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黛娃担心得没错,染坊果然背信弃义,直到第二天早上,女仆才把包裹交到她手上,里面是那套计划中的衣服——短外套和裙子。黛娃已经采买过了,免得别的事占了时间,耽误她缝那一束束粉红玫瑰。伊丽莎白明天下午桥牌会的请帖刚送到,她希望赶在那之前把衣服做好。她还定下今天午饭吃冷餐,好让厨娘和客厅女仆都能专心干这件活儿。
她自己负责装饰短外套,正往领子上缝第一朵玫瑰,朝窗外一看,手一软,针掉了下去。对面人行道上,伊丽莎白正迈着碎步走过。她身上那套衣服,黛娃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认出了料子:正是她去年春天常穿的那套麦色短外套和裙子。可是领子、袖口、裙腰和裙边上,都缀满了刺眼的红罂粟。紧接着,黛娃想起了从前盖在伊丽莎白花园屋沙发上的那块印花棉布。
黛娃一刻也没耽搁,按了铃。她得弄个明白。
“珍妮特,”她说,“你马上到大街上去,紧跟在马普小姐后面走。仔细看看她的衣服;看看上面的罂粟是不是印花棉布的。”
珍妮特的脸沉了下来。
“哎哟,太太,她不会是去——”她开口说。
“快去!”黛娃用一种憋住了似的声音说。
黛娃从窗口看着。珍妮特出了门,东张西望,发现了猎物,便迈着跟她女主人一样闪闪飞转的脚,沿着大街飞快地追上去。她回来时,跑得急,又气得慌,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太太,”她说,“千真万确是印花棉布的。也是缝上去的,就跟您打算做的一模一样。哎哟,太太——”
珍妮特完全明白这场灾难有多大,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们怎么办呢,太太?”她又说。
黛娃一时没回答,闭着眼睛坐着,凝神深思。用不着想就能断定:全蒂林今天都看见伊丽莎白穿了那身衣服,她明天绝不能穿一身像是仿它的衣服露面。起初看来,那些辛辛苦苦得来的一束束玫瑰花蕾也毫无用处了:显然不能拿它们去装饰任何衣服,要缝回那些剪得七零八落、开膛破肚的窗帘上,更是休想。她看看那套盼着花朵的紫裙子紫外套,又看看珍妮特。珍妮特矮矮的,圆滚滚的;有人不怀好意地认为,她的身材跟女主人差不多……
随后,光亮出现了——耀眼的、恶魔般的光亮,黛娃一下子蹦起来,被它的光辉照得眼花缭乱。
“我的外套和裙子归你了,珍妮特,”她说,“你们俩都动手干。快。缀满玫瑰。今晚做好。明天穿上。一直穿着。”
她响亮地咯咯大笑了一声,穿上了针。
“我的天,太太!”珍妮特钦佩地说,“这一手可真绝!谢谢您,太太!”
