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马普小姐

第七章

一连三个晚上下了白霜,大丽花黑得吓人,到了早上,它们的名声已经扫地。即使牧师星期天没有作那篇了不起的讲道,单是这些,大概也足以让蒂林的女士们相信,是时候把夏衣收进樟脑里、把冬衣拿到后院去晾一晾了。那篇讲道实在了不起,马普小姐听得入了迷,全忘了记下他的语法错误。

经文是“祂造了夏天和冬天”。牧师十分庄严地把经文重复了一遍,免得有人弄错季节的来历,然后讲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也就是基督教团体里那些不幸的分裂。这一点一刻也没骗过马普小姐:隔着他那些演说的栅栏,她一眼就看出他究竟要说什么。他说到了……

几年前开始实行夏令时,从那以后,它就一直是蒂林的长期分歧之一。马普小姐、黛娃和牧师断然拒绝承认它,除非是坐火车或者电车的时候,那时原则必然要让路,否则他们就哪儿也去不成了。马普小姐有一次头戴殉道的光环,为了给真理作见证,晚一个钟头才去赴一场按夏令时举行的聚会,结果只喝到茶渣,吃到最后一颗没什么味道的草莓。可是少校和帕芬船长坐电车太勤,染上了一种堕落的习惯:五月一日把钟表拨乱,到了秋天再拨乱一次,这才被迫跟心思正派的人保持一致。艾琳对这个问题满不在乎,说随便什么老时间对她都行。波皮特母女遵从惯例;波皮特太太给那些坚定分子定聚会钟点,写的是“四点半(你们的三点半)”。毕竟,国王请她去受勋,定的就是夏令时的某个钟点;国王用得的,波皮特太太自然也用得。

讲道毫不妥协。按照神的旨意,有夏天和冬天,却没提什么夏令时和冬令时。时间只有一种;那位天才的、可惜不信神的诗人说过,生命不过是玷污了永恒的白色光辉,时间也是一样。时间虽然短暂,《圣经》里的正午却明明是指十二点,不是一点;“天将晚”就是天将晚,不是热烘烘的下午正当中。同样,“第六时”是罗马人对十二点的说法。其实,冬令时才是上帝的时间;采用新奇的办法固然没什么邪恶(远远谈不上),可是那些单纯的、赤子般的人,仍然坚守着在母亲膝下从父辈、祖辈那里领受的神圣传统。接着是一大段雄辩,把开头讲的不幸的分裂概括了一遍,其中有几句说到这种分裂可能闹到什么地步,用在决斗上简直贴切得惊人。结束语又把这番概括概括了一遍,以防有谁漏听;尾声,也就是收束的那几句,在冬日正午的阳光下,洋溢着一切不幸的分裂都已弥合的喜悦。现在……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窗子上,淹没了荣耀颂。

这番教义太合马普小姐的心意了,她往奉献盘里放了一先令,不是平时的六便士,指明捐给管风琴师和唱诗班基金。不错,牧师曾经改过礼拜的时间去迁就多数人的异端,想到这一点,她的手迟疑了一下。可是听了这篇令人信服的讲道,她盼着明年的早礼拜能在那个被错误地称为十二点的钟点举行,于是决定不收回这笔慷慨的捐款。

于是霜冻、死去的大丽花和讲道合在一起,有了压倒一切的说服力。星期一早上马普小姐出门采买,穿了一套花呢裙子和外套,脖子上围一条长长的羊毛围巾,表示夏天过去了。唯独波皮特太太显摆得令人作呕,两天前似乎就认为天冷得该穿皮草了。她裹着一件硕大的紫貂大衣,样子荒唐透顶:大衣压得她几乎迈不动步,从莱斯里一下来就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别人靠快步走路和宽大的羊毛围巾,既不觉得冷,也不至于动弹不得;这天早上,大街上鲜艳的颜色变幻闪烁,叫人眼花缭乱。马普小姐那条街拐进大街的街角,聚着好大一群围巾:艾琳在那里(这天早上对霍普金斯先生来说大概太冷了),穿着灯笼裤和淡紫色长袜,围一条镶粉红边的橙色大围巾,样子比哪回都古怪。黛娃在那里,裹着一条茜红配剑桥蓝的围巾,配得那样美妙,马普小姐想起那茜红的来历,不得不提醒自己,世上比毛线重要的东西还多着呢。伊薇在那里,围着鲜绿色镶紫边的围巾;牧师穿着一件品红色的针织背心;波皮特太太穿着那件几乎叫她动弹不得的大紫貂大衣。马普小姐刚露面时,他们正聊得十分热闹;等她走近,谈话似乎枯萎了,可他们除了围巾,脸上还都挂着又宽又愉快的笑容。马普小姐也有笑容,一点不比谁的差。

“早上好,你们这些亲爱的,”她说,“你们看上去多可爱呀——就像一畦美妙的花儿!多好看的颜色!我那些可怜的大丽花全都死了。”

古怪的艾琳粗声笑了一下,晃着篮子,飞快地走开了。她常常做出这种突兀的事来。马普小姐转向牧师。

“亲爱的牧师,多美妙的讲道呀!”她说,“真高兴您讲了这一篇!对各种各样的分裂真是个警告!”

