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街尽头俯瞰沼泽的那片宜人景色,不久前刚刚见证了玫瑰战争的最后一场交锋和随后的停战。那天上午,凡是知道(谁又不知道呢?)两位交战者已经坐十一点二十分的蒸汽电车去沙丘里决斗、无畏的牧师又坐出租车追了过去的人,自然都觉得这片景色格外迷人。牧师那辆出租车空着回来了,司机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推迟午饭,等下一班电车,那班车一点三十七分到站。于是离那个钟点还差十分钟时,蒂林家家户户的门都像布谷鸟钟的小门一样纷纷弹开,这条宜人的散步道上挤满了热烈欣赏秋色的人。
从这里望去,电车穿过平原的一路看得一清二楚;河对岸那个棚子似的车站,也就是这条线的终点站,也看得一清二楚。那列只有两节车厢的小火车快到终点时,大家期待得紧张极了,几乎叫人难受。两个钟头前,那三个人去了沙丘,就像那几个向西出海的渔夫——渔夫们再被人看见时,已是闪亮沙滩上的尸体。照蒂林的宇宙意识推断,两个钟头足够打一场决斗——如果牧师没能及时制止的话;也足够牧师去制止——如果他来得及的话。据人们所知,并没有请外科医生,不过原因很可能是,唉!交战者中的一个——说不定两个——已经用不着外科医生的医术了。可要是那样,倒也可以美好地希望,急救和探针都救不了的人,牧师已经及时给了精神上的援助。
电车已经关了汽,正在驶近,它可能带来的结局五花八门,简直叫人眼花缭乱。这些结局像马普小姐那么欣赏的秋叶一样在她脑子里打旋,她想一一抓住,抓住了再掰着手指一个个数,却怎么也抓不全。而且每一种结局都能引出不同的、合乎逻辑的结论。比方说(先掰大拇指):
一、如果电车上没有下来任何有点分量的人,那可能是因为:
(甲)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都在打高尔夫。
(乙)最坏的事发生了:正如牧师所担心的,决斗者先开枪打死了他,然后又互相打死了。
(丙)次坏的事发生了,牧师正在安排恭恭敬敬地运走——
(1)本杰少校的遗体,或者
(2)帕芬船长的遗体,或者
(3)两人的遗体。
马普小姐松开了大拇指,轻轻碰了碰食指。
二、牧师可能独自回来。
那样的话,另外两人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可能出了随便什么事,也可能什么事也没出;牧师这样回来,牵扯出的可能性多得数不清,根本来不及一一理清。
三、牧师可能扶着两个一瘸一拐的人回来。
这里千万不能忘记,帕芬船长总是一瘸一拐的,少校也时不时瘸一下。马普小姐没有忘记这一点。
四、牧师可能带着一副担架回来。问题——是谁的?
五、牧师可能带着两副担架回来。
六、三副担架可能从闪亮的沙滩上抬回这座女人们正在哭泣、绞着双手的小镇。
那样的话,马普小姐仿佛看见自己正忙着给可怜的伊薇打气。伊薇这会儿正像只老鼠,从这群人跑到那群人,捡拾宇宙意识的碎屑。
马普小姐已经数到了第六种——虽然她知道可能性还远没有数尽——这时电车停了。她偷偷从口袋里掏出观剧镜(放进口袋之前已经调好了焦距),就是那天她用来观察车站广场的那副——那一天可远没有今天这么激动人心。看了一眼,她又把它放回去,对自己又恼火又失望,因为观剧镜那么准确无误地揭示出来的结局,她压根儿没想到过。那一刹那,她看见从电车上走下来三个人,没有担架。不错,其中一个一瘸一拐,可是瘸得那么自然,她不屑于从那蹒跚的步态推出什么来。三人并肩走过河上的桥,朝镇上走来。
不可否认,蒂林女士们的宇宙意识觉得,那么多的希望和恐惧,到头来却虎头蛇尾,叫人扫兴。它当然一直盼着最好的结果,可没料到最好的结果会糟到这个地步。坦白说,最好的结果该是一条缠着绷带的胳膊之类。更顽固的乐观主义者还可以指望,总归发生了点什么,或者避免了点什么,整件事并没有——用牧师那句可爱的新俚语来说,这句俚语正像野火一样在蒂林蔓延——“泡汤”。手枪也许已经无害地放过了,谁也拿不出反证。可是看来情况不妙。
马普小姐头一个从这一打击中缓过来,握住了黛娃胖乎乎的手。
“亲爱的黛娃,”她说,“我心里真是感恩不尽呀。我们这一番焦虑,结局多么美好、多么奇妙!”