“一路上都是玫瑰,玫瑰。”黛娃把需要的数目完全算错了,玫瑰多得不但够盖满领子、袖口和裙边,还够在裙边上方六英寸处再缀一行。这身衣服别出心裁、华丽夺目,却也算是对伊丽莎白那身衣服的戏仿——伊丽莎白今天在一家家店铺蹦进蹦出,那身衣服正大受关注。明天这身衣服就要穿在珍妮特身上;而珍妮特(除非黛娃大错特错)准会怂恿她的朋友们去讨主人许可,把旧印花棉布的零头用起来。印花棉布装饰很可能会在蒂林的女仆中间风行一时……伊丽莎白从哪儿得来这个主意,无关紧要;反正等黛娃跟她算完账,她对这个主意就会腻味透了。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有可能)是她自己想到的,可黛娃不愿给她这番借用安上如此清白的出身。认定她是靠某种可憎的、偷偷摸摸的刺探,探听到了黛娃的发明,要合情合理得多。是什么刺探,以后再查(大概也查得明白);眼下,珍妮特那些玫瑰的事压倒了一切。
那天上午,马普小姐采买得格外久,因为要紧的是让蒂林每一个女人都看见麦色底子上的罂粟,并且知道在黛娃穿着什么卑劣的仿制品露面之前,她就已经穿过这身衣服了。她买的东西统共不到一先令,进出的店铺却多得惊人,打听的价钱更是一大串,从汽车一直问到火漆;还常常一家店进两回,因为(满脸堆笑地为自己的笨脑子道歉)头一回人家告诉她的,她忘了。到了十二点,她满意地认定,除了一个人,几乎人人都看见了她,她这身衣服惹起了深深的嫉妒和愤愤的钦佩。她自己、威瑟斯和玛丽的手艺那样巧妙,她相当有把握,谁也丝毫不知道这罂粟装饰是怎么做的:伊薇像只小老鼠,绕着她转小圈子,喃喃自语:“很出效果的主意;是织在布料里的吗,伊丽莎白?哎呀,不知道上哪儿能弄到这样的。”波皮特太太则跟着她走了一整条街,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裙边,一脸莫名其妙:“不过话说回来,”伊丽莎白甜甜地想,“就连大英帝国员佐勋章获得者,也不能事事称心如意呀。”至于少校,她走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好蹦出门来,一下子就站住了,说了一句非常殷勤、非常得体的话。蒂林唯独缺了一位居民——亲爱的黛娃——可就连这也没在凯歌里弹出不和谐的音符,因为马普小姐十分确信,黛娃正在屋里缝一束束玫瑰,缝得手指都见了骨头。而她的推测也像往常一样,完全正确。不过亲爱的黛娃最迟明天下午来参加桥牌会时,就得看见这件新衣服了。也许那时黛娃会头一回穿着自己的玫瑰露面,人人都会非常愉快地可怜她。这念头叫人心花怒放,所以马普小姐采买了老半天、提着几乎空空的篮子回家,经过站在店门口的霍普金斯先生时,还对他露出了惯常的微笑,只是没跟他对视,并且努力忘掉昨天看见了他多少。也许明天她可以跟他说说话,慢慢恢复正常往来,因为另一家鱼店价钱有多高,鱼就有多差……她告诉自己,人的皮肤本身并没什么不道德,不管多么叫人难为情。
* * *
昨晚马普小姐尝到了残酷的失望(今天上午的胜利多少抚慰了一些):本杰少校的窗子确实亮到很晚,可见他没能连着两晚从日记——或者别的什么绊住他的东西——旁边脱身,按时上床。不过帕芬船长倒没熬夜;其实他准是睡得格外早,因为九点半他的窗子就黑了。今晚,情形又颠倒过来,看来本杰少校“乖”了,帕芬船长“坏”了。所以总的来说,还是有理由感恩的;她往未雨绸缪的储备里添一罐饼干和两瓶保卫尔牛肉汁时,发觉自己已经有意识地怀疑起那些古罗马大道来了。日记(也许)有点不同,因为自我中心的力量比考古学大;至于她,现在已明确相信,古罗马大道就意味着某种形式的喝酒。她很遗憾要这样相信,可她有责任相信诸如此类的事,而且实在不知道还能相信别的什么。她心里还没到指控他酗酒的地步,可想想他喝红醋栗傻瓜那副样子,他显然不与酒精为敌,很可能就拿酒来浇那些古罗马大道。她想象力生动,眼前浮现出他——
