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一回轮到少校招待朋友了。十月里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到九点半,他和帕芬已经在日记室的炉火边坐下了。雨点像排枪一样打在窗子上,狂风绕着房子尖叫、冲撞,不时把一股股呛人的烟从烟囱里压下来。帕芬为了把古罗马大道这出喜剧演下去,从家里带来了一张本地地图,不过这个用功的夜晚,他带来的装备里更要紧的是一瓶威士忌。起初这种愉快的闲谈,威士忌都由主人供应,可这个办法的弊端是明摆着的:客人总是格外口渴,主人也就忍不住跟着他喝;要是各喝各的,节约和节制的事业就更有指望。再说,少校用小玻璃杯,喝得少而烈,帕芬用大杯子,往里加柠檬和糖,所以谁也说不准,在博爱之外,平等是否也实现了。可要是各人带各人的酒瓶……
这一天很不顺心,少校瘸得厉害。打高尔夫时,他们离会所还远,就碰上了一场倾盆暴雨。帕芬当时领先三洞,自然不肯接受对手取消比赛的提议。他倒是很乐意收下半克朗就回家,可弗林特少校记得帕芬一碰上下雨,球就打得一塌糊涂,便带着这个提议应得的轻蔑,一口回绝了。不愉快的事还不止这些。在第十二洞发球台上,少校的一号木杆被雨淋得滑溜溜的,脱手飞了出去,“像北方晨空的一道极光般射了出去”,落进一洼咸水里,那是一场罕见的大潮留下的。球则飞进了离发球台更近的另一个水洼。地面湿滑,又过了三洞,帕芬本想把第五杆漂漂亮亮地打上果岭,结果却脸朝下扑倒在地。两人互相挡球,又都误把对方的球打进了洞;球落进兔子刨的坑里或者电车轨道上该怎么处理,他们争个不休;少校丢了一只新球;有个果岭上,帕芬的球和洞之间长着一朵蘑菇……这些倒霉事全挤到了一块儿,而在少校看来,最糟的是一桩总括起来的事:帕芬非但没被雨搅乱,反而不顾蘑菇和摔跤,打得稳稳当当,平时他根本没这份稳当。结果,弗林特少校瘸了,伤也折磨着他;帕芬呢,尽管显然有理由自鸣得意,却对同伴的坏脾气越来越恼火,还被柴烟熏得半瞎。
他擦了擦淌着泪水的眼睛。
“你该叫人扫扫烟囱了。”他说。
弗林特少校早把手帕盖在脸上,免得柴烟熏眼睛。这时他愤愤地、响亮地噗的一声,把手帕吹开了。
“哦!啊!是吗!”他说。
这几声感叹来得这么猛,帕芬颇为吃惊;每一声都滴着愤怒的讥讽。
“哦,好吧!别见怪。”他说。
“一个人,”少校不指名道姓地说,“说了句冒犯人的话,然后来一句‘别见怪’。帕芬船长,要是你觉得自己家的炉边比我这儿更合意,我只能说,你尽管回去享受好了!”
这可很不合常规:今天下午他们已经刮过一阵好大的风,这么快又起风浪,为时太早。帕芬摘下一根橄榄枝,递了过去。
“你的手帕,”他捡起手帕说,“好了,咱们舒舒服服聊聊吧。一杯热乎乎的掺水烈酒,围着炉子聊聊天:像今天下午那样淋得透湿,这是再好不过的了。劳驾你给我一片柠檬,再来一块糖。”
少校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子跟前。恰恰在这时,他想到帕芬在柠檬和糖上占了不少便宜:每隔一晚就白拿一回;而他自己去帕芬家做客,从主人那里拿的只有热水。不管怎样,他打定主意,明天要讨些饼干……
“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柠檬了,”他嘟囔着说,“我得买一批柠檬存着。至于糖——”
帕芬只当没听出这个暗示。
“那天马普小姐的柜门一下子弹开了,真好笑,”他兴致勃勃地说,“老太太可不乐意。依我看,教区的穷人见不着多少那些咸牛肉。”
少校端起了架子。
“对不起,”他说,“像伊丽莎白小姐这样可敬的朋友告诉我,某些食物是留给教区穷人的,我就认定她说的是实情。我希望我别的朋友在我面前也这样认定。帕芬船长,我很荣幸给你一个柠檬,还有一片糖。我该说一块糖。请随意吧。”
这种庄重高傲的情绪,往往是高尔夫输球的后遗症,通常一点点兴奋剂下肚,很快就消了。帕芬从酒瓶和水壶里把杯子斟满,他的朋友又拿手帕盖住了脸。
“好了,睡前我就喝这杯掺水烈酒了,”他照例说,“你不陪我喝点吗,少校?”
