么。我敢说她们都以为这里头牵涉到一位女士。女人家的虚荣心就是这样。两个男人吵一架,她们就以为一定是为了她们那几张傻脸。”
换了平时,少校对女士的殷勤准会让他听不得这话,可是跟帕芬才和好,眼下还冒不起这个险。
“可怜的小鬼们,”他说,“这给她们找了点刺激。我倒想知道她们以为是谁。要我说出蒂林有哪个女人值得为她去赶早班车,我可真说不上来。”
“有好几位要是听你这么说,会吃一惊的,少校。”帕芬调皮地说。
“好了,好了。”对方说着,昂首挺胸,神气活现,走起路来一点也不瘸了……
他们走到了陡峭的卵石街上两家房子对门而立的地方,街的顶头正对着马普小姐的花园屋。她碰巧站在窗前,少校把便帽大大地一挥,手按在了心口上。
“那就是其中一位。”帕芬说,这时马普小姐挥挥手,回应这番花哨的致敬,随即迈着碎步离开了窗口。
“拿我开玩笑,”少校说,“说不定她就是我们吵架的原因呢,嗯?好了,我九点半左右过来好吗,带上我的日记?”
“我等你。你会发现我在研究我的古罗马大道。”
这个笑话永远不会变味,两人哄笑着、吆喝着分了手。
可别以为决斗、大皮箱之谜或者苏珊的阴谋,已经让马普小姐把那份亲切的关心——本杰少校几点上床——抛到了脑后。有一阵子,她满足于相信他亲口告诉她的话:他隔一晚早早上床,隔一晚弄日记。可是再三考虑之后,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像一位殷勤的军人应有的那样诚实。因为(在隔一晚的那些晚上)他家虽然九点半就一片漆黑,可是要过十二个钟头甚至更久,才听得见他喊“奎嗨”要早饭;除非他得了昏睡病,还在初期,否则睡这么久,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也绰绰有余,对一个中年人就可以说是过分了。她有一大堆证据表明,在另外那些隔一晚的晚上,他的日记(顺便说一句,那日记一定详细得出奇)让他一直忙到后半夜;一晚九点半上床,下一晚过了一点才上床,这是一种复杂的规律,迫切需要弄个明白。要是他早睡之后的那些早晨能早点吃早饭,她也许还会软弱地轻信下去,可是他从来没在九点半以前喊过“奎嗨”;她不由得认为,盲目相信这样的作息,不是信仰的胜利,而是愚蠢的胜利。“人哪,”马普小姐自言自语,怎么也没法专心看晚报,“不会这样的。我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情况。”
这天晚上她是一个人过的。她确信那块冷苹果馅饼,自打中午热着吃得那么开心以后,至少少了一片;可就连这件事也没能占住她的心思多久,因为这个问题吵吵嚷嚷、没完没了地冒出来,把其他一切声音都淹没了。吃完晚饭回到花园屋以后,她试过埋头看书、看晚报、琢磨大皮箱问题、玩拼图游戏、玩单人纸牌,可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像兴奋剂那样,把她的心思从本杰少校的晚上引开,也没有一样能像麻醉剂那样,压下她那份不眠不休的渴望:这个问题正迅速变成一大谜团,她非解开不可。
暖气片把窗前的座位烘得暖洋洋的,透过窗帘的一道缝,她看得见少校亮着灯的窗子。她正望着,灯灭了。这在她意料之中,因为前一晚他弄日记弄得很晚——晚得真够淘气的——今晚该轮到像婴儿那样睡上十二个钟头左右了。
她还望着,他家大门透出一道光缝,随即扩成一个完整的长方形,接着又全灭了。“他打开了门,熄了门厅的灯,”马普小姐对自己低声说……“他出门了,关上了门……(也许他是去寄信。)……他没敲门就进了帕芬船长家。那么人家是在等他的。”
马普小姐没有立刻猜到她手里已经握着解开谜团的钥匙。今晚肯定是本杰少校早早上床的晚上……接着,一道强光猛地照亮了她的脑子。要不是她那样天幸地亲眼看见少校穿过马路——在路灯下绝不会认错——而只是在他的灯熄了以后才往窗外看,她一定会告诉自己,乖乖的本杰少校上床睡觉了。可是有亲眼所见为证,她现在知道乖乖的本杰少校根本没有这样做:他过街去看帕芬船长了……他可一点也不乖。
她把这个局面可怕的全貌一下子都看清了。她被骗了,被蒙在鼓里了。本杰少校压根就没早早上过床:隔一晚他就去跟帕芬船长坐在一起。而帕芬船长呢,她不由得想,另外那些隔一晚的晚上就过来陪少校熬夜,因为她早注意到:少校看似在熬夜的时候,船长看似已经上床了。她立刻起了疑心,而且深信不疑:他们在狂饮作乐。剩下的就是看看(她会守在这儿看的)这种狂饮作乐要闹到几点。
十一点左右,街上起了一点雾,她看得不那么清楚了,不过帕芬船长的红百叶窗后面仍有灯光透过雾来;雾也没浓到那个地步,弗林特少校要是再从煤气路灯下走回家,身影还是遮不住的。可是并没有这样的身影走过。那么他是每天晚上都弄日记了?而古罗马大道呢,说句粗俗的话,又算什么玩意儿?