马普小姐从这番忧郁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及时伸手,接住了一瓶险些摔到地上的保卫尔牛肉汁——她把它放在顶层架子上那袋面粉前面了。贮藏室新添了这些,要把所有罐头和包裹都塞进去,颇费巧思,有一阵子,她的心思便从帕芬船长的喝转到了自己的吃上。好在仔细装填、摆稳之后,每样东西都安顿好了,地方省得刚好够关上门,她又把牌桌放回原处。这时已经很晚,她深情地看了一眼月光下熟睡的可爱花儿,便上床去了。帕芬船长的起居室还亮着灯,她正为此痛心,他的侧影从百叶窗上掠了过去。影子是古怪的东西——她把手指和拇指巧妙地一交叉,就能在墙上弄出一只漂亮的影子兔——而在她瞥见的那一刹那,这影子确实像是有一大撮胡子。她怎么也想不通,只能推测:就像手指和拇指变成了兔子,他的鼻子也变成了胡子,因为打完高尔夫回来,他总不可能长出胡子来……
* * *
第二天上午她很早就出去采买,因为要为桥牌会买些美味的点心,特别是她最近发现的一种小巧克力蛋糕。这种蛋糕看起来又小又无害,实际上却甜腻厚实得很,吃过的人大概再也无力向别的食物发起认真的进攻了。今天她自然格外警觉,因为黛娃的衣服很可能已经做好亮相了。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可一大片玫瑰花蕾,隔得再远也好认。黛娃今天上午肯定不在窗口,所以两人多半很快就会碰面。
远远地,在大街那一头,她瞥见一块鲜艳的紫色正在过街,形状正合要求。裙子上准有一圈粉红边,领子上准有一块粉红嵌片;同样准的是,巴特利特太太——她那老鼠似的滑行步态一看便知——正跟在它迷人的尾流里移动。随后那块紫色消失在一家店里,马普小姐满脸堆笑、浑身罂粟地提着篮子沿街走去。不久她碰见了伊薇,伊薇也满脸堆笑,似乎有话要说,可只说到“你看见——”,就吱地笑了一声,叫人莫名其妙,然后滑进了一条黑乎乎的过道。一分钟后,那块紫色突然从一家店里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那根本不是黛娃,而是黛娃的珍妮特。
这一击重得难以形容,马普小姐的笑容可以说是一下子冻在了脸上,直到走到街尽头的急转弯处,重重靠在栏杆上,用鼻子呼吸,笑容才化了下来。一层淡淡的秋雾笼罩着绵延数英里的沼泽,太阳已经在把它吸干,向蒂林人许下又一个金色的日子。潮汐河正涨着潮,明亮的河水拍打着长满草皮的河堤脚下,河堤把河水约束在河道里。再往前是电车站,过一会儿本杰少校和帕芬船长就会匆匆赶去,搭电车上高尔夫球场。穿过沼泽的那条笔直的路看得见,铁路桥也看得见。这一切都无情地一成不变,马普小姐茫然地看着,直到怒火让她麻木的思绪重新流动起来。
* * *
黛娃让珍妮特穿上玫瑰花蕾印花棉布,这样阴险卑劣的阴谋,史书上要是有类似的例子,马普小姐倒想听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讲是哪一桩。黛娃那卑劣的脑子怎么转的,她能分毫不差地追踪出来;哪怕天上各品级的大天使全来向她担保,说黛娃原本就打算把玫瑰花蕾给珍妮特,她也只会鄙视他们伪证作得笨拙。黛娃是为自己设计、为自己做那件衣服的,只因为马普小姐的巧思(受了那两束飘出窗外的玫瑰花蕾的启发)抢在了她前头,她就施了这场恶魔般的报复。有个客厅女仆浑身印花棉布玫瑰花蕾在大街上招摇,她就不可能再浑身印花棉布罂粟满街走了;这件衣服是她和威瑟斯、玛丽怀着那样的欢乐和恶意做成的,如今该怎么处置,她毫无主意。她倒不如把它送给威瑟斯,因为她自己再也不能穿它了;要不就把罂粟从裙边上扯下来,撒满一大街……马普小姐的脸又冻住了,因为黛娃本人正骨碌碌地朝她飞快走来。
黛娃好像直到走得很近了才看见她。
“早,伊丽莎白,”她说,“看见我的珍妮特没有?”
“没有。”马普小姐说。
珍妮特(无疑是按照收到的指示)从一家店里蹦了出来,朝她的女主人走来。
“她在这儿,”黛娃说,“好了,珍妮特。你回家吧。别的事我来办。”
“天气真好,”马普小姐说,开始甩尾巴了,“这么晴朗。”
“是啊。漂亮的罂粟装饰,”黛娃说,“珍妮特的是玫瑰花蕾。”
这可太过分了。
“黛娃,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马普小姐用发抖的声音说,“你昨天看见了我的新衣服,就满心都是恶意和嫉妒,黛娃,就因为我跟你一样想到了用旧印花棉布上的花,而且先穿出来了。你原本打算自己穿那件紫衣服——虽然我得说,珍妮特穿着正合身——就因为我抢先了一步,你就干出这种事来。你把那件衣服给了珍妮特,好让我穿得跟你的客厅女仆一个样,你的心是黑的,黛娃!”