“等一会儿,先生。”少校说。
帕芬在壁炉围栏边上磕烟斗里烧剩的烟灰。弗林特少校似乎就在等这一刻,拿下手帕,紧紧盯着。一丁点烟灰从帕芬的烟斗里掉到炉前地毯上,少校一下子跳起来,用铲子非常仔细地把它铲掉了。
“我想,我得到了你的允许吧?”他尖刻地说。
“当然,当然,”帕芬说,“好了,拿你的杯子来吧,少校。过一两分钟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弗林特少校本想把这副了不起的架子端下去,可帕芬那杯酒热气腾腾,香味把尊严打垮了。他瞪了帕芬一眼,又一瘸一拐地回到柜子那里拿他的威士忌。一看见酒瓶,他惨叫了一声。
“可这瓶我前天才买的呀,”他嚷道,“里面几乎一杯都不剩了。”
“哈,你昨晚可没亏待自己,”帕芬说,“你那小杯子要是一杯接一杯地斟,喝空一瓶可比你想的快。”
出于策略上的考虑,少校没有对这话表示应有的愤慨,反而脸色开朗起来。这些没完没了的柠檬和糖块,他要扯平了。
“哈,那今晚你得借我点儿了。”他和蔼地说,一边把瓶里剩下的酒全倒进杯子里,“啊,这才对路!一天一杯威士忌,医生不用来找你。”
一想到能揩帕芬的油,他兴奋极了,把穿着拖鞋的一双大脚搁到了壁炉围栏上。
“是啊,可不是,马普小姐那柜子的事真是好笑极了,”他说,“普莱斯托太太为这事扑上去刺她的那一下,不跟刀子似的吗?咱们那些美丽的朋友啊,对彼此的小毛病眼尖着呢。刚吵完一架,又吵起另一架,这些伶牙俐齿的小仙女们。她们就不能像我认识的两个老伙计那样,坐下来自得其乐,跟全世界相安无事。”
他一口喝干,发现杯子空了,似乎很吃惊。
“我要借你一点儿了,老朋友。”他说。
“自己倒吧,少校。”帕芬说,眼睛紧盯着他倒了多少。
“你真客气。我觉得今天下午好像着了点凉。我的伤。”
“小心别让它发炎了。”帕芬说。
“谢啦,多谢提醒。都是这该死的气候在折腾它。在英国过一个冬天,人要是不当心,就得老好几岁。你也当心身子,老兄。再来点糖。”
没过多久,少校的手又慢慢地、本能地朝帕芬的威士忌酒瓶伸了过去。
“我估计,帕芬,你那只大杯子,”他说,“装的酒是我这只小玻璃杯的三倍半到四倍。三倍半到四倍,我估计。说不定我估错了。”
“要是把水算进去,我敢说你估得八九不离十,少校,”帕芬说,“照我的估计,你调的酒大约比我调的烈三倍半到四倍。”
“哦,得了,得了!”少校说。
“三倍半到四倍,我就这么说,”帕芬又说了一遍,“你会发现我估得差不了多少。”
他把大杯子又斟满,却没把酒瓶放回桌上,而是心不在焉地搁在椅子另一边的地板上。第二大杯通常是一晚上最欢乐的时候,因为第一杯下去,白天种种坏了和气的不快已经化解,这些一了结,两人便心满意足地胡吹起当年的英勇事迹,对自己强健的脉搏里仍在跳动的青春与活力满怀乐观。他们也许会先互相吹捧:帕芬听朋友说他下次生日就五十四岁了,断然不肯相信(毫无冒犯之意),他也确实没信错,因为少校其实已经五十六了。轮到弗林特少校,他会说朋友的身材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帕芬听了,不一会儿就有点坐不住,漫不经心地踱到两扇窗子之间的大镜子前,发现这句恭维可比少校的年龄好咽得多。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两人主要谈自己,浑身暖洋洋地沉浸在自满里。弗林特少校看着屋里陈列的各种器械和战利品,会提议在《泰晤士报》上登一则体育挑战书。
“说真的,帕芬,”他会说,“我真有点想这么干。国王陛下军队退役少校——国王,上帝保佑他!”(他啜了一大口);“‘退役少校,五十四岁,向任何五十岁或以上的绅士挑战。’”
“四十。”帕芬奉承地说,心里盘算着等老家伙说完,自己该怎么吹。
“好吧,咱们折个中,就说四十五吧,让你高兴高兴,帕芬——让我想想,我说到哪儿了?——‘退役少校向任何四十五岁或以上的绅士挑战,上午比——比射击,接着戴四盎司手套打六个回合的拳击,下午打一场十八洞的高尔夫,下午茶后来一场两百分的台球赛。’哈!哈!结果如何,我可不怎么担心。”