对那份焦虑,她潜意识里有些惋惜。那份焦虑,可以说,是一位亲爱的、心爱的逝者……黛娃却不大相信这个结局有那么美好、那么奇妙。马普小姐有理由知道,黛娃的祖父是个屠夫,大概她那受了污染的血液里潜伏着某种遗传下来的、对屠杀的冷漠。
“还有那只大皮箱呢,”她满怀希望地说,“手枪在大皮箱里。你的主意,伊丽莎白。”
“是呀,亲爱的,”伊丽莎白说,“不过感谢上帝,大皮箱的事我准是大错特错了。车站外的搬运工告诉我,半个钟头前他把它从车站扛到了本杰少校家。想想看,你居然不知道!我敢肯定他是个老实人,因为他上牧师的坚信礼班。要是里面有手枪,本杰少校和帕芬船长也会跟着它走的。这下我完全放心了。它走了,又回来了。大皮箱的事就是这样。”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呢?”她飞快地说,与其说是在跟黛娃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本杰少校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收拾它、把它送到车站去?它是从哪儿回来的?它为什么要到那儿去?”
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便用手按住了脑袋。
“这一切都是今天上午的事吗?”她说,“多么充实的一个上午呀,亲爱的!可爱的秋叶!我要回家去吃午饭、休息一下了。后会有池,黛娃。”
马普小姐没完没了的“池”,已经开始叫黛娃心烦了。她在这儿多待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了不起的主意,对决斗者的失望也暂时抛开了。全世界都知道,伊丽莎白在花园屋的假书柜里囤了一大蓄水池的食物。黛娃打定主意,只要能想出一句漂亮话,下回伊丽莎白再跟她说“后会有池”,她就要顺势影射一下伊丽莎白自己那个装满咸牛肉、牛舌、面粉、保卫尔牛肉汁、杏干和炼乳的池子。她得构思一句刺人的反驳,等伊丽莎白下回再用那句陈腐的老话,好让它“脱口而出”:这句话必须简短、迅速、自然而然,所以得仔细斟酌。最好把“蹦”也带进去。“但愿你花园屋里那个池子没再‘蹦’一下吧,亲爱的?”是她想到的第一稿,可是还不够精炼。仿照那首《黄鼠狼蹦啦》,说“池子蹦啦”,要好一些。比这两句都好的是:美国人不是吃一种叫“蹦米花”的玉米吗?……“你的池子里有没有蹦米花?”那可就够狠的了……
不过这些都得好好琢磨。她还在山坡这道陡崖上流连,望见牧师和两位决斗者正穿过下面的田野,决斗的事又回到了她脑子里。就算在蒂林,直截了当地去问交战双方,(还盼着最好的结果)开门见山地问一句“谁赢了?”之类,也会被认为太爱打听;可是在打听到点消息之前,那份好奇心的剧痛只好硬忍着,这种痛只能比作脑子里犯了急性牙痛,却没有牙医来止痛或者拔掉病根。伊丽莎白已经被这种猜测和激动的剧痛打垮,干脆回家休息去了;她不在场,接下来的一两个钟头里,除非在电话上来一番非凡的壮举,她就弄不到任何能照亮这整个惊人局面的东西——这一点把黛娃的脑子激发到了创造力的顶峰。她知道论重构的想象力,自己不如伊丽莎白;而眼下对方正在养精蓄锐,准备向未知世界发起新的进攻,这正是黛娃的机会。唯一可以认为比别人知道得多的是牧师,可他跟两位决斗者在一起时,问他出了什么事,就跟问决斗者谁赢了一样不可能。她必须趁马普小姐休息,在决斗者不在场的时候,把牧师抓到手。
就像雅典娜全副武装、完全长成地从宙斯的脑袋里跳出来一样,黛娃的计划也完完整整地从她的脑袋里跳了出来。她甚至抵住了继续欣赏秋色的诱惑——那样就能看看这有趣的三人待会儿从她身边经过时是什么“样子”——匆匆回家,路上只在食品店停了一下,买下、付清、带走了一只又大又贵、收拾停当的螃蟹,那是牧师特别爱吃的美味。这笔开销虽然要命,可她一到家,大声叫珍妮特在午餐桌上再摆一副餐具时,声音里却透着得意。然后她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看着表等了三分钟,好让牧师有时间到家,才给他打电话,提醒他答应过今天来她家吃午饭。请他吃午饭,要是给了他推辞的余地,那就白请了:她毫无愧疚地使出了这一招无情的不可抗力。