“胡说,”黛娃坚定地说,“我的心跟谁的一样红,黑心不黑心的,轮不到你来说,伊丽莎白。你知道我在从窗帘上剪玫瑰——”
马普小姐尖声笑了起来。
“哼,要是我碰巧注意到你把印花棉布窗帘取下来了,”她说,咬字清楚得可怕,露出了她的智齿,而黛娃顶多只有三颗,“而一束束粉红玫瑰又从你的窗子里飞到大街上来,那么,就连我这点可怜的小聪明,也足以得出结论:你在从窗帘上剪玫瑰。你那众所周知的爱打扮,就说明了其余的一切。黛娃,请允许我无论在什么场合,包括这一回,想得出什么结论就得出什么结论。”
“嚯!原来你的主意是这么来的,”黛娃说,“我就知道你是从我这儿扒来的。”
“扒来的?”马普小姐问,讥讽地装作不懂这么一个粗俗的俚语是什么意思。
“扒来的就是拿不是你的东西,”黛娃说,“就算这样,要是你做事光明正大一点——”
马普小姐像得了麻痹症一样浑身发抖,后悔自己出于纯粹孩子气的得意,用讽刺的口气说漏了嘴,把罂粟主意的来路抖了出来。可吵架时后悔没用,她又接着说下去。
“那么能不能劳驾您解释一下,我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做事不光明正大了,”她问,客气得十分吃力,“或者,我是不是该理解为,议会通过法案,授予了您剪印花棉布窗帘来打扮自己的专利?”
“你知道我打算做一件缀着印花棉布玫瑰的衣服,”黛娃说,“你偷了我的主意。日夜赶工,要抢先。你一贯如此。卑鄙行径。”
“把那件衣服给珍妮特更卑鄙。”马普小姐说。
“你可以把你的给威瑟斯。”黛娃厉声说。
“多谢了,普莱斯托太太。”马普小姐说。
* * *
黛娃一直望着珍妮特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报复虽然甜蜜,代价却也出奇地高:她在那冒烟的祭坛上献出了自己做过的最出色、最成功的衣服之一。如今报复的心满足了,她便深深惋惜起那件衣服来。马普小姐的心同样饱受煎熬:她也报过仇了(黛娃活在世上,就该受全面的报复),可这一记可怕的反击,叫她再也没法享受穿这件衣服的乐趣,因为她总不能打扮得像个女仆。照眼下的情形,两人其实已把对方彻底撞毁了,就像两列特快列车全速迎面相撞;争吵既然显然已到顶点,也就别指望再有什么战斗的乐趣,剩下的只是清点尸体这件忧郁的差事。于是两人停了下来,呼吸急促,浑身发抖,都在找出路。再说,马普小姐今天下午有一场桥牌会,要是两人在这种剑拔弩张的状态下分手,黛娃说不定就不来了,那样她自己打不成桥牌,女主人的牌局也给毁了。当然,两人谁也没打算永远翻脸,因为在蒂林要是吵了架就永不和好,不出一两天,谁也不会再跟谁说话了,而且(这几乎同样是灾难)也再不能跟谁吵新的架,因为不说话是吵不起来的。门德尔松已经证明可以有无词歌,可无词的吵架是没有的。用什么办法,才能及时给这场你死我活的对抗架起一座桥呢?
黛娃凝望着远处的沼泽。她极想要回那件玫瑰花蕾衣服,也知道伊丽莎白巴不得再穿她的罂粟。也许下面那片宽广宁静的平原,让她憎恶起琐碎小气来。提一个她确信敌人会接受的建议,并不有失尊严:先迈出第一步,不过是显出一种基督徒精神,给伊丽莎白树个榜样。珍妮特她没考虑。
“要是你现在能听得进道理的话,伊丽莎白——”她开口说。
马普小姐松了一口气。黛娃想出什么办法来了。她把这句侮辱一口咽了下去。
“是的,亲爱的。”她说。
“有个主意。把珍妮特的衣服收回来,我自己穿。这样你就可以穿你的了。给客厅女仆穿太漂亮了。嗯?”