“我这条该死的腿!”帕芬说,“不过我知道一位国王陛下商船队的退役船长——国王,上帝保佑他!——五十岁——”
“嚯!嚯!还五十呢!”少校说,心里想,帕芬这么个干巴巴的小个子,说不定跟埃及木乃伊一样老。谁说得清一条熏鲱鱼有多大岁数呢?……
“一天也不少,少校。‘退役船长,五十岁,迎战一切四十二岁及以上的来者,比越野障碍赛马、高尔夫、台球、单腿跳、体操、抡印度棒——’没有异议吧,先生们?那就全体一致通过了。”
这种吹得天花乱坠的兴头,不管是吹运动、吹风流还是吹别的(吹风流的最糟),通常到帕芬第二大杯快见底时,就像落日的余晖、像炉膛里烧尽的煤块一样,慢慢消退。此后两位先生多半昏昏欲睡,偶尔也会为第二天的某场争执埋下伏笔,只是眼下太困,懒得深究。到这时,弗林特少校大约已经喝了五小杯威士忌(照他悻悻的说法,只抵得上战前的一杯),他极其小心、手有点发抖地量出下一杯,宣布这是他的睡前酒,虽然你会以为他早已喝了好几杯睡前酒。帕芬也相应地再添上一顶针(那顶针看来是亚衲族巨人家哪位主妇用的),然后又是半个钟头,冷不丁打一声呼噜,又猛地惊醒,烟斗一次次点上又立刻熄灭;这时客人仍然完全能连贯地说话,也能自主地朝要去的方向移动,便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暗的卵石路回家,关门关得非常小心,生怕惊动那位女士——夜里这个时候,她通常被称为“老马普”。两人都十分清楚,凡是与他们有关的事,老马普都怀着一份同情的关心;她一直盯着他们的夜间聚会,这从花园屋窗上那百叶窗的一角掀起的次数就看得出来,掀起的时间大约在夜里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他们常常咯咯笑着,看那漏出来的一道铅笔般细的光线,光线下端被老马普脑袋的轮廓挡住;偶尔还为“守护天使”干一杯。上个月守护天使当面打听时,本杰少校告诉她,他一个星期有三个晚上弄日记,其余几个晚上早早上床,思维能力因此大有长进。
“那星期天晚上呢,亲爱的本杰少校?”老马普以守护天使的身份问。
“我想您没见过我亲爱的、我尊敬的母亲吧,伊丽莎白小姐,”本杰少校说,“我星期天晚上总是像——好了,好了。”
就在下一个星期天晚上,守护天使听见有人在唱歌。歌词听不清,曲调也只听出几段,让她想起了《玫瑰色的清晨已经逝去》。她心潮澎湃,一边脱衣服一边轻声唱起这支歌,深深责备自己,怎么会以为亲爱的本杰少校——熄灯以后,她从窗口往外偷看,可是幸好歌声已经停了。
* * *
然而今晚,帕芬第二大杯的时代并没有和谐地展开。本杰少校决心充分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喝朋友的威士忌。帕芬不管把酒瓶放在身子另一边,还是椅子底下、桌子底下,他都会趿着拖鞋踱过来,站在埋伏点附近,讲些风流韵事或者打老虎的故事,想引开朋友的注意。等他误以为已经引开了,就赶紧把杯子斟满,生怕再没机会,倒得格外烈,这些掠夺行径也压根省掉了征求帕芬同意这一步。这样来了四五回,帕芬便像北极熊一样——母熊怕幼崽落到别人手里,宁可自己吃掉——出于本能,偷偷把瓶里剩下的酒全倒进自己杯里,再用热水加满,调成了一杯劲头非同寻常的混合物。
没过多久,弗林特少校又绕着桌子转了过来。他拿不准帕芬把酒瓶放在了椅子旁边还是煤斗后面,也全然不知道,不管在哪儿,瓶子都已经空了。今晚给帕芬第二大杯佐酒的,是风流韵事的回忆。
“她可真是个绝顶漂亮的女人,”他说,“那是本杰明·弗林特见她的最后一面。第二天早上她就上山去了——”
“可你刚才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孟买半岛东方轮船公司那条船的甲板上,”帕芬反驳说,“还是说她是在半岛东方那条船的甲板上上山去的?了不起的航线!”