这一仗短促而利落。他辩解说,直到现在他也想不起自己被请过(这不奇怪),又说他和小媳妇儿已经开始吃午饭了。于是黛娃亮出了最后一门炮:她特地订了一只螃蟹。这一下就没什么好争的了,他说他和小媳妇儿马上就到,便挂了电话。她并不怎么想要小媳妇儿,不过螃蟹是够吃的。
一刻钟以后,牧师把他在沙丘里徒劳搜索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她听,黛娃觉得这四先令花得再值不过了,因为他深深感到,是某种身外的力量撑着他完成了那趟累得难以置信、又危险万分的远征。她甚至压根没想到,这也可能是那身外的力量精心安排的一个恶作剧,鞭策他使出那么大的力气,却一无所获。在被打断的那顿午饭上,他跟小媳妇儿只讲到这里,所以虽然小媳妇儿也急得要命,想知道后来怎样,对这番重复却忍受得十分平静,只发出几声不耐烦的、老鼠似的小声音,谁也没听见。他全然忘了说苏格兰话或者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因为听众显然已经听入了迷,用不着这些额外的手段来吸引注意。
“然后我绕过会所的拐角,”他说,“就看见帕芬船长和少校在第十八洞打完他们那场球。”
“那就根本没有决斗。”黛娃说,一边刮着蟹壳。
“我敢肯定没有。又决斗又打一轮高尔夫,时间不够,何况决斗完了也不可能马上去打高尔夫。谁的神经也受不了。再说,我问过他们的一个球童。他们下了电车直接去了会所,又从会所直接去了第一洞发球台。他们一刻也没单独待过。”
“泡汤了。”黛娃说,结局这么平淡,她怀疑这四先令花得值不值。
巴特利特太太吱地叫了一声,这是她开口说话的前奏。
“可我看不出为什么就不会再决斗了,肯尼斯,”她说,“他们今天上午没决斗——螃蟹好极了,亲爱的黛娃,你请我们来真是太好了——可这不等于今天下午就不会决斗呀。哎呀,还有冷牛肉:我要撑坏了。我跟你们说吧,一个男人要不是动真格的,才不会费事去写什么挑战书之类的东西。”
牧师举起手。他觉得自己渐渐成了这整件事的英雄。他确实从沙丘里无数个洼地的边沿上探过头去,每一回都活灵活现地预料会有一颗子弹嗖地擦身飞过。他理应站到崇高的立场上去。
“亲爱的,”他说,“‘动真格的’这个词不大适合用在谋杀上。我不否认,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确实有人打算决斗。可是显然出了什么事,才避免了这场可悲的灾难。结果是和平与和解,我从来没见过两个男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友好。”
黛娃站起来,旋风似的绕过桌子去给牧师拿波尔图酒,她高兴极了:亲爱的伊丽莎白还在休息,她又想出了一个新主意。她把这归功于螃蟹。
“我们都追错了线索,”她说,“和平与和解在他们去沙丘之前就发生了。是在车站发生的。他们在车站碰上的。已经证明弗林特少校去过那里。少校不会单单把大皮箱送走。也已经证明帕芬船长去过那里,因为女仆先在桌上找到一张字条,说他突然有事外出,后来才看见壁炉台上少校的挑战书。不:两人都是去赶早班车,好在被人拦住之前走掉,然后互相残杀。可为什么没走?出了什么事?总不见得是车站外那个搬运工让他们认清了自己多邪恶吧,上不上坚信礼班都一样。把我难住了。简直巴不得伊丽莎白在这儿。她会猜。”
牧师眼睛一亮。早上历险之后松了口气,再加上螃蟹和波尔图酒,他又成了一条汉子。
“嘿,这一丁点儿波尔图酒可真俊哪,普莱斯托娘子,”他说,“依俺看你猜度得也差不离:马普娘子要是乐意,对这档子事兴许还真有一丁点儿话要讲哩。”
“她把大皮箱的事猜错了,”黛娃说,“承认她猜错了。”
“嗨呀!俺说的可不是那只大箱子。”牧师说。
“她还知道些什么?”黛娃急切地问。
毫无疑问,两位女士的注意力又全被牧师吸引住了,也就用不着再说苏格兰话了。
“从头说起吧,”他说,“我们看,争吵是因为什么呢?”