她觉得受了骗,这感觉一刻比一刻阴沉;她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这份好奇一刻比一刻难熬。她作了一番战术上的紧急思考,从花园屋悄悄溜回正屋,手里拿了一个信封,万一被人撞见,就说是去拐角的邮筒寄信,赶早班邮件。她拔开门闩出了门,穿过街,踮着脚尖沿人行道走到帕芬船长窗子透出的红光那里;那红光在雾中闪着,像一个模糊的危险信号。
屋里传出两个熟悉嗓音的响亮二重唱:有时一个人说,有时两人一齐说。可是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她告诉自己,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很高兴,不然就像是在偷听了。声音听上去很生气。是不是又要来一场决斗了?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突然,门猛地开了——就在她近旁,近得她一下子从人行道跳到了马路当中——那二重唱比哪一刻都响,一股脑儿涌到了街上。本杰少校蹦到门槛上,跌跌撞撞地走下门前的两级台阶。
“告诉你那是蚯蚓粪,”他吼道,“以为我看见蚯蚓粪会认不出蚯蚓粪?”
他的口气忽然变了:再说下去就要吵起来了。
“好了,晚安,老伙计,”他说,“愉快的晚上。”
他一转身,看见马路上雾里有个朦朦胧胧、看不清楚的女人身影。正如史蒂文森先生说得那样妙,不死的风流之心苏醒了,因为蚯蚓粪之前,他们谈的是“女人”。
“我的天,”他得意地嚷道,“要不是有一位无人保护的女士孤——孤零零地在黑暗里、在雾里迷了路才怪呢。允——允许我送您回家,夫人。让——让我介绍一下我自己和我的朋友——弗林特少校,就是我,还有我的朋友帕芬船长。”
他举起手,对马普小姐低声说了句旁白:“让航海理论来了个大革命。”
本杰少校确实颇为快活,说话也颇为含糊,可他那彬彬有礼的殷勤还是叫人没法不着迷。他说自己隔一晚早早上床,固然淘气,不过说真的……还是别让人认出来、悄悄溜走为好。她想,从他身边挤溜过去、消失在雾里倒不错,不料挤溜时犯了个战术错误:一下子挤溜进了敞开的门里泻出来的灯光,而帕芬船长就站在门口。
他尖声笑了起来。
“哎呀,是马普小姐,”他用他那尖细的假声说,“要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马普小姐,我就不姓帕芬。真是太——太巧了。”
马普小姐换上了最迷人的笑容。既端庄又和气,才是应付这种局面的正道。先生们以为女士们都上楼去了,常常会喝上一杯掺水烈酒。那一刻,她就是这样给事情下的结论。
“晚上好,”她说,“我正要去邮筒寄一封信。”说着亮了亮手里的信封。不料信封从手里滑落,少校替她捡了起来。
“我替您寄吧,”他非常和气地说,“省得您麻烦。我坚持。哎呀,上面没贴邮票!哎呀,上面没写地址!我说,帕芬儿,这里有一封没写地址的信。忘了地址了,马普小姐?您以为邮局会记得吗?哈,这真是我碰到过的最——最好笑的事之一了。一封,一封匿名信,嗯?”
夜里的空气开始在帕芬身上起了极其不幸的作用。他刚出来的时候,说他醉了实在冤枉他,他不过是兴致好,正准备上床罢了。如今冰冷的雾气开始发挥致命的功效,他变得一本正经,严肃得吓人。
“一封信,”他郑重其事地说,“没有地址,是一样非常危险的东西。嗝!说不准会落到谁手里。我宁可带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到处走,也不愿带着一封没有地址的信。送到银行去保管。去叫警察。听我的劝,去叫警——警察。警察!”