“不,先生,”本杰明·弗林特说,“那是海伦,美丽的海伦。我在阿波罗码头送别的是美丽的海伦。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天哪,我把酒瓶踢翻了。没想到你把它放在这儿。但愿塞子塞着。”
“没塞也不要紧。”帕芬说,开始喝他第三杯、也是最烈的一杯。这杯的劲头叫他有点吃惊。
“你该不是说它空了吧?”弗林特少校问,“刚才还剩将近四分之一瓶呢。”
“有那么多?”帕芬问,“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一滴也不少。你该不是说——哼,要是你喝了那杯以后还能说得出‘河马’两个字,我就把它列进你的挑战项目里,向四百零二岁的人挑战:我该说四十二岁。酒量好是件好事,不过你杯里那么多,要是我喝了,准要醉了,先生。”
帕芬用他那种叫人恼火的假声笑了起来。
“那幸好它在我杯子里,不在你杯子里,”他说,“让——让我告诉你,少校,免得你不知道:等我把这杯喝得一滴不剩、把柠檬也吮干了,你今晚从我瓶子里喝的,还是比我多得多。我照例的两杯,还有——还有照例的睡前酒,就像你说的,这就是我的定量,我没超过定量。八响钟。”
“你那份定量可真不小,”被难住了的少校说,“就算不算你照例那两杯。”
帕芬一边往下吞那火辣辣的混合物,一边也开始觉出这一点,可是现在天大的事也拦不住他把它喝得一滴不剩。柴烟熏得许多东西都模模糊糊,有一点他却看得清楚:少校明天上午准会有好多次开球打空。
“那这是谁的威士忌?”他说,一边大口吞着那火辣辣的东西。
“我知道它就要是谁的了。”对方说。
“我还知道它现在是谁的,”帕芬反唇相讥,“我还知道是谁的威士忌把你灌得像——像面鼓。灌得像面鼓。”他非常小心地重复了一遍。
弗林特少校觉得自己的脑子异常活跃,可一开口,话就像堵住了、缠在了一块儿。想到自己喝了别人这么多威士忌,他很高兴,不过又觉得应该生气。
“这种话真是不——不可启齿,”他说,“要不是因为待客之道神圣不可侵犯,我就要你解释清楚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叫你把话吞回去。道——道歉,就是说。”
帕芬一口喝干了杯子,站了起来。
“道歉见鬼去吧,”他说,“马河!”
“你这话是冲我说的吗?”弗林特少校问,平静得要命。
“当然是。河——跟刚才是同一种畜生。好个老兄。至于你借给我的那片柠檬,哼,我不要了。你自己吮吮吧,老伙计!我不要了。”
少校脸涨成了紫色,像国际象棋里的马走日字那样(朝一个方向迈一大步,再朝与之成直角的方向迈一小步)朝门口走去,打开了门。这一来,门既是屋子的出口,又成了他的扶手。他一个字也没说,什么字都没说:沉默替他说了话,比他自己说要庄重得多。
帕芬船长满脸堆笑地站了一会儿,手指摆弄着那片柠檬,本想开玩笑地朝朋友扔过去。可是笑容消失了,凭着某种心灵感应,他意识到庄重地道一声(或者更好:示意一声)晚安,比乱扔柠檬得体得多。他像莫尔斯电码那样一点一划地走出屋子,经过少校身边时行了个海军礼。少校回了一个陆军礼,外加一个憋回去的嗝。谁也没说一句话。
然后帕芬船长没费多大事就找到了帽子和外套,大步走出屋子,砰地带上门,那一声在街上回荡,让马普小姐梦见了一场雷雨。他开门进了自己家,在已经熄灭的炉火前弯下腰,想把火重新吹旺。火没吹着,倒吸进了一大口木灰。
他在桌边坐下,开始把事情想个明白。他告诉自己,他根本没醉,只不过威士忌喝得格外多,效果好像跟喝醉差不多。考虑到这一层,他意识到自己正为了什么事非常生气,而且确信少校也非常生气。
“可这都是为了啥——为啥来着?”他徒然地问自己,“这都是为啥来着?”