牧师先得把脸上的神色收拾好,才能回应这番恭维。

“俺打心眼里高兴,美娘子,”他回答说,“俺那一丁点儿讲道合了你的心意。走吧,小媳妇儿,咱们得走了。”

突然之间,除了波皮特太太,这一群人全都散了。小媳妇儿响亮地吱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可她丈夫硬把她领走了;黛娃两只脚飞转,箭一般顺着大街正中射了出去。

“多可爱的早晨呀!”马普小姐对波皮特太太说,这时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搭话了,“大家看上去都那么高兴、那么快活,又都那么匆匆忙忙,像蜜蜂一样忙着去办他们的小事情。是的。”

波皮特太太也开始悄悄挪开,裹着那件皮大衣,只能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走。马普小姐忽然想到,她原本也打算加入这场全体解散,只是没能像别人那样快快起航罢了。

“多可爱的皮大衣呀,”马普小姐讨好地说,“多漂亮的长毛!今天早上有什么新闻吗?有没有哪只小鸟悄悄说了什么?”

“没有。”波皮特太太非常干脆地说。她这时已有足够的航速掉头,便顺着马普小姐刚走下来的那条街往上走了。马普小姐就这样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外加购物篮和围巾。

多年不停地猜测,自然结出了准确无误的预见力;凭着它,她立刻往最坏处想。她一露面就被打断的那场热闹谈话,她一走近反倒显得更宽、更欢的那些笑容,肯定都跟她有关。他们不可能还在谈花园屋柜子里那场要命的爆炸,因为决斗已经把那件事的最后一点回声完全压了下去;她立刻就找准了症结所在。有人在说闲话(她多么痛恨闲话呀);有人把她那样刻意小心地不去说的话说出来了。在这之前,直到亲眼看见朋友们满面笑容地一哄而散,她一直巴望着有人把话说出来,巴望着人人都(在保守秘密的前提下)知道她那独一无二的女王般的地位,知道男人们的强烈激情派给了她一个多么有趣的角色。那天她俯身在可爱的菊花上,一阵卖弄风情的冲动不可抗拒地攫住了她,那时她自己并不相信那是真的;可是牧师那样恭敬地信了,她便希望别人也都会信。然而看朋友们脸上那些笑容的成色,这个希望似乎并没有完全实现。笑容有种种不同:有恭敬的笑,有同情的笑,有羡慕和钦佩的笑,可也有欢闹的、嘲弄的、不相信的笑。她断定,她要对付的是后一种。

“得想个办法,”马普小姐心想,她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波皮特太太正吃力地往山上挪,黛娃已经成了远处的一个茜红色小点,剩下的问题只是想什么办法。她心中最主要的情绪,也许是对亲爱的牧师的愤怒——恨他偏偏暗示了她想要、打算并设计让他暗示的东西;对其他每一个人的愤怒——恨他们不肯恭恭敬敬地相信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则是重要的陪衬。

“我该怎么办呢?”马普小姐大声说,结果不得不向穿得整整齐齐的霍普金斯先生解释,她不是在跟他说话。接着她又瞥见了波皮特太太的紫貂大衣:从直觉的晴天霹雳初次震聋她的耳朵到现在,那件大衣几乎没挪远多少。她还被这一击震得摇摇晃晃,却想起了一件事:怀斯先生给她写那张关于星期四的、体贴入微的便条,几乎可以肯定是波皮特太太促成的。蒂林那么多闲话的泉眼,正拿她取乐,欢快地喷涌着,要全部堵上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可是想走到终点,总得先开个头。她迈开灵巧的步子一阵小跑,就追上了那件紫貂大衣。

“亲爱的波皮特太太,”她说,“要是您路过我那小房子,能不能进来跟我说两分钟话?还有——瞧我多糊涂,刚才竟忘了说——星期三晚饭后您能来打一局小牌吗?白天越来越短了;人总想把白天用足,我想该是开始我们那些愉快的小小冬夜聚会的时候了。”