“什么都有可能,”黛娃说,“高尔夫、虎皮、煤矿罢工、夏令时。”
他摇了摇头。
“我承认,为这些事也许会拌几句嘴,”他说,“我知道,在蒂林,大家对夏令时都很较真,不过下星期天我们都会在这件事上和解的,那时真正的时间——我打算在讲道里斗胆把它称为上帝的时间——就要恢复了。”
黛娃只好咬住舌头,免得自己顺着这条新线索跑偏。毕竟,她在螃蟹上投资,为的是打听决斗,不是打听夏令时。
“然后呢?”她说。
“为那件事我们也许拌过嘴,”牧师说,声音洪亮,好像已经站在讲坛上了,“可是我希望,我们谁也不至于为了捍卫自己对夏令时的信念,带着手枪去赶早班车。不,普莱斯托太太,要是您想得对——您这看法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俩都不惜去赶早班车,为的是不受打扰地决斗,那您就得找一个比这更实在的原因。”
黛娃绞尽脑汁,想找出比这更值得激起最强烈感情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出。要是闹翻的是她和马普小姐,她会想到囤货和衣着。可眼下,头脑清醒的人谁也不会梦想船长和少校是穿着打扮上的对手——除非他们争的是谁的旧衣服最邋遢。
“猜不出,”她说,“他们为什么吵?”
“激情!”牧师说,语调饱满深沉,下星期天他讲到上帝的时间时也要用这种语调,“我指的不是怒气,而是那把人提升到天堂、或者——或者恰恰相反的火焰!”
“可那是为了谁呢?”黛娃问,完全摸不着方向了。她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因为据她所知,激情,除了发脾气那个意思,在蒂林是不存在的。蒂林太体面了。
牧师考虑了一会儿。
“我没有泄露任何秘密,”他说,“因为谁也没有向我吐露过秘密。可是镇上确实有一位女士——我说的不是艾琳小姐——一向特别受少校敬重。会不会是某句贬低的话——”
小媳妇儿吱地尖叫了一声,比平时响得多。
“他说的是可怜的伊丽莎白,”她声音又尖又颤,“想想看,肯尼斯!”
几秒钟前,黛娃觉得没道理让牧师把她剩下的波尔图酒都喝光,这时正亲自喝着这种难得的饮料。她想咽下去,可已经太迟了,紧接着,她脸上所有的孔窍都成了那美酒的喷泉。她呛着、咕噜着,直到最后一滴离开了气管——这得归功于另外两人拍背劝诱——然后便放声大笑,笑声又粗又响,中间尖利地穿插着小媳妇儿一断一续的吱吱声。再没有什么比长时间的大笑更传染人了,即使被笑的是你自己也一样,牧师觉得自己不得不跟着笑起来。每当一个人稍稍缓过来,又被另外两个传染,再笑一阵,直到笑得筋疲力尽,这座三重火山才又平静下来。
“想想看!”伊薇有气无力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的,肯尼斯?”