他正对着这个无解的谜语苦苦思索,信箱盖叮当一响,把他惊醒了。要么这是早上头一班邮件,那时间就比他以为的晚得多,而且天还黑得出奇;要么是晚上最后一班,那就比他以为的早得多。可不管是哪一班,有封信塞进了他的信箱,他把信拿了进来。信封上的胶水还没干,倒省了拆信的麻烦。里面是半张信纸,只写着寥寥数语。这封简短的书信全文如下:
先生:
明日上午,我的副手将前来拜访。
您忠实恭顺的仆人
本杰明·弗林特
致帕芬船长
帕芬觉得自己平静得像热带的夜晚,勇敢得像一位船长。在这份勇气和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可怕的不祥之感,他成功地把它压了下去。
“很得体,”他大声说,“很——很得体。侮辱。流血。副手用不着等。一时半刻也用不着等。最好好好睡一觉。”
他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头倒在床上,立刻打起呼噜来。
* * *
他醒来时天还黑着,不过窗子那一方块已经在黑暗中显出来了,他断定虽然还不到早晨,也快到了,这似乎很遗憾。翻身侧躺时,他的手碰到的不是被单,而是外套,这才发觉自己衣服都没脱。接着,仿佛脑子里一阵铙钹齐鸣、鼓声大作,昨晚的事一下子跳了出来,变得真切而要紧。再过几个钟头,一场生死决斗就要安排停当了。他的怒气没了,威士忌没了,尤其是勇气没了。他呻吟一声“哦,上帝!”,把这一切简明扼要地表达了出来。
他挣扎着坐起来,划根火柴点着了蜡烛。他在蜡烛旁边找表,表却不在那儿。出了什么事——接着他想起表在老地方,在背心口袋里。他看了看表,又贴到耳边听,结果只发现它停在了五点半。脑子越来越清醒,他断定表停是因为没上弦……那么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半,可过了多久,只有时间之主才知道——时间与永恒是这样紧紧相邻。
他觉得永恒对他毫无用处,但他决不能浪费时间。眼下,时间要宝贵得多。
* * *
从宇宙意识的某处,一个念头来到他脑海里:开往伦敦的头班火车早上六点半开。那是一班慢车,不过总能到,而且不管怎样,是离开蒂林的。他没费心去想这个念头是怎么来的:要紧的是它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认识: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半,过了多少分钟却无从知道。
他床底下有只格莱斯顿旅行包,昨天才从会所带回来。那场高尔夫打得那么不安生,袜子都湿透了,如今回想起来,却闪着早已逝去的太平日子那种安稳的光。他一边飞快地把衬衫、领带、硬领和别的有用的东西装进包里,一边心想,他从前多么不懂得珍惜生活中那些甜美的乐趣啊:那些愉快的谈话和交往,那些打顶了的开球,那些蘑菇和数不清的意外。如今它们都添了一层光彩,珍贵无比,跟生命本身连在一起了。他渴望再多来一些,当初拥有它们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它们有多甜美。
十分钟后他提着旅行包下楼,屋里还没人起来。他在起居室桌上女仆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留了张纸,写着“有事外出”(写这几个字时,他打了个寒战)。“信件勿转。将联系……”(不知怎么的,电报体似乎最合这种紧急局面。)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了。
他忍不住忧心忡忡地朝这位昔日朋友、未来凶手的窗子瞥了一眼。他惊恐地发现少校卧室的百叶窗后亮着灯,便想象少校正在给副手写信——不知道“副手”会是谁——或者在擦手枪。关于少校决斗、为荣誉而战的种种传闻和暗示,他从前颇为不屑,并不全信,此刻却像一股红色的激流涌进脑海,他发现自己如今满怀热忱地全信了。他干吗要去(而且还那么不成功地)管这个好斗的人叫河马呢?
昨夜的大风已经小了,阴沉的天空落着又密又冷的雨,他踮着脚尖走下山坡。一拐过街角,看不见那个决斗者的房子了,他就一瘸一拐地跑起来;车站传来一声机车汽笛,他跑得更快了。表停了多久他才醒,他不知道,这份悬念最折磨人;那声汽笛,接着几声短促的喷汽声,说不定就是六点半那班车,正载着那些安全而无忧无虑的旅人,或为公事或为消遣,开往伦敦去了。他踩着水坑,旅行包把身子坠得歪向一边,雨衣啪啪地拍着腿,终于到了候车室兼售票处这个避难所。里头点着一盏昏暗的、快要熄灭的灯,他凑近细看那座昏暗的钟……