这是一笔贿赂,波皮特太太当即收进了口袋,于是两分钟后就到了花园屋,把紫貂大衣搁在了沙发上(“那分量把屋子都震得晃了晃,”马普小姐一边盘算计划,一边自言自语)。

她站在窗前朝外看了一会儿,想到不得不去求这位大英帝国员佐,就屈辱得浑身难受。她想记起波皮特太太的教名,甚至打算叫出口,可是她想不起来,总算免了这奇耻大辱。

“出了一件好烦人的事,”她说,这几个字仿佛把她的嘴唇都烫起了泡,“亲爱的波皮特太太,您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可以给我出出主意。事情是这样的,不知怎么的——我想不出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在说,上星期那场幸而避免了的决斗,跟可怜的小小我有点关系。多荒唐呀!可是您知道我们亲爱的小蒂林有多少爱说闲话的人。”

波皮特太太转过脸来,一脸沮丧失望。

“难道不是吗?”她说,“哎呀,刚才他们都在笑这件事的时候”(“那么我猜对了,”马普小姐心想,“多么不会说话的女人!”),“我说我相信是真的。我还告诉了怀斯先生。”

马普小姐暗骂自己太坦白了。不过她还能把那句话抹掉,不至于丢掉一个难得的(天知道有多难得!)信徒。

“我的处境很为难,”她说,“我想我应该让人家明白,这种想法毫无事实根据,不管其中有多少事实。亲爱的怀斯先生相信了吗——事实上,我知道他一定相信了,因为他给我写了一张,哦,那么体贴、那么善解人意的便条。至少他对大家所说的、所暗示的一切都毫不理会。”

马普小姐一时意识到,自己的意思恰恰相反。谢天谢地,亲爱的怀斯先生确实理会了,非常恭敬地理会了大家所说的、所暗示的一切!可是瞥一眼波皮特太太那张又胖又好奇的脸,她就知道这处字面上的出入对方根本没留意:浪漫故事浓郁的滋味,已经把别的一切都淹没了。她掏出手帕,把若有所思的眼睛埋进去一会儿,偷偷地揉了揉;这个动作波皮特太太没有察觉,换了黛娃就会察觉。

“我的嘴唇是封住的,”她接着说,一边把嘴唇张得大大的,“我什么也不能说,只希望有人出来驳斥这个谣言。我敢说,那些起头的人以为那是真的,可是不管真假,我都必须什么也不说。我一向在我的小房子里过着清清静静的日子,只有那些可爱的花儿作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的私事成了大家感兴趣的话题。我不害任何人,我希望每个人都好,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能让我在这个问题上张开嘴唇。我不会,”马普小姐叫道,“说一个字来为自己辩护或者开脱。真理终将得胜。这是《圣经》上说的。”

波皮特太太对她说的话太感兴趣了,顾不上计较这话出自哪里。

“我能做什么呢?”她问。

“驳斥那个谣言,亲爱的——说我跟上星期差点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有什么关系的谣言。就说是我授权你这么说的。我一想到就发抖”——说到这里她抖得很厉害——“万一这个说法传到本杰少校耳朵里,让他发现是谁起的头,会出什么事。蒂林决不能再有决斗了。我以为那天上午我再也挺不过来了。”

“我马上就去告诉怀斯先生——亲爱的。”波皮特太太说。

那可万万不行。真正的信徒这么稀少,想动摇他们的信仰简直是罪过。

“可怜的怀斯先生!”马普小姐宽宏大量地笑着说,“亲爱的,可别想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扰他。他不会参与这些小小的闲言碎语的。不过要是你能让亲爱的黛娃、古怪的艾琳、可爱的伊薇和好心的牧师知道,我对这种胡说八道一笑置之——”

“可是他们也一笑置之呀。”波皮特太太说。

换了肯让自己被难住的人,这话准会叫人捉摸不透,可马普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哦,那苦涩的笑声!”她说,“听着真叫我伤心。那是嫉妒的笑声,亲爱的,嘲弄的、苦涩的笑声。我听见了!我受不了那些亲爱的人有那样的想法。告诉他们,我说他们相信这种事真是太傻了。相信我,在这件事上我是对的。这种胡说八道,我洗手不管了。”

她活灵活现地比画了一下洗手,又在一条想象的毛巾上把手擦干,然后让一个阳光般的微笑从揉过的眼睛里探出头来。

“全没了!”她说,“星期三我们要开一个亲爱的小聚会,表明我们又都是朋友了。第二天我们在亲爱的怀斯先生家吃午饭时见面?是吧?他要是连着两天见到可怜的小小我,会腻的,所以我就不请他了。我只想凑两桌,不管亲爱的黛娃说她赢了多少先令,谁也不许反驳她。我宁可自己把那些钱全付了,也不要我们再有什么不幸的分裂。星期三以前你会跟他们都谈过了吧,亲爱的?”