马普小姐脸上漾开了一片天国般的光辉。
“哎呀,你能想出这个来,真是太了不起了,黛娃,”她说,“可是我们怎么跟大家解释这一切呢?”
黛娃守着自己的权利不放。她固然显然是个基督徒,可也是个凡人。
“就说缝印花棉布的主意是我想出来告诉你的。”她说。
“好的,亲爱的,”伊丽莎白说,“这主意太美了,我同意。可是可怜的珍妮特!”
“我另外给她件旧衣服,”黛娃说,“珍妮特是个好人。巴不得我赢。”
“那她穿着它被人看见的事呢?”
“就说她从来没穿过。说她们疯了。”黛娃说。
马普小姐觉得还是赶紧抽身为好,免得那颗丰饶的脑袋里涌上来的种种酸话往外冒。比方说,她大可以一口赞同:把珍妮特错认成她的女主人,是再可能不过的事……
“那就后会有池啦,亲爱的,”她温柔地说,“四点钟左右见?你会穿上你那件漂亮的玫瑰花蕾衣服吧?”
这事也说定了,黛娃便回家去,从珍妮特手里把衣服收了回来。
* * *
当然,和解严格限于印花棉布的事,并不包括煤矿罢工、囤积食物这类题外话。就在友谊刚恢复、热乎劲还没过的时候,黛娃已经开始琢磨,今天下午有没有机会验证她对花园屋那个柜子的猜想。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哪个秘密仓库容得下伊丽莎白多半已经攒下的那一大批食物,急得火烧火燎,只想动手实地解决这个问题。光是咸牛肉罐头和牛舌,伊丽莎白兴许像狗那样埋在了园子里,可囤货的人不大可能只囤罐头。不:一定在什么地方有个柜子,装满了顶饿的硬实食物,都快胀破了……
黛娃有意提前整整一刻钟到,威瑟斯领她进了花园屋,那里已经摆好茶点,两张牌桌也备好了。她自然是头一个到的客人;威瑟斯一退出去通报女主人,黛娃就悄悄溜到那个柜子跟前——柜前的牌桌已经挪开了——心里涌起浪漫的寻宝者那种尖锐的喜悦。她找到搭扣,按下去,拉开门,那一大堆铁证如山的丰盛食物顿时撞进她欣喜的眼帘。一层又一层的架子上堆满了吃的东西:有咸牛肉罐头和牛舌(这她已经知道了),有一袋面粉,有一筒筒巴斯奥利弗饼干,一瓶瓶保卫尔牛肉汁,一千头瑞士奶牛浓缩出来的产品,一罐罐李子干……这些都还只是前面一排,跟门齐平,谁知道这柜子有多深呢?就在她饱览这批难以置信的存货时,顶层架子上有个包裹晃了晃,倒了下来,她刚来得及把门关上,才没让它掉到地上。可东西这一挪位,门就关不严了,黛娃推了又推,挤了又挤,搭扣就是咔嗒不上;使了这么多力气,唯一的结果是里面闷闷地爆了一声,活像有什么硬纸做的东西破了。这幅心中图景那样鲜明,在她发热的想象里,简直就是真的。接着,里面又传来几下轻轻的敲击,敲在《文萃》和《天文学》上。
黛娃满脸通红,压低声音说了声“该死”。她不敢再开门把东西推回去,生怕“东西”像决了堤似的倾泻出来。显然,宽敞的架子上某种精巧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不看一眼,就没法知道这场骚乱有多深、波及多广。而要看,就得再打开书柜……好在门上受的压力还不够大,门不至于大开,所以她顶多只能让它虚掩着,里面暂且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马普小姐的脚步声,只来得及让飞转的双脚以最快的速度骨碌碌跑到窗前,站在那儿往外看,仿佛压根没察觉女主人进来了。
“亲爱的黛娃,你来得这么早,真是太好了!”伊丽莎白说,“在别人来之前,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聊一会儿。”
黛娃转过身来,大吃一惊。
“喂!”她说,“没听见你来。你看,把珍妮特的衣服拿回来了。”
(“黛娃的脸怎么这么红?”马普小姐心想。)
“我看见了,亲爱的,”她说,“好一座可爱的玫瑰园。你穿着真合适,亲爱的!珍妮特介意吗?”