他一看自己赶上了,如释重负,抽泣了一声。其实他来得特别早,还得等一刻钟。接着他焦虑地跟自己辩论起来:要不要买往返票。乐观主义,也就是指望在车票有效的六个月内平平安安回到蒂林,让他倾向于多花点钱;可是处境这样叫人不安,很难乐观得起来,所以他买了一张头等单程票,因为在这样一个早晨、这样一趟旅程上,他得从镜子、软垫座位和沿途名胜的彩色照片里尽量讨一点安慰。他对未来不作任何设想:那是一口黑井,往里窥视很危险。深不可测的井底,没有一个亮点:除非弗林特少校突然死了,既没泄露他昨晚送出的挑战书,也没泄露收信人宁可赶紧消失、也不肯面对他的手枪,否则他想不出事情怎样凑巧,才能让他再回蒂林,因为他要么得去决斗(这他是下定决心绝不干的),要么会被人指指点点地嘲笑,说他是个拒绝决斗的人,而这几乎跟前者一样不堪设想。他痛苦地责备自己,怎么跟一个过时老派到把决斗带进现代生活的人交上了朋友(更糟的是,结了仇)……如果说他还能为什么事高兴的话,那就是他买的是单程票,不是往返票。
他把目光从漆黑的未来移开,让思绪落到几乎同样昏暗的过去。接着他双手一举,捂住了脸,闷闷地呻吟了一声。他可悲地一时健忘,把挑战书落在了壁炉台上,女仆准会发现它、读它。这比他留在桌上的电报式指示更能说明他为什么不在。现在来不及回去拿了,就算他敢冒被少校看见的险也来不及;再过一两个钟头,整个故事就会经由威瑟斯、珍妮特等人传遍全蒂林。
那么,想未来没用,想过去也没用,为了把自己系泊在这个世界上、保住神志,他只好只想眼前。每一分钟都拖得那么久,却毕竟在一分一分溜走,只要火车准点,再熬过五个这样磨磨蹭蹭的家伙,他就安全了。报童卸下报摊的护窗板,一个搬运工熄了那盏快灭的灯,帕芬开始侧耳听火车驶近的隆隆声。火车在这里停三分钟:如果准点,再过两分钟就该进站了。
外面车站广场上传来沉重的奔跑声,又是一个跟他一样早起的旅客,怕误了车。门砰地撞开,弗林特少校浑身淌着雨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帕芬慌乱地四下张望,想趁着也许还没被发现,溜到站台上去,可是已经太迟了,两人的目光碰上了。
在那吓破了胆的一刹那,帕芬注意到两件事:一是少校朝身后开着的门看了一眼,好像在考虑撤退;二是少校提着一只格莱斯顿旅行包。就在这时,弗林特少校开口说话了——如果那种满含轻蔑和愤慨、轰轰作响的雷声也能叫说话的话。
“哈!果然让我猜着了,”他吼道,“我猜到了,先生,你也许正打算逃跑,于是我——其实,我是下来看看你是不是在逃跑。我猜对了。你是个懦夫,帕芬船长!不过你放心吧,先生。弗林特少校不会自降身份,跟一个懦夫决斗。”
帕芬长长松了口气,挪到自己的旅行包前把它挡住,然后咯咯大笑起来。
“是吗!”他说,“那么,少校,要拦着我不让逃跑,你干吗非得收拾一只格莱斯顿旅行包呢?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是你在逃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早猜到你会逃。我是来拦你的,你,你这个吓得发抖的逃兵。你的伤在折磨你,嗯?不想再添一处,嗯?”
一阵可怕的沉默。打破沉默的是车站外的搬运工,他从少校身后进来,扛着一只大皮箱,喘着粗气。
“拦我还得带上你的大皮箱,”帕芬尖刻地说,“这种拦我的法子可真奇怪。你是个懦夫,先生!不过回家去吧。你安全得很。这可是茶会上的好故事。”
帕芬轻蔑地转过身去,仍旧挡着自己的旅行包。不巧外套下摆勾住了包,包本来就摇摇欲坠地搁在长凳上,这一下砰地掉到了地上。
“那是什么?”弗林特少校说。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火车隆隆地慢慢进了站,两人谁也没理会;站长催他们上车,他们只是摇摇头,又大笑起来。唯一能让帕芬船长正经起来的,是退票退钱的麻烦;少校也正经了起来,因为火车载着他的大皮箱开走了。
* * *
可想而知,那一夜、那一早的事,很快就给蒂林出了一道它所碰到过的最了不起的谜语。帕芬去车站的时候,女仆不但发现并读了那张写给她看的字条,还发现并读了他留在壁炉台上的挑战书。她认为自己有责任把挑战书拿下楼给厨娘加什利太太看;两人正往最血腥的方向揣测这些字句,帕芬船长兴高采烈地回来了,打断了她们的会商。他找了一阵挑战书没找着,既然信里的内容已不再意味着危险和死亡,他也就心满意足地以为自己把它撕了。于是加什利太太在这个早得出奇的钟点做好早饭,手里拿着挑战书,到少校家后门去借一只肉豆蔻擦子,打听到这样的消息:多米尼克太太的雇主(主人可称不上)今天一早提着格莱斯顿旅行包、带着大皮箱匆匆赶往车站,大皮箱再没见着,少校却回来了。于是加什利太太亮出了挑战书。十点半,两人看着马普小姐出门往大街去了,多米尼克和加什利便一起到她家,看看威瑟斯能不能提供什么要紧情况,要是不能,就借一只肉豆蔻擦子。结果只借到了擦子,不过跟威瑟斯一起把挑战书仔细研究了一番;威瑟斯正好有事要去黛娃家,便告诉了珍妮特,珍妮特二话不说,一蹦一跳地上楼告诉了女主人。黛娃一听,立刻冲上大街,再适当地添枝加叶,告诉了马普小姐、伊薇、艾琳和牧师,每一回都要对方答应严守秘密。十分钟后,艾琳去问毫无防备的霍普金斯先生——他又在当亚当了——对这件事知道些什么;伊薇则迈着她那看上去那么快、其实那么从容的老鼠步子,刚望见波皮特家的大门,就懊恼地看着马普小姐抢先一步,被让进了门。她推测得没错:花园屋储藏柜那件事以后,除了“决斗”,再没有什么次一等的事能把那位女士带进那扇可憎的大门。最后,十一点十分,有一两个幸运的人(上午天已经放晴)看见弗林特少校和帕芬船长一起朝电车走去,于是无一例外,人人都知道他们是要到沙丘里某个偏僻的洼地去决斗了。