要谈的只有四个人,波皮特太太觉得办得到,于是过了一个极其有趣的下午。两年来,她一直想让马普小姐对她解冻,因为说到底,马普小姐是蒂林这个圈子的中心,如果有人想把她往圆周上推,她总会被吸引回来。如今,为了这些要紧的差事,她成了马普小姐正式委派的特使;储藏柜被打开、她获得员佐勋章那些可怕的事,全都宽恕了,也忘了。挨家挨户要走那么多路,除非有那辆莱斯载着她跑,否则那件紫貂大衣是穿不成的……

她传话的效果,不了解蒂林的人见了准会吃惊。换了一个不那么微妙的社会,一个本来就根本不肯信的说法,有第一手的权威来源担保说它是假的,大家就会为自己明察秋毫而得意,说一听到这种想法就一笑置之,因为它明摆着(瞧瞧马普小姐吧!)不是真的。蒂林可不是这样。她借特使之口否认得如此毫不妥协,蒂林恰恰因此琢磨起这里面是不是有点什么;从琢磨这里面是不是有点什么,又一下子涌到了结论:里面肯定有点什么。比方说黛娃,一听说伊丽莎白(波皮特太太可把她的教名记得一清二楚)断然而轻蔑地否认这个说法,立刻陷入了沉思。

“说里面什么也没有?”她说,“想不通。”

就在这时,黛娃的电话铃响了,她匆匆出去又进来。

“星期三伊丽莎白家有聚会,”她说,“她看见我笑了。干吗请我?”

波皮特太太满心都是她那神圣的使命。

“为了表明她一点也不在乎你笑。”她提示说。

“那就好像不是真的似的。看来是这样。想让我们以为不是真的。”

“她对这件事非常认真。”特使说。

黛娃起身去按铃,被波皮特太太那件皮大衣拖在外围的下摆绊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脱下来聊聊吧。茶就来。松饼!”

“哦,不了,谢谢!”波皮特太太说,“我还要拜访好多人呢。”

“什么?同样的拜访?”黛娃问,“等十分钟。上茶,珍妮特。快。”

她旋风似的在屋里转了一两圈,满脸困惑,皱成一团,起了一个又一个电报式的话头,却一句也不说完:“说不是真的——笑这种想法——怀斯先生相信——牧师相信了。说到底,少校——小麻雀似的帕芬船长——还是反过来,你看呢?——没有别的解释,你知道——差点就见血了——”

她一口咬进一块松饼。

“相信里面有点什么。”她总结说。

她注意到客人既没有茶也没有松饼。

“自己来,”她说,“我要把这事琢磨清楚。”

“伊丽莎白绝对否认,”波皮特太太说,“她的眼睛里满是——”

“哦,随便什么,”黛娃说,“揉的。要是在吃午饭,那就是胡椒。那不算证据。”

“可是她郑重的声明——”波皮特太太开口说,觉得自己这个特使当得一败涂地。她的话一点也不叫人信服。

“糖精!”黛娃说着,递给她一个小瓶子,“我的糖刚够我自己用。我想伊丽莎白有的是——好了,不提这个。你没看出来吗?要是那不是真的,她就会设法让我们相信那是真的。表面上看起来很荒唐。可是如果她设法让我们相信那不是真的——哼,里面就有点什么。”

问题的要点就在这里。波皮特太太接着去了牧师家,在那里又碰到了更多的松饼和不相信。似乎谁也不相信伊丽莎白关于“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声明。伊薇兴奋地吱吱叫着在屋里跑来跑去,牧师连连点头,证实他的看法——那看法他头一回在螃蟹宴上提出时,曾招来一片嘲弄和不信。古怪的艾琳没有模特在场,正专心画霍普金斯先生的左膝,她说:“好样的马普:迟到总比不到好。”事实上,迎接特使的是彻底的不相信……而所有不相信的人都要去参加伊丽莎白星期三的聚会。

拜访最后一家时,波皮特太太已经打发那辆莱斯回去了,她蹒跚着走上山,路过伊丽莎白家。说来也怪,她刚走到花园屋跟前,窗子就推了上去。

“来杯茶吧,亲爱的苏珊?”伊丽莎白说。她在留着给厨房烤炉引火的废纸堆里,翻出了波皮特太太的一张旧便条,上面签着全名。

“就谈两分钟,伊丽莎白。”她立刻回答。

* * *

听说蒂林谁也不信她,马普小姐不只是平静,而且是平静里偏明朗的那一种。说起那些舍不得丢开闲话的亲爱的人,她几句宽容话张口就来;苏珊也确实一点没觉得,这份戏谑的宽宏大量来得费力。伊丽莎白似乎真的不在乎:她快活得很。随后她巧妙地岔开话题,哀叹起她那些死去的大丽花来。