“不。答应圣诞节给她做件新衣服。”
“那对珍妮特倒是件好事,”伊丽莎白热情地说,“在客人们来之前,我们蹦到花园里去好吗,亲爱的?”
黛娃巴不得蹦到花园里去,离那个柜子远一点,因为她虽然计划过、盼望过揭露伊丽莎白的囤货,却没打算让揭露像眼下多半会发生的那样,伴着罐头的哗啦声和保卫尔瓶子的破裂声到来。再说,她原本打算趁自己当明手时,十分随意、十分无辜地打开那扇门,好让大家看清揭露纯属偶然;趁伊丽莎白不在去柜子里乱翻,可以说有点太职业化,不合蒂林侦探工作的常规。可是导火索现在已经点着了。迟早总要爆炸。两人到花园里跟伊丽莎白那些可爱的花儿谈心、等别的客人来时,她心里一直琢磨,到时会有多大一股洪流倾泻出来。她并不后悔这番探察——远远谈不上后悔——只是愉快的期待被悬念冲淡了不少。
马普小姐今天好不容易才凑齐八个牌手,只好违背原则,请了伊莎贝尔,也请了波皮特太太。母女俩加上黛娃、巴特利特夫妇、少校和船长,便是今天的全班人马。波皮特太太一露面,伊丽莎白就比以往更恨她了,因为她举起长柄眼镜,对这座花园——以前马普小姐从没让她看过——居高临下地提起种种建议来。
“您这一小块花园还挺漂亮的,马普小姐,”她说,“不过说真的,听您说的话,我还以为它要大一些呢。哎呀,您的玫瑰好像长得不太好。大概是老株了,需要换新的。您一定要打发您的园丁过来——您雇着园丁吧?——我给您一打健壮的小玫瑰丛。”
马普小姐舔了舔她干燥的嘴唇。她雇着一个算是园丁的人:一个星期来两天。
“您太好了,”她说,“可是那片玫瑰花坛是非常神圣的,亲爱的波皮特太太。世上所有健壮的小玫瑰丛也诱惑不了我。那是我的‘友谊花坛’:我的每一株玫瑰都是一位亲爱的朋友送的。”
波皮特太太把目光移到攀着花园屋台阶生长的那株紫藤上。她心想,有些亲爱的朋友准是上百岁的人了。
“您的紫藤真该好好修剪了,”她说,“您的园丁不懂紫藤。那边那个角落,可以说是专门为倒挂金钟准备的。您应该弄一打精选的倒挂金钟来。”
马普小姐笑了起来。
“哦,您一定要原谅我,”她说,瞟了一眼波皮特太太那身织锦缎的绸衣,“我受不了倒挂金钟。它们总让我想起那些打扮得过分的女人。啊,巴特利特先生来了。您好呀,牧师。还有亲爱的伊薇!”
亲爱的伊薇似乎被黛娃的衣服迷住了。
“多漂亮的玫瑰花蕾呀,”她喃喃地说,“多可爱的紫色呀。还有伊丽莎白的罂粟,你们俩真是一对儿。可是黛娃,今天上午我好像看见你那个好珍妮特也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我当时还想,多奇怪呀——”
“要是你今天上午看见珍妮特,”黛娃十分坚定地说,“你看见的是她穿着她那件印花布衣服。”
“本杰少校来了,”马普小姐说。她昨天把他的教名说漏了嘴,他也照例恳求她继续漏下去。“还有帕芬船长。啊,真好!我们到我的小花园棚子里去喝茶好吗,亲爱的波皮特太太?”