马普小姐从波皮特家出来,大约十一点就直接回了家,在窗前就位,从那里可以盯住两位决斗者的房子。她急着赶在伊薇前头,头一个告诉波皮特母女,所以没等听到两人都已回家的消息,只知道有挑战书,知道他们去过车站。这场决斗(已经打过的或者还没打的)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光辉想法,激动得陶醉不已,便从唇枪舌剑的混战里退了出来,好好琢磨这个想法,同时,如前所述,盯住下面那两座房子。这时牧师出现了,正快步走上山来。她刚来得及借窗帘的掩护回到桌边——桌上她那些可爱的菊花正渴得发蔫——威瑟斯就通报他来了。牧师眉头紧锁,全然忘了说苏格兰话或者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三言两语之间,就看得出两人都已经听说了大致情况。
“可怕的局面,”牧师说,“决斗直接违背一切基督教原则,而且我相信也触犯民法。手枪在生手手里一开火,可能酿成可悲的后果。而弗林特少校,听说是个老练的决斗者……这当然就更危险了。”
恰恰就在这时,弗林特少校从家里出来,欢快地冲帕芬喊了一声“奎嗨”。马普小姐和牧师正沉浸在种种血腥的可能里,既没看见也没听见。两人一起沿路走下去,进了大街,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招来的评论比《希伯来书》还多。花园屋里,马普小姐叹了口气,垂眼望着她的菊花。
“太可怕了!”她说,“而且是在我们和平宁静的蒂林!”
“也许决斗已经进行过了,而且——而且两人都没打中,”牧师说,“有人看见他们今天一大早都回家了。”
“谁看见的?”马普小姐嫉妒地问。这她可没听说。
“霍普金斯,”他说,“霍普金斯看见他们俩都回来了。”
“我可不会太相信那个人,”马普小姐说,“霍普金斯可能没说实话。我对他的品行评价不高。”
“为什么呢?”
眼下不是谈霍普金斯裸体的时候,马普小姐便把这个问题撇开了。
“这个现在不要紧,亲爱的牧师,”她说,“我只盼能相信决斗已经打过了,而且没出意外。可是本杰少校的——我是说弗林特少校的——大皮箱没有回到他家。这一点我敢肯定。要是他们把它送到了什么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里面装满了手枪什么的,那可怎么办?”
“有可能——有可能,太可怕了,”牧师说,“我真希望能看清自己的职责。我会毫不犹豫地——嗯,尽我所能劝他们放弃这个杀人的计划。依您看,这场争吵的根源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真的。”马普小姐说。她把头低向那些菊花。
“你们这迷人的性别,”他一时殷勤起来,说,“通常就是争吵的根由。我注意到他们俩好像都很欣赏艾琳小姐。”
马普小姐抬起头,说得十分起劲。
“亲爱的、古怪的艾琳,我敢肯定,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说的完全是实话,“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话的真诚是错不了的。牧师是个蒂林人,蒂林到了骨子里,他立刻断定马普小姐知道这场空前骚动的起因是什么(或者是谁)。她又把头低向菊花,而且明明白白地涨红了脸,红得像砖头,他觉得出于体贴,不便再追问了。
“您打算怎么办呢,亲爱的牧师?”她激动得哽咽着,低声问,“不管您决定怎么做,都会是明智的、合乎基督精神的。哦,这些粗暴的男人!又这么孩子气!”
牧师好奇得要命,可是出于体贴,那些像果子露一样在舌尖上冒泡的问题他问不出口,便提出了另一个计划。
“我想我的职责是直接去找少校,”他说,“他似乎是这件事的主角,告诉他我全都知道了——其余的也猜到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说过的话,”马普小姐慌乱极了,声明道,“可不能跟您的猜测扯上任何关系。答应我,牧师。”
门外响起两双脚步声,打断了这场亲密而富有成果的谈话。威瑟斯还没来得及通报“普莱斯托太太”,黛娃就闯了进来。
“他们俩都坐十一点二十分的电车走了。”她说,一屁股坐进最近的一把椅子里。
“一起?”马普小姐问,一想到手枪决斗要草草变成高尔夫球杆的决斗,她心头突然掠过一阵失望的凉意。
“是的,可那是幌子,”黛娃喘着气说,“他们一起有说有笑的。纯粹是幌子!沙丘里决斗!”