他回答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
“哎,今天上午我们都有点激动,”他说,“这个念头——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们都在笑什么——”
“我知道,”黛娃说,“接着说。说那个念头——”
小媳妇儿心里燃起了一个女人家的、恶魔般的灵感。
“是伊丽莎白自己暗示的。”她吱吱地尖声说。
黛娃自然想起,今天上午她闯进去报告决斗者坐十一点二十分的电车走了,正撞见马普小姐和牧师在热切地交谈。谁也不至于记性坏到连那件事都忘了。这一刻,她原谅了伊丽莎白做过的一切。这份原谅以后也许得重新考虑,不过眼下完全有效。
“是她暗示的吗?”她问。
牧师拿出了男子汉的样子,像亚拿尼亚一样撒了谎。
“她绝对没有暗示过。”他说。
两位女士要是信了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那可就太失望了。黛娃想象着跟伊丽莎白愉快地见上一面,见面时冷不丁告诉她,牧师对决斗的起因作了怎样一个荒唐的猜测,然后看看她那时是什么样子。就看看她那时是什么样子:仅此而已——难为情和心虚自会挂出旗号来的……
* * *
那天上午马普小姐欣赏完秋色回家时,曾动过念头请黛娃来吃午饭,可她及时想起,已经吩咐厨娘开了一罐咸牛肉——这罐头一开,人间哪个魔法师也休想再把它哄回储藏柜、关上柜门了。黛娃准会说些尖酸刻薄、含沙射影的话,说幸好这么好的东西没浪费在医院里的穷人身上;就算她什么也不说,一声不吭地大吃大嚼,那份沉默也会带着一股尖刻的味道。可是马普小姐很想有个人说说话,尤其是饭后到花园屋那张大沙发上休息的时候,因为她脑子里翻腾着种种猜测:已经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讨论是简化问题、把它缩到可能范围之内的最好方法,可现在她独自对着自己的想象,最荒诞的念头似乎也说得通了。不过,她已经把一个光辉的暗示交给了牧师,就是关于决斗起因的那一个,看他吸收这个暗示时那副同情又尊敬的样子,真叫人满意极了。而且她在这件事上那么谨慎;挑战书跟她有任何关系这种话,她连边都没沾。她只是非常强调地指出,这件事跟可怜的、亲爱的艾琳无关,然后就忙着摆弄她那些可爱的花儿了。这就够了,她从骨头里、骨髓里觉得,他推断出了她想让他推断的东西……
想到这里,猜测这只秃鹫暂时不啄她了,她顺着一根金线往下想……牧师固然一定会很谨慎,她却希望,午饭时他们准会谈得热火朝天,他会向亲爱的伊薇“透露”,那份野蛮的挑战书是怎么引起的,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亲爱的伊薇准会吱吱叫着直截了当地追问,等她“猜热了”(就像玩“动物、植物、矿物”猜谜游戏那样),他那含糊其辞的样子就会让她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她也许会不信,但这个念头总归留在了心里;而如果她觉得在这些激动人心的日子里不是怀疑的时候,就不可能不感兴趣、不受感动。不久(究竟多快,马普小姐幸而不知道)她就会“蹦”去看黛娃,或者黛娃会“蹦”来看她,而伊薇也会像牧师和马普小姐自己一样谨慎,很快就会让亲爱的黛娃也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以后就一切好办了,因为亲爱的黛娃(“这么爱说闲话的亲爱的”)无疑会让大家发誓保密,然后把她猜到的告诉蒂林的每一个人(这样她就能享受亲口告诉每一个人的乐趣)。这样,用不了多久,全蒂林都会确切地知道马普小姐没对亲爱的牧师说出口的东西,那就是:那场已经打过了(或者没打)的决斗“全是为了”她。最妙的是,虽然人人都知道了,它却仍然是一个伟大而美丽的秘密,不可侵犯地藏在每一个胸怀——或者胸膛,视情况而定——里。她一点也不担心有人会直接去问决斗者,因为多年来,决斗一直是心思细腻的人都不会在本杰少校面前故意提起的话题,过了这个关键的上午,这个话题岂不更成了禁忌?这当然是件好事,因为决斗者要是被追问起来,说不定会有另一种解释,两个相互矛盾的故事同时流传,那就太不方便了。可是照现在这样,再好不过了:蒂林其余所有的人都会在发誓保密的前提下知道,就算他们再在进一步发誓保密的前提下互相交流这个秘密,也不会有什么害处……