马普小姐那敏锐的头脑立刻看出,那个可怕的帕芬船长喝醉了,她暗暗发誓,明天要让全蒂林都传遍他放纵的故事。可是本杰少校——要是她没弄错,帕芬船长一直想把他引入歧途,或许也小有成效——依然是一位殷勤的绅士,于是她想出了一个光辉却错得离谱的主意:投到他的保护之下。
“本杰少校,”她说,“我要请您送我回家。帕芬船长喝多了——”
“啥——啥来着?”帕芬船长极感兴趣地问。
马普小姐抛开了端庄与和气,发了脾气。
“我说你喝醉了,”她咬字非常清楚地说,“本杰少校,您能不能——”
帕芬船长小心翼翼地从门口的两级台阶上走下来,到了人行道上。
“听着,”他说,“这一切都需要解——解释。你说我醉了,是吗?哼,我说你醉了,半——半夜三更像这样出来,寄一封没写地——地址的信。真不害臊,一个中——中年妇女,半——半夜三更,在蒂林的大——大当中出来。太不像话了。你说呢,少校?”
本杰少校挺直了身子,把帽子戴上,好向马普小姐脱帽致意。
“我的朋——友帕芬船长,”他说,“是一个严格节——节制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管我朋——友这样品格的人叫醉鬼,是非常严重的事。要是您管他叫醉鬼,他为什么不能管您叫醉鬼?不能那样毁了一个人的名声。”
“绝——”帕芬船长开口说。接着他停下来,振作了一下精神。
“绝对的。”他说,一点也没打结。
“明天全蒂林都会听说这件事的。”马普小姐说,在海雾里又气又冷,直打哆嗦。
帕芬船长又走近了一步。
“现在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马普小姐,”他说,“要是你敢说我醉了,少校和我,我的朋——友少校和我就会说你醉了。也许你以为我的朋——友少校也醉了。可是只要我活着,我就要说我们正在月光下散——散一会儿步,发现你在想寄一封没写地址的信,找不着邮筒的口子把它塞进去。不过只——只要你什么也不说,我也什么都不说。没有比这更公道的了。宽大的条件。互保会。你的嘴封住,我们的嘴封住。严格保密。擅入者必究。特此通告。嗝!”
马普小姐觉得,为了这个无礼的提议,本杰少校应该立刻再向这个卑鄙的朋友下一份决斗挑战书,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可怕的默许意味,叫她心里发凉,正如此刻又浓又冷的海雾叫她确信自己的鼻子正在发红。她仍然气得冒泡,心却因为种种可憎的忧虑凉了下来:活像一个浇了滚烫酱汁的冰布丁……三个人都站在那里,裹在雾气里,醉醺醺的帕芬那扇门还敞着,泻出的红光勾出他们的轮廓,一刻比一刻冷。
“答应不答应。”帕芬说,牙齿咯咯打战。
接受这些蛮横的条件固然痛苦,可是没有少校的支持,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
“答应。”马普小姐说。
帕芬响亮地欢叫了一声。
“赞成者多数,少校,”他说,“那我们又都是朋——友了。晚——晚安,各位。”
* * *
马普小姐开门进了家,屈辱万分。一刻钟以前,她怀着那样热切、那样认真的好奇心踏上这趟小小的远征,结果刺激过了头,落得这样可悲,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出门,本是出于一个无辜的、甚至可以说值得称赞的愿望:想弄清楚本杰少校那些晚上究竟是怎么过的——他骗她相信,那些晚上受她的影响,他老早就上床了——结果却发现他熬到老晚;而她自己反被一个诺言捆住,关于帕芬船长的堕落,对谁都不能透露一个字,否则就要凭两个证人之口,被指控同样堕落。更伤人的是她的本杰少校在这桩可憎的交易里扮演的角色,由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在他看来,跟那个堕落朋友的交情,比骑士精神本身还要紧……而他的沉默又意味着什么呢?多半是防御性的沉默:他以为马普小姐打算撒遍蒂林那片肥沃田野的故事里,也会有他一份。说真的,她想起他吼着蚯蚓粪的样子,想起他说话、站立都不大稳当,便对自己说,他完全有理由这样想。他的灯熄了,就是在怂恿、协助、也许还伙同帕芬船长;隔一晚他的窗子亮着的时候,她现在毫不怀疑,帕芬船长也在扮演类似的角色。这种事就在她眼皮底下进行了好几个星期,她却一点也没起疑。
发生的一切叫她屈辱,想到自己这么瞎,她在自己眼里也一落千丈。她钻进厨房,点着一个煤气炉圈,给自己煮点热可可,至少能让打战的身子舒服些。厨房桌上有一封给威瑟斯的信,斜插在信封里,她下意识地打开,就着炉头蓝莹莹的火苗读了起来。她一直怀疑威瑟斯有个相好的小伙子,这下证据来了。可是那人竟是鱼店的霍普金斯先生!