蒂林虽然明察秋毫,却不可能知道;可是有直觉的读者一定已经看出,马普小姐星期三晚上的聚会,可以说还一石数鸟,另有几重用意。它本来是给苏珊·波皮特的一笔贿赂,好让她四处宣扬:那个荒唐的谣言(不管是谁散布的),与它最直接相关的人已经立刻否认了。第二个用处是表明马普小姐高高在上,远离丑闻的泥潭——不管那丑闻多么有趣——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谁碰巧在里面打滚;正因如此,她把在里面打过滚的人统统请来了。这般高尚的灵魂给她挣来了一笔惊人的额外收获:原先坐在亵慢人座位上的人,都急忙下来,加入了真正信徒那稀少却坚定不移的行列——在此之前,这个行列只有苏珊和怀斯先生两个人。说实话,这样有福的结局马普小姐压根没想到过:正直的人常会得到这种意外的报酬,像熟透的李子一样掉进怀里。她否认了一个谣言,却让人人都信了它;星期三上午她出门去买巧克力蛋糕——这种蛋糕压客人的胃口最管用——碰到的不再是戛然而止的谈话和幸灾乐祸的笑,而是一道道恭敬又羡慕的斜瞥。

可是有一件事,蒂林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场秋季头一回的晚饭后桥牌会,注定要见识那件仿特劳特太太式样设计的、大名鼎鼎的翠鸟蓝茶会袍。别的女士为了庆贺一年一度晚间桥牌的开幕,无疑也会赶做新衣,至少把旧衣服伪装一番,可是马普小姐一点也不担心会被比下去。这一回,她又觉得好运总是伴随着美德:那天晚上换衣服时,她发现了一件没料到的事——灯光照在那鲜艳的蓝色上,会往她脸上反射一层有点苍白(倒还不至于惨白)的光,就像玩“抢火龙”游戏时,俯身在燃烧的白兰地和葡萄干上方的人脸上映着的那种光(只是没那么明显);可是这种耐人寻味的苍白,似乎恰好证明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她看上去并没有病容——这一点她很满意——而是华丽,又略显苍白。

牌桌没有摆在花园屋——那样就得在漆黑刮风的夜里匆匆穿过潮湿的砾石路——而是摆在餐厅楼上那间方方正正的小起居室里。威瑟斯趁着迎客的空当,在那里摆上一盘盘三明治和巧克力蛋糕;到了吃点心的时候,再添上热汤、威士忌、苏打水瓶,还有一壶按祖传省钱方子调制的“混合酒”,这壶酒马普小姐花了很大的心思。单单一瓶白葡萄酒,加上适量的姜、肉豆蔻、香草和苏打水,就成了一加仑饮料之母;那饮料仿佛燃着火辣辣的、多半是烈酒的成分。客人们喝起来都很小心,它似乎太刺激了。

波皮特母女到的时候,马普小姐正倒拿着一本园艺书在读(书是匆匆抓起来的),这番打扰来得意外却叫人高兴,她娇声一叫,一下子跳了起来。

“苏珊!伊莎贝尔!”她说,“你们来了,太好了!我正在读关于花的书,为明年做计划。”

她看见那四只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她的衣服。苏珊相比之下显得十分寒酸,伊莎贝尔则什么样子也说不上。

“亲爱的,太可爱了!”波皮特太太慢慢地说。

马普小姐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好像在琢磨什么东西太可爱了:最后她猜到了。

“哦,我的新衣服?”她说,“你喜欢吗,亲爱的?你真好。只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东西,是我跟大街上那位好心的格里尔小姐商量着做的。我们凑在一起,想出了一件又便宜又简单的东西。伊薇和亲爱的牧师来了。你们来坐坐,真是太好了。”

又有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它。

“总算把您哄出来一次了,牧师,”马普小姐接着说,“您肯抽出一个晚上,真是太好了。本杰少校和帕芬船长来了。啊,真好!”