在极乐之境遨游了这一番,可怜的马普小姐又不得不回到她的秃鹫那里去。她觉得自己作为一场决斗的女主角,理应休息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却成了脑子异常活跃的时段。她怎么琢磨,也弄不明白那只大皮箱和赶早班车是怎么回事。一个钟头远没过完,她就起来了,因为她发现越想下去,她像溺水的人那样抓住的每个结论,遇到的反驳就越是驳不倒。不管她怎样向这个谜发起进攻,守军都不肯出城投降,旗帜照样飘扬,她的猜测被最起码的道理可悲地击溃了。可是,要是没有新的有趣话题插进来,这份悬念的痛苦,坦白说,是受不了的,所以她决定不再一门心思想它,而是把它交给潜意识的冰窖或者保险柜,等精神焕发、重新振作的时候,再随意打开来研究。整个问题比她这么多年爱打听的岁月里记得的任何问题都更叫人捉摸不透,正如它的主题也比任何问题都更庄严,因为它关系到的不是囤货,不是威尔士亲王的来访,不是缀着罂粟的衣服,而是生与死,是致命的手枪开火。还该把爱情加进这张庄严的清单吗?她当然不会加,虽然蒂林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事实上,蒂林向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走到凸窗前,她曾在这里做过那么多激动人心、收获累累的调查。可是今天,窗外的景色就像哈姆雷特眼里的世界,陈腐而无益,哪怕此刻波皮特太太正摇摇摆摆地走下街去,消失在牙医和怀斯先生住的那个拐角。马普小姐倦倦地想起,昨天她看见女仆在擦怀斯先生家的窗子——(“孩子们,那是昨天吗?”)——还留意到她干得很勤快,由此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怀斯先生大概快回来了。他通常十月中旬前后回来,然后不经意地提起他在苏格兰愉快的做客,以及跟妹妹法拉廖内伯爵夫人在卡普里度过的那段 villeggiatura(他就爱这么说,意思是乡间避暑)。在马普小姐心目中,这位法拉廖内伯爵夫人颇有点像神话人物:她肯定不在那本中世纪版本的《名人录》里,而说到显贵名流,那是唯一查得到的手册。马普小姐虽不敢发誓说她不存在,却也看不出有什么有力的理由认为她存在。她哥哥住在这里,她却从来没到过蒂林,这就怪了;除了她哥哥嘴上提起,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存在。再说波皮特太太:她是去看怀斯先生,还是去看牙医?总归二者必居其一,因为那条街上除了他们,再没有一个算得上人物的,街的尽头只通往平淡无奇的乡间。波皮特太太打扮得整整齐齐,决不会穿这么一身到乡间散步。去见怀斯先生或者去看牙医都合适,因为她是那种喜欢坐在牙医椅子上摆气派的女人,好让牙医不敢弄疼这样一位贵妇人。可是话又说回来,波皮特太太一口牙好得出奇,几乎好得叫人难以置信;以前她还问过拐角那座漂亮的小房子里住的是谁,好像要表明她不知道牙医住在哪儿似的!要不就是她用什么卑鄙手段打听到怀斯先生回来了,登门拜访,抢先把决斗的消息告诉他,再跟他谈谈苏格兰?很可能他们俩谁也没去过苏格兰:两人串通好了,说去过苏格兰,住在狩猎小屋里(多半是看林人的小屋),好让蒂林见识见识他们的豪华气派……
马普小姐在窗前的暖气管上坐下,陷入了她那种重构式的沉思。一来,要是怀斯先生回来了,正好把他的底细回顾一遍;二来,她想让心思离开下面那两座房子——一边是本杰少校家,一边是帕芬船长家——这个伟大而无解的谜,钥匙就藏在里面,她想从对它的猜测里解脱出来。无论如何,怀斯先生可以当一剂温和的鸦片,因为她对他始终怀着一种愤愤的兴趣。他一年里八个月左右住在蒂林,却从来没有一个钟头属于蒂林。他倒没有亲自给自己披上一副屈尊俯就、高人一等的神气——这一点马普小姐还他公道——可他让别人给他披上了,所以结果一样:他被披上了。他并不硬把妹妹是法拉廖内伯爵夫人这件事扯进谈话,可要是谈话转到了姐妹,有人问起他的妹妹,他就承认她是贵族。