医学上有一种叫人愉快的疗法,叫作反刺激。病人的关节要是害风湿疼,医生就劝他在皮肤上敷一种火辣辣的药,蜇得钻心,原来的疼反倒全没了。打个比方,霍普金斯先生就是敷在马普小姐那受了伤害、隐隐作痛的意识上的热敷绒:威瑟斯一定鼓励过霍普金斯先生(否则他很难写出一封这样亲昵、这样多情的信),也就是说她在考虑结婚了——知道了这一点,那一阵刺痛,倒缓解了雾中那一切带来的屈辱之痛。这件事给威瑟斯照上了一道阴森森的新光;想到威瑟斯竟在考虑结婚这样可憎的自私行为,女主人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怀里养了一条蛇。得另找客厅女仆了,这一切麻烦,可远不是买鱼便宜点就补偿得了的。威瑟斯至少应该为她做到这一点:坚持要霍普金斯先生把黄盖鲽和鲽鱼格外便宜地卖给她。她该不该告诉威瑟斯她看见了霍普金斯先生……不,那不行:她要是决定(为了威瑟斯好)把这件残酷的事告诉她,得写成信。
马普小姐躺在床上,不安地辗转反侧,心思又回到了少校、船长和雾中那场惨败上。当然,她尽可以(既然那诺言实际上是被逼出来的)把发生的事告诉蒂林每一个人,指望这两个男人有骑士精神,不至于真把他们的反威胁付诸实施;可是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她认为太相信骑士精神并不明智。不过,就算他们真把那没有男子气的威胁付诸实施,也不会有人当真相信她喝醉了。可是他们可能会假装相信,开个很叫人难堪的玩笑;总之,这前景叫她害怕。不管蒂林信还是不信,总会有点笑柄粘在她身上;那场争吵幸而没有闹成决斗,而她或许就是争吵起因的这份名声,也就永远失掉了。伊薇会吱吱叫,古怪的艾琳听到这个故事肯定会粗声大笑起来。诚实偏偏是上策,真是太不方便了。
她的脑子依旧转个不停,一时又拐到了那个永恒的大皮箱问题上。她第一百次问自己:如果大皮箱里装着要命的决斗器械,为什么交战双方没有跟它一起走?而如果(唯一的另一种可能)里面没有装——?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亮得她几乎以为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挑战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本杰少校的副手将在上午拜访帕芬船长。那么少校到车站去赶早班车,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尽快离开受到挑战的船长身边这片危险地带。而帕芬船长在桌上留下那张字条,说他突然有事外出,若不是为了逃离挑战者那凶猛的近邻,又是为了什么?
“胆小鬼!”马普小姐脱口叫道,“他们俩都在躲着对方逃跑!我真是瞎了眼了!”