马普小姐这一手真是了不得。她毫不尴尬、毫不别扭地迎接这两位——要不是决斗给避免了,他们早为了某件跟她有关的争执拿性命去冒险了。这局面戏剧味浓得化不开,其他人自然一时都有点发愣。波皮特太太担心,这两位角斗士要是有谁听说,关于女主人的谣言无疑是牧师散布的,只怕连他那身牧师袍也保护不了他。可是并没有发生这种可悲的灾难,只是又有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翠鸟蓝。

“我敢说,”少校说,“我从来没见过比这件袍子更美的东西,伊丽莎白小姐。直接从巴黎来的,嗯?每一条线都是巴黎味儿。”

“哎呀,本杰少校,”伊丽莎白说,“你们都在拿我和我这件简单的小衣服开玩笑。我都有点害羞了。不过是我手头的一块旧料子。不过你们喜欢它,真是太好了。不知道黛娃在哪儿。我们得骂她来晚了。啊——不许骂她了。黛娃,亲爱——”

这声亲热的称呼冻在了马普小姐嘴边,她的脸刷地白了。门口站着黛娃,又怒又惊,身上穿的和女主人一模一样,美得叫人目瞪口呆。黛娃和格里尔小姐也凑在一起商量过吗?黛娃手头也有一块旧料子……?

马普小姐先镇定下来,润了润干燥的嘴唇。

“你来坐坐,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她说,“我们切牌吧?”

自然,纸牌存心使坏,偏让马普小姐和黛娃在同一桌上挨着坐,做对手;两份翠鸟蓝加在一起,晃得人睁不开眼。当然,凡是跟衣着沾边的话题,哪怕沾得再远,都只字不提,才是外交上唯一正确的方针,可是本杰少校不懂外交,只懂殷勤。

“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袍子,嗯,牧师?”他说,“天哪,它们也很像,是不是?一对绝美的姊妹。”

这句话更惹恼了她们中的哪一个,很难说,因为黛娃比马普小姐小四岁,而马普小姐比黛娃高四英寸。马普小姐给她的姊妹切牌,手抖得厉害,只好重切一次,黛娃也几乎发不了牌。

* * *

第二天一点钟,伊丽莎白头一个到了怀斯先生家。怀斯先生坦白承认,这回他实在太放纵自己了。

“我给了自己一份享受,亲爱的马普小姐,”他说,“我请了三位迷人的女士来分享我的粗茶淡饭,却没有——这是不是很不像话?——请任何别的人来作陪。恕我贪心,亲爱的女士。”

这一手做得真叫人佩服。伊丽莎白很清楚蒂林三个男人里为什么有两个没被请(那原因实在叫人欣慰),而怀斯先生凭着他那份十足的真教养,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话还说得那么漂亮。她冲他露出了最宽的笑容。

“哎呀,怀斯先生,”她说,“我们都要为了您吵起来了。”

话说出口,马普小姐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微妙。它仿佛把她自己和怀斯先生括进了同一个括号:所有的男人(至少三个里的两个)一直在为她争吵,眼下又大有希望,三个女人要为怀斯先生争吵了……

怀斯先生这天上午丝毫没有女人气,却颇像一位现代的吟游诗人。他穿一件天鹅绒外套,打一条柔软、蓬松、软塌塌的领带,像是用虞美人做的;下面是十分整洁的灯笼裤、褐色长袜,袜口精致的“翻边”上垂着一个个小球,像悬铃木的果子;鞋面上一道皮革褶边像瀑布一样泻下来,盖住了鞋带。看他这身打扮,要去草坪上的推杆洞打高尔夫也行,要弹吉他也行。他做了个优雅有礼的手势表示异议,既不反驳,又不大肯收下这份恭维,或许算是原物奉还,就像国王进入伦敦城时,碰一碰市长大人的宝剑,然后叫他留着一样……

“重回蒂林真是愉快,”他说,“但愿我们能过一个舒适又忙碌的冬天。我知道,马普小姐,您总是很忙的。”

“我总嫌一天太短,”伊丽莎白热情地说,“上午有家务,还有我的花园,还有我们那些愉快的小聚会,总是不知不觉就到了睡觉的时候。这个冬天我还想多读点书。”

黛娃(伊丽莎白一看见她,就不得不使劲克制自己)这时和波皮特太太一起进来了,客人就到齐了。伊丽莎白本敢打赌:尽管上午挺暖和,苏珊也会穿着紫貂大衣来。严格说来这一赌她会输,可在道义上她却大获全胜——怀斯先生那番一再重复的贪心之论还没说完,苏珊就发现手帕忘在了紫貂大衣的口袋里,而大衣就搭在门厅里一把显眼的椅背上。偏巧这时菲吉斯进来说午饭准备好了,她却翻来找去,找了好半天也没找着,把大家耽搁了好久;其间菲吉斯看得出很吃力地举着那件紫貂大衣,把它展示得淋漓尽致。后来,你猜怎么着,苏珊发现手帕一直就在她的紫貂手笼里!