提起无辜的汉普郡,也是同样的情形,因为原来他对这个郡很熟,他是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的一员。你不能说他谈论这件事,可他让别人谈论……在这类事情上,讽刺对他毫不起作用,因为有一次马普小姐被激得发了疯,说她是梅德斯通的马普家族的一员,他只是鞠了个躬,说:“我相信,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等谈话岔到古老家族上,他还颇有用意地对马普小姐说“我们”。所以可怜的马普小姐很后悔自己讽刺了他……可是不知为什么,蒂林从来没有停止过捧着怀斯先生,他住在这里的整段日子,没有哪一场茶会或者桥牌会不请他。女主人们总是先请他,给他送去一张便条,左上角写着“候复”,因为他明确表示过,他认为电话是一种有失体面的器具,只配家务用,所以照惠特彻奇的怀斯家族的做法,把电话装在了厨房里。单凭这一点,且不说怀斯先生在这件事上的老派观念,就没法打电话了,因为接电话的通常是他的厨娘,她不管你是谁,也不顾你是谁,劈头就骂起肉铺老板来。知道弄错了,她也从不道歉,只是不情不愿地说她去叫菲吉斯先生,就是怀斯先生的男仆。菲吉斯先生总要过好久才来,来了又是打喷嚏,又是做点叫人不舒服的事,然后非常暴躁地说:“是的,是的;什么事?”解释清楚以后,他才肯去告诉主人,这又得好长时间,即使这样,怀斯先生也不亲自来接,而且通常会谢绝邀请。马普小姐想找怀斯先生时,也试过打发威瑟斯去打电话,可是没成功,因为威瑟斯和怀斯先生的厨娘还没谈到正事就吵得不可开交,菲吉斯先生只好去安抚厨娘,威瑟斯只好向马普小姐诉苦……简单地说,这就是蒂林给怀斯先生送便条的一般原因。至于在电话里聊天——那可是电话的主要用途——就根本谈不上了。
马普小姐对怀斯先生作了这番尖锐的分析,精神恢复了一些,在这个满是秋色、叫人捉摸不透的日子里,暖气管暖烘烘的,也叫人舒服……谁也不能说怀斯先生在社交礼节上不一丝不苟,因为雨点般落到他身上的邀请,他虽然谢绝了四分之三,却总要亲笔写张便条回礼,希望下星期四能有荣幸请你吃午饭,他每个星期四总要办一次小型午宴。这些请帖的措辞是切斯特菲尔德式的:怀斯先生说,他刚才遇见一位共同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他你正在家,令他斗胆期盼你能赏光作陪,等等。这措辞很诱人:它勾出这样一幅图景——怀斯先生偶然遇见那位朋友,大受鼓舞,脚步轻快地走回家,一想到你也许不肯赏光,也不再闷闷不乐了。他斗胆期盼了……这些客气话用一手整齐端正的字写在信纸上,他刚从意大利回来时,信纸顶上常常印着一个冠冕徽章,右上角印着“卡普里,法拉廖内别墅”,左上角用镀金字体花里胡哨地印着“阿梅莉亚”(他那位据称存在的妹妹的名字),全都轻轻划掉了。当然,他顺手牵羊拿几张信纸,完全无可厚非,可偏偏拿这么气派的,这就给他的人品投上了一道颇为阴森的光。
就在去年,怀斯先生以另有约会为由,一连谢绝了六次邀请,马普小姐一气之下,领头发起了一场运动,要蒂林人一律不接受怀斯先生的邀请,除非他接受蒂林的邀请。这在理论上得到了同情:巴特利特夫妇、黛娃、艾琳、波皮特母女都同意——相当心不在焉地——这样做很得体;可是就在下一个星期四,他们全体,连发起人在内,都在怀斯先生家门口的台阶上碰了头,去赴一场午宴,这场运动当场就垮了。尽管人人都抗议、都反对这种念头,可怕的事实依然是:只要怀斯先生的光辉肯洒到他们身上,人人都沐浴其中。他们虽然不相信从他嘴里硬套出来的那些消息,却最爱听法拉廖内别墅的事,还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去听。再说还有午餐本身的档次:常常有鱼子酱,有人问起,怀斯先生把问题转给菲吉斯,得知鱼子酱是当天早上从敖德萨运到的,大家不可能不有点兴奋(虽然那个问鱼子酱是不是特威姆洛店里买的人,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狍子腿肉来自珀斯郡;那酒——少校对它没法不发表意见,喝了它也常常变得极其健谈——是“我妹夫的葡萄园”里的。怀斯先生会摆出鉴赏家的神气尝一口,然后说:“不如去年的好:我得告诉伯爵夫——我是说我妹妹。”