面纱撕开了。她看出来了:蒂林一心想着沙丘里要打一场决斗,被这个念头冲昏了头,完全忽略了早班车的意义。她确信这下一切都解开了,便沉浸在狂喜之中,盘算着怎样利用这个宝贵的答案。没法拿喝酒的事毁掉帕芬船长的名声,这份遗憾一扫而空,因为她手头有了更致命的抹黑手段。连本杰少校的名声一起毁掉,她心里没有半点犹豫;她反倒为此得意,因为他不但让她在隔一晚早早上床的事上自己骗了自己,而且那样无耻地乐意给帕芬船长的交易撑腰,足见他对一切骑士般的冲动都是滴水不进的。好几个星期以来,这对可怜虫一直享受着热血勇士的虚假光彩,其实他们一直不辞辛苦,又赶早班火车、又在烛光下收拾行李,为的是躲开吵架时那股冲动;而那股冲动,她现在看出来,多半是从喝干的威士忌瓶子里来的。那场关于蚯蚓粪的神秘的吵嚷,正是又一次这样的分歧。最叫她狂喜的是,她作为那场原定决斗起因的地位,丝毫没有动摇。只要她对喝酒的事闭口不提,谁也不会怀疑那不过是一场醉后斗殴:她仍是女主角,虽然两位男主角的行头已被剥得惨不忍睹。当然,要是他们为她燃起的热情足以让至少一人敢于面对考验,而不是两人都宁可逃跑,那就更好了;不过即便如此,她要感恩的事也已经很多了。“这是他们俩,”马普小姐说(被一个喷嚏打断了,因为她已经在床上坐了相当长的时间),“活该。”
以马普小姐的经验,这场令人愉快的新战役第一步该怎么走,是一目了然的。第二天早饭后,她几乎没在花园屋窗前停留,就挎着购物篮出了门,比平时早得多。从两个恶棍邻居的大门之间走过时,她打了个寒战,因为昨夜那场雾的寒气和种种可怕的记忆还逗留在那里;可是眼下这趟差事暖着她的灵魂,正如十一月这温和的天气抚慰着她的身体。那两座酒鬼的宅子此刻还毫无生气,也没有“奎嗨”声表明开早饭了。她带着十二分的讽刺想:陆海两军昨晚在日记和古罗马大道上勤勉了那么久,今天要睡到很晚了。出于一种自然的反感——她先前对本杰少校敬重得多深,这反感就有多强烈——想到要揭露他,她比想到揭露另一个更加暗自得意。她曾对本杰少校做过种种白日梦,如今白日梦变成了噩梦,把她的柔情锻成了烧红的石头似的东西,复仇也因此有了一种浓缩的甜味,好比糖精比起普通方糖。这甜味强烈得很,她一时把厨房桌上威瑟斯那封信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迈着碎步进了霍普金斯先生的店,冲他露出一个浑然忘我的笑容。
“早上好,霍普金斯先生,”她说,“不知道您有没有一条好的小黄盖鲽,给我今天当晚饭?有?那请您送上去好吗?多么温和的早晨呀,像五月一样!”
当然,开局第一着,是把昨晚忽然得到的启示告诉黛娃。传播消息,黛娃无人能比:她走得那么快,她的电报体又那么干脆利落。那简洁的舌头,那飞转的双脚!真是个爱说闲话的人!
“亲爱的黛娃,我非得来看你一下不可,”伊丽莎白说着,亲热地在她两边脸颊上各啄了一下,“好一条新闻!”
“哦,法拉胡诌内伯爵夫人1,”黛娃挖苦地说,“我昨天听说了。行程推迟了。”
马普小姐好不容易才压住激动,没让人看出她这是头一回听说。
“不,亲爱的,不是那个,”她说,“我才不会怀疑你不知道那个呢。不过真不凑巧,是不是?正当我们都开始相信真有一位法拉胡诌内伯爵夫人的时候!多可爱的名字!我嘛,见到她才会相信她。可怜的怀斯先生!”
“那新闻是什么?”黛娃问。
“亲爱的,这一切是一下子闪到我脑子里的,”伊丽莎白说,“它解释了大皮箱、早班车和决斗。”
黛娃显得很失望。她以为这会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新闻,而不只是伊丽莎白的一个想法。
“说吧。”她说。
“他们是躲着对方逃跑的,”伊丽莎白说,一字一字地做着口形,好像在对一个完全耳聋、却会读唇语的人说话,“别管决斗的起因:那是另一回事。可是不管起因是什么,”说到这里她垂下了眼睛,“少校发了挑战书以后,就收拾了他的大皮箱。他逃跑了,亲爱的黛娃,在车站碰上了也在逃跑的帕芬船长。”
“可是难道——”黛娃开口说。
“是的,亲爱的,帕芬船长桌上给他女管家的那张字条,说他突然有事外出了。是什么事让他外出的呢?是胆怯,亲爱的!这一切多么卑鄙呀。而我们大家一直以为他们多么勇敢、多么了不起。他们躲着对方逃跑,又一起回来打高尔夫。我从来不认为那是男人玩的游戏。那片沙丘,本来以为他们要在那里决斗的!他们在那里可能会丢一个球,可那就是最坏的了。丢不了一条命。可怜的牧师!跑到那里去制止一场决斗,结果只找到一场高尔夫。不过我现在更了解男人的本性了。真叫人大开眼界!”