三位女士都提心吊胆,不知道谁会被安排在怀斯先生的右边,谁在他的左边,谁只能坐在另外两个女人中间。可是他的机智足以应付一切。

“马普小姐,”他说,“您肯赏光坐在我的主位上,替我当女主人吗?只是我得叫人把那瓶花拿走,菲吉斯;马普小姐不在的时候,我才看我的花。好了,我们早饭——我该说午饭——吃什么?”

怀斯先生从那不勒斯带回来的通心粉,自然引出了意大利的话题,大家对法拉廖内伯爵夫人的普遍怀疑,也挨了惊人的一记重击。

“我妹妹,”怀斯先生开口说(黛娃嘴一嘬,飞快地把几条垂着的通心粉蛇吸进了嘴里,免得这叫人心慌的东西分神,好听得更清楚些),“我妹妹,我希望,今年冬天会到英国来,在我这里住几个星期。”(轰动。)

“那伯爵呢?”黛娃问,她已经把那些蛇咽下去了。

“恐怕不来;切科——弗朗切斯科,你们知道——是个非常恋家的人。阿梅莉亚非常盼望看看蒂林。我要坚持让她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然后再去拜访我们在惠特彻奇的亲戚。”

伊丽莎白发觉自己还持保留态度。等她见到了法拉廖内伯爵夫人,又有了证明其身份的合理证据,她就会相信她——比谁都信得坚定。

“太好了!”她说,一边遗憾地放下叉子,不再白费力气去追捕盘里最后几条扭动的蛇,“我们的社交圈要大大增色了!我们都会尽力宠她的,怀斯先生。您估计她什么时候到?”

“十二月初。你们一定要对她非常好,亲爱的女士们。她打桥牌是怎么打也打不够的。她早听说这里有许多了不起的牌手。”

这就让波皮特太太拿定了主意。她要参加“温馨角”里“小满贯”主持的函授班。小满贯保证,只要预付两几尼,就能让任何智力正常的人成为第一流的牌手。黛娃的心思飞到了衣着上,想起翠鸟蓝茶会袍那场可怕的悲剧,再加上菊苣沙拉,她的嘴一时苦苦地扭歪了。

“我呢,你们知道,”怀斯先生接着说,“不是打桥牌的好手。”

“哎呀,怀斯先生,您打得好极了。”伊丽莎白插嘴说。

“您太过奖了,马普小姐。可是阿梅莉亚和切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在法拉廖内别墅的时候,从来不许我打,除非没有我就凑不成一桌。不过我很盼着观看许多场旗鼓相当的牌局。”

鹌鹑和无花果都是从卡普里运来的。马普小姐一样接一样地贪婪吞下,打听来的底细却叫她恼火透了,所以她虽然也加入了大家的赞美歌,却忍不住想问一句:那冰是不是哪支南极探险队从南极带回来的。她的心思不像可怜的黛娃那样,被翠鸟蓝茶会袍那些顽固的疑问占据着,因为她早已决定了怎么处置它。当然,再来一场昨晚那样的交锋是不可设想的;可是另有一件袍子,胭脂红的——据《时尚》说,特劳特太太在汉普郡公爵来访的第二晚穿的礼服就是这个颜色——那份华丽把纽波特彻底压倒了。她已经就此跟格里尔小姐商量过了,格里尔小姐说,如果先把翠鸟蓝漂白,胭脂红的染色就会鲜艳而纯正……想到这一点,又想到格里尔小姐出于职业守口如瓶,她便能在饭后大家在花园里散步时挽起黛娃的胳膊了。午饭时黛娃和苏珊向怀斯先生献殷勤的那副样子,实在叫人震惊,不过马普小姐并不意外,她想她们大概是被跟伯爵夫人打桥牌的前景冲昏了头。幸亏她对两人本来就没指望过什么好,所以她们的行径对她既算不上打击,也谈不上失望。

她和黛娃这一相伴就伴了好久,因为黏人的苏珊裹着紫貂大衣蹒跚来去,紧贴着主人,笨手笨脚地装出对菊花感兴趣的样子;而且不管另外两人怎么做,她总是机动到她们和怀斯先生之间的一个有利位置,在那里,她凭借内线作战,可以截断任何一个进攻者。更叫人沮丧的是(这也给他的人品投下了一道可悲的新光),怀斯先生被这样霸占,似乎非但不反感,反倒颇为欣赏;他不但不从紫貂大衣的围困中突围,还恳求黛娃和伊丽莎白——她们那么喜欢倒挂金钟,又那么在行——到花园另一头一块害了病的倒挂金钟花坛那儿,凑在一起商量商量,告诉他怎么治它们的贫血最好。怀斯先生这样冷落另一位,在她们各自看来固然愉快而得体;可苏珊冒冒失失硬塞给他的陪伴,他就算谈不上享受,也容忍了,这在两人心里都像菊苣沙拉一样苦。她们心不在焉地盯着倒挂金钟的时候,火就烧起,伊丽莎白便用舌头说话。