再说,怀斯先生屈尊光临茶会或者桥牌会时,蒂林人难受地意识到,自己的言谈举止跟平时彼此相处时完全两样。怀斯先生那一桌从来没有争吵,别的几桌就算吵,也只是压低嗓子嘶嘶耳语,免得让怀斯先生听见。他在场时,黛娃从不为输赢讨价还价,牧师从不说苏格兰话或者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伊薇从不像老鼠一样吱吱叫,搭档之间也没有尖声的互相指责或者庄严的讽刺;要是碰巧在规则上有点小分歧,怀斯先生一裁决——虽然他的牌技并不比谁高明——大家就一声不吭地接受了。同样,吃点心的间歇,黛娃不再把嘴和两只手都塞满牛轧糖巧克力;没有争抢推挤,先生们伺候女士们,然后才自己吃。然而怀斯先生丝毫没有显摆自己,也没有靠谈论意大利人的优雅风度逼得大家彬彬有礼;是蒂林自己选择了在他面前这样一反常态。有时黛娃会一时忘形,冲搭档说句刻薄话,可搭档从不以牙还牙,黛娃也就又变得甜言蜜语了。说真的,要是怀斯先生在两三次聚会上露过面,那么下一次发现他不在,能在不那么稀薄的空气里自由呼吸,倒是一种解脱。可是不管他来不来,他总要回请一次星期四午宴,这样,蒂林的上流社会每个星期都要在他家聚一次。
马普小姐结束了这番简短的回顾,决定一旦证实怀斯先生回来了,就请他星期二来喝茶。那就意味着星期四能跟他吃午饭;要等怀斯先生答应了,才有必要请别人。他要是谢绝,茶会就不办了……可是经过这二十四小时的种种事件,这些计划和回忆都显得索然无味,她的目光转向了少校家房子的侧影。
“那只大皮箱,”她对自己说……不:她得把心思从这件事上挪开。她要去散散步,不去大街,而是到宁静平坦的乡间去,远离激情(牧师说的那种意思)和争吵(她自己说的那种意思)的喧嚣,在那里凝望燕子和白蝴蝶(要是昨夜那点霜冻还没把它们全冻死的话),凝望秋色——可是没有树的沼泽里根本没有什么秋色——好让她的好奇心和她的灵魂冷静下来……出镇最近的路,无疑是经过怀斯先生家的那条。不过离开花园屋之前,她对着门对面的镜子练了好几种表情,万一遇见什么人,挑战书的起因可能已经传到了那人耳朵里,这些表情就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决斗那位身不由己的起因必然会有的那种叫人迷惘的心情。要有一种若有所思的惊奇,要有几分骄傲,要有浪漫的激动的余韵,还要有深深的女性的焦虑。头的姿态“表现”骄傲,睁得大大的眼睛“表现”若有所思的惊奇和浪漫,深深的女性的焦虑藏在颤抖的微笑里,再使劲揉揉脸颊,就揉出了激动的红晕。遇到无礼的问题,她打算心不在焉地回答,好像没听懂似的。这样装备停当,她就出发了。
一个人也没遇到,这有点叫人失望,不过经过怀斯先生家的凸窗时,她整了整身上佩的菊花,把他的侧影和波皮特太太的后脑勺看了个清楚。两人似乎谈得正投入,马普小姐觉得,那个讨厌的女人多半在给他讲一个残缺不全的事情经过。她回来喝茶已经晚了,正向威瑟斯道歉,说给她添了这么多麻烦,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因为她看见门厅桌上有一张便条。信封背面有一个冠冕徽章,地址是用那种整齐而一丝不苟的笔迹写的,这笔迹把写信人表现得淋漓尽致。信纸顶上是“卡普里,法拉廖内别墅”、一个冠冕徽章和“阿梅莉亚”,全都轻轻划掉了,她读道:
亲爱的马普小姐:
重返我们小小的蒂林,实在欣喜之至。我们共同的朋友、员佐勋章获得者波皮特太太告诉我,您正在家,令我斗胆期盼能请您于星期四一时光临舍下,共进午宴(déjeuner)。容我十分体贴地向您保证,您在此不会遇见任何会令您感到丝毫尴尬的人,可以吗?
匆匆草此,伏乞见谅。您若在家,菲吉斯当候复。
您非常真诚的
阿尔杰农·怀斯
要不是威瑟斯在场,怕她看了会误会,马普小姐真会亲一亲这张便条;既然亲不成,她就原谅了波皮特太太是员佐勋章获得者这件事。
“这亲爱的女人!”她说,“她听说了,就告诉了他。”
当然,现在她用不着请怀斯先生来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