这时黛娃已经在屋里骨碌碌地转来转去,急着要走,好去告诉每一个人。她在伊丽莎白的论证里找不出任何漏洞;它像一条欧几里得命题一样立得稳稳的。
“想到过他们喝酒没有?”她问,“相信古罗马大道和日记吗?我不信。”
马普小姐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危险的旗子在她脸上呼啦啦地飘,涨得通红。万一黛娃满蒂林飞跑,暗示这两个男人除了是胆小鬼之外还是酒鬼呢?这种进一步揭露的风声一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就会断定是她起的头,然后——
“不,亲爱的黛娃,”她说,“这种事想都别想。暗示这种事太危险了。他们可能是胆小鬼,事实上也确实是,可我从来没见过什么迹象,让我觉得他们喝酒。我们得对他们公道,只坚持我们知道的事;我们不能就因为知道他们是胆小鬼,就在别的事情上胡乱指控他们。感谢上帝,胆小鬼不一定是酒鬼!事情已经够可悲的了!”
躲过了这一险,马普小姐脸上容光焕发,兴奋不已,似乎正非常勇敢地承受着这一切可悲之事;黛娃再也拦不住,要开始上午的巡回了,两人便一起投进大街的漩涡,抱着大皮箱和早班车的答案当救生圈,在漩涡里沉浮打转。那天上午几乎没人买东西,因为蒂林社交界的每一种排列组合(当然,那两个胆小鬼除外)都得在人行道上凑一遍,好讨论得尽量充分。不出所料,黛娃不久就显出了她惯常的背信弃义:她分明让牧师以为那条归纳推理的链子是她自己打造的,伊丽莎白只好追上去,纠正这个抢功的印象;不过这一发现本身太伟大了,这几个小小的走调破坏不了那光辉的和声。就连怀斯先生也放弃了他在社交政治上一贯的中立:他在药店里看见马普小姐站在外面人行道上,急着要打听新的证据细节,兴头之大,竟把他那根高高的马六甲手杖忘在了药店里。
到那天上午十一点,人人都管两位决斗者叫“那两个胆小鬼”了,只有牧师一个人有异议,结果被压倒多数否决。他认为(这是替男人说话),少校敢向朋友下挑战书(不管为了什么),后来虽然没能保持那样的高水平,当时表现的却是第一流的勇气,因为在少校看来,帕芬船长是可能应战的。对这种过于宽大的判断,马普小姐代表蒂林的心意发了言。
“亲爱的牧师,”她说,“您实在太宽厚了。他们俩都逃跑了:这一点您是绕不过去的。再说您得记住,少校发挑战书的时候,他了解帕芬船长,哦,了解得那么透,完全料到他会逃跑——”
“那他自己为什么逃跑?”牧师问。
这一时有点叫人困惑,不过马普小姐很快就想出了解释。
“哦,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说,蒂林为她这句敏捷的讽刺鼓掌喝彩。
接着,耸人听闻的高潮来了:大约十一点十分,那两个胆小鬼出现在大街上,要去赶十一点二十分开往球场的电车。天像要下雨,两人都提着旅行包,装着替换衣服。刚拐过大街的街角,就是那群为马普小姐的机敏鼓过掌的人,两个胆小鬼一头扎进了这片浪涛。两人对看了一眼,看出马普小姐是浪涛里最高的那个浪头,可是要撤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照常打招呼。
“早上好,”黛娃说,声音发颤,“一起去赶早班火车——我是说电车。”
“早上好,帕芬船长,”马普小姐极其甜蜜地说,“多好看的小旅行包呀!哦,少校也有一个!嗯!”
弗林特少校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惊慌,帕芬船长的嘴张开了,忘了合上。
“是的;替换衣服,”少校说,“今天早上天看着不大妙。”
“很不妙呢,”马普小姐说,“我希望你们别做出什么鲁莽或者危险的事来。”
一时沉默,两人把这群凶狠的人挨个看过去。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副凝固的、莫名其妙的笑容。
“沙丘里会很愉快的。”牧师说,他的妻子响亮地吱了一声。
“好了,我们要赶不上电车了,”少校说,“后——后会有池,女士们。”
谁也没应声,两人匆匆沿街走了,两只旅行包碍手碍脚地撞来撞去。
“出事了,少校。”帕芬一走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就以真正蒂林式的明察秋毫说……
* * *
恰恰在同一时刻,马普小姐咕咕地轻笑了一声。
“现在我得跑去做我那一点点小采买了,牧师。”她说着,向周围每个人都飞了个吻……这么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大幕得落下一会儿了。这当口再作任何讨论,都会虎头蛇尾。
-
黛娃的讥讽叫法,原文为 Faradiddleony(本章拼作 Faradidleony),把伯爵夫人的夫姓 Faraglione(法拉廖内)和英语 taradiddle(谎话、胡诌)捏在一起,讥讽这位伯爵夫人子虚乌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