“可怜的苏珊今天看上去多难看呀,”她说,“那脸色!不过说真的,我看多半是吃喝出来的,怪不得别的。通红。哎呀,这些可怜的倒挂金钟!我想我会把它们扔掉的。”

黛娃觉得,共同的敌意让她和伊丽莎白达成了最亲切的谅解。此刻,尽管伊丽莎白有那件翠鸟蓝袍子,她对伊丽莎白也只有满腔热烈的同情……顺便插一句,她自己那件到底该怎么办呢?总不能给珍妮特:让珍妮特穿着翠鸟蓝茶会袍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只为跟伊丽莎白作对,这种念头是不可设想的……

“怀斯先生好像被她迷住了,”黛娃说,“他怎么会呢!有点势利。员佐勋章。她老是蹦到这儿来。昨天看见她拐过那条街的拐角。”

“什么时候,亲爱的?”伊丽莎白问,嗅着气味。

“上午当中。”

“我下午也看见她了,”伊丽莎白说,“那辆笨重的大劳斯莱斯在我花园屋下面的拐角左拐右拐、打着滑转过去。”

“她在车里吗?”黛娃问。

这话似乎有点信不过伊丽莎白的眼力。

“不在,亲爱的,她坐在车顶上。”她说完又轻轻笑了一声,冲淡讽刺的锋芒,以防黛娃本来并没有挑剔的意思。黛娃由此断定,伊丽莎白确实看见她在车里了。

“你看是认真的吗?”她说,“你看他会娶她吗?”

这个想法虽然讨厌可憎,伊丽莎白当然已经想到过了,所以她立刻否认了。

“哎呀,你这个爱做媒的小忙人,”她兴高采烈地说,“我脑子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你可不该这样拿亲爱的苏珊开玩笑。走吧,亲爱的,我再也看不下去倒挂金钟了。我得回家了,得跟怀斯先生说再见——不如说后会有池——要是苏珊肯让我插上一句话的话。”

苏珊似乎很乐意让马普小姐插上这一句话。怀斯先生发表了一小段讲话,说他决不会让她们这么早就走,紧接着却热情地跟她们俩握了手,希望那池子会非常非常小。于是两人只好把阵地留给了狡猾的苏珊……

这一切看起来相当不妙。苏珊要是成了怀斯太太、成了一位伯爵夫人的嫂子,蒂林会变成什么样子,马普小姐那样生动的想象力也完全描绘不出。她在花园屋里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好集中精力设想这个局面。这些往上爬的人多么可怕呀!他们凭着劳斯莱斯、红醋栗傻瓜和紫貂大衣,往社会的梯子上爬得多快呀!几个星期以前,她还从来没请苏珊进过家门,可苏珊头一回来,就打开了储藏柜的闸门;如今,为了请她帮忙压下那个关于决斗起因的恶作剧谣言——那谣言正是马普小姐自己那样小心地散布出去的——马普小姐竟不得不奉承她,一口一个“苏珊”地叫她。要是黛娃那个可怕的猜测果真有根据,苏珊就能对她们所有的人施恩了,就能像怀斯先生那样若无其事地谈论伯爵和伯爵夫人了。她会被请到法拉廖内别墅去,会跟切科和阿梅莉亚打桥牌,会去拜访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

怎么办呢?她可以再领头发起一场运动,把怀斯先生放到他应有的位置上去;如果成功,万一苏珊的图谋得逞,还能把她往下拉一两级,这结果倒是叫人愉快。可是上一回的失败,加上怀斯先生的显赫地位,都预示着再来这么一手不会有好结果。要不她就在怀斯先生心里对苏珊下点毒?……还是她自己在无缘无故地着急?

或者——

好奇心像一场毁灭性的龙卷风一样席卷了马普小姐的头脑,把其他一切念头连根拔起,逼得她非知道不可:她被迫撇在花园里的那两个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她抓起观剧镜,悄悄溜上楼,从天窗暗门出去到了屋顶上。从那座瞭望塔上能不能望见怀斯先生的花园,哪怕一角,她记不清了,不过总有一线希望……

一眼也望不见。花园整个藏在四周的红砖墙后面,菊花也好,倒挂金钟也好,她一株也看不见。可是她没放下观剧镜,目光扫过房子高出围墙的那截墙面,血一下子冻住了。他家二楼客厅的窗子里,坐着两个人。苏珊已经把紫貂大衣脱了:她好像打算永远待在那里,至少待到喝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