“牧师,您有责任去制止它。”马普小姐有气无力地说。
“可要是手枪在大皮箱里——”他开口说。
“什么大皮箱?”黛娃尖声叫道,她还没听说这个。
“亲爱的,我待会儿告诉你,”马普小姐说,“那只是我的猜测,牧师。可是没有时间可耽误了。”
“可是没有电车可坐了,”牧师说,“这时候已经开走了。”
“那就坐出租车,牧师!哦,别耽误时间了!”
“您跟我一起去吗?”他低声说,“您在场——”
“还是不要的好,”她说,“那可能会——还是不要的好。”她又说了一遍。
他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有人看见他沿街跑了下去。
“大皮箱是怎么回事?”贪婪的黛娃问。
* * *
牧师踏上这趟基督徒的差事时,心里疑虑重重,要不是有点冒险的滋味调剂,他多半就回去写讲道稿了——那也是合乎基督精神的。首先,坐出租车到高尔夫球场要花一笔要命的钱,可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指望及时赶到,阻止一场可能致命的交锋。说句公道话,这趟差事分明是因为他身为蒂林的精神领袖才去的,可是把出租车费记在教会开支上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决了。车沿着穿过沼泽的平坦大路飞驰,撑住他低落的情绪、淬炼他勇气的,主要是这项使命的浪漫色彩。马普小姐那么明显地没把话说出口,多亏如此,他现在已毫不怀疑:她就是他试图阻止的这场决斗的起因,至于是怎么个起因,几乎用不着猜。多少年来,她会不会嫁、什么时候嫁给弗林特少校或者帕芬船长,一直是大家孜孜不倦、私下议论的话题,再去找别的解释纯属多余。不错,用通俗的说法,她是“上了年纪”了,可是陆海两军的这两位代表也是如此,而且速度完全一样;他们三个人当中越早有两个永远“走到一起”,就越好。无疑,发生了某种危机,爱情燃起了怒火……他打算回去以后,把这一切都悄悄告诉妻子。
回去以后!这几个没说出口的字让他的心往下一沉。万一他再也回不去了呢?他正要把自己置于非同寻常的险境。他的计划是坐车过了会所,打发掉出租车,再步行径直闯进那一线起伏杂乱的沙丘。沙丘偏僻清静,有许多方便的大洼地,沿着海岸绵延在平坦的海滩之上。他知道,随便哪个洼地里都可能有决斗者正在开枪,而他得从每个洼地的边沿上探出自己毫无遮挡的脑袋。他(如果来得及的话)得把交战双方分开,可谁知道呢,两人被打断了,自然懊恼,说不定会先把两支手枪一齐对准他,回头再彼此算账?对亡命之徒来说,多杀一个人也没多大分别。还可能有别的惊吓在等着他,没有那么致命,却极其叫人心惊胆战。他可能来得太迟,把头探过哪个火山口似的洼地边沿,却发现里面满是流着血、甚至血肉模糊的尸体。或者也许只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另一个没有血肉模糊的,会在沙丘里追他,要他拿沉默换性命。他痛苦地想,那可真是个难下的决定。幸好帕芬船长(如果他是幸存者的话)是个瘸子……
他面容憔悴,嘴里念着痛苦的祷告,开始一处处系统地搜索沙丘。好几次他差点泄了气,喘着粗气倒在扎人的滨草丛里,然后才敢往爬上来的洼地里窥视。一想到会在近处听见枪声,他的耳朵就发抖;有一次,路上一辆汽车回火,砰的一声,吓得他高高跳起。沙丘的坡很陡,鞋里灌满了沙子,差事再急,他也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把沙子倒掉。他在兔子洞里绊跤,脚——有一回是裤子——被铁丝网勾住,那是大战时海岸防御工事的残余;他在碎陶片和废水壶中间磕磕碰碰;可是他搜得那样彻底,他的肺活量和基督精神都同样脸上有光:一英里险恶的沙丘从头到尾搜了一遍,每个要紧的洼地都窥视过了。两个钟头以后,他筋疲力尽,衣服扯破,汗流浃背,在会所附近结束了这场毫无结果的搜索。
他踉踉跄跄地绕过会所的墙角,望见了第十八洞的果岭。果岭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推杆,没推进。接着他看清了是谁:刚才没推进的是帕芬船长,此刻正得意地表示同情的是弗林特少校。
“运气不好啊,老兄,”他说,“好了,一场好比赛,我们打平了。哟,牧师来了。散步来着?今天下午跟我们一起打一轮吧,牧师!讲道稿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