弗林特少校还有点瘸,因为他今天的高尔夫打得近乎园艺,他跟在女士们后面一瘸一拐走上台阶,后头跟着那个小麻雀似的水手,正跟牧师讲他自己打得多糟、却又多成功。
“我一向说,这是蒂林最舒适的房间,伊丽莎白小姐。”少校说,把心思从一场区区的球赛转到了小仙女们身上。
“我这间可爱的小屋子,”马普小姐说,她知道这间屋子比波皮特太太家里任何一间都大得多,“这么小!”
“哦,这间小屋子大小还不坏,”波皮特太太鼓励地说,“比例跟白金汉宫的御座厅差不多,只不过规模小得多。”
“那美丽的御座厅!”马普小姐叫道,“来杯茶吗,亲爱的波皮特太太?恐怕没有那种淘气的红醋栗傻瓜了。来一块小巧克力蛋糕?”
这些实打实的巧克力蛋糕很快就发挥了可怕的功效,叫人饱胀,不久伊丽莎白的客人们就一个个吃撑了,从茶桌边退了下来。幸亏黛娃及时想起这种蛋糕的质地,转而把一盘环形小酥饼吃得几乎精光——女主人原本指望这些小酥饼给今晚晚饭的甜点添个愉快的配搭——大家开始陆续朝两张牌桌漂过去时,她还在嘎吱嘎吱地吃。波皮特太太举着长柄眼镜,伊莎贝尔跟在后面,正绕着屋子巡视——仿佛生怕再也见不到这间屋子似的(马普小姐也确实已经打定主意不让她再见了)——带着一副拿不定主意的买主神气,检查地毯、窗帘、椅背的质地。
“我看,书还真不少,”她走到那个要命的柜子对面时宣布说,“瞧,伊莎贝尔,多少书呀。不过它们有点奇怪;我不相信它们是真的。”
她伸出手,拉了一下其中一卷《文萃》的书脊。门转开了,门后传来一阵咔嗒、砰咚、哗啦的声音。一样又软又重的东西砰地掉在地板上,扬起一团面粉的尘雾。一瓶保卫尔牛肉汁静静地陷在里面,毫发无损,一筒巴斯奥利弗饼干在一罐咸牛肉上猛烈地擂起鼓来。数不清的杏干从破了的包裹里像榴霰弹一样四处飞溅,敲打着那些罐头。一罐李子干落在面粉上缓冲了一下,欢快地滚到了地板中央。
喧闹过后是一片死寂。牧师在一片混乱中说了声“哎呀呀,真个是?”,可是他的声音被杏干的咔嗒声淹没了。大英帝国员佐勋章获得者从身边砰砰乱滚的食物里跨了出来,举起长柄眼镜细细察看。黛娃把最后一块环形小酥饼塞进嘴里,飞快地解决掉了。正如罗塞蒂小姐所说,她生命的生日来了。
“亲爱的伊丽莎白!”她叫道,“多大的灾难呀!你为煤矿罢工准备的那些小小的储备全都出来了。我来帮你捡起来吧。我想什么也没摔坏。真走运,不是吗?”
伊薇急忙跑了过去。
“这么多好东西,”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罐头肉、保卫尔牛肉汁、李子干,还有好多好多杏干。我来把它们都捡起来,稍微掸一掸……哎呀,多大的柜子呀,这么多好东西。”
马普小姐无疑撞上了一连串的难堪。先是光着身子的霍普金斯先生,又是珍妮特的衣服,再加上囤货这一揭幕,眼下的生活似乎真的就是一个糟透的局面接着一个。那扇门的搭扣究竟是怎么松开的,她一点也不知道;她很想怀疑有人做了手脚,却不得不断定,是波皮特太太那双爱打听的手不小心按到了。打破沉默、可憎地影射囤货,当然是黛娃的作风。她懊悔不已,真希望那天没提起这个话题,只管悄悄囤货,不该那样一口咬定自己没干这种事。可眼下不是徒然悔恨的时候。她压住了想去抓、去打波皮特太太的本能冲动,显出了令人钦佩的急智和镇定。她知道这骗不了谁,可人人都只好假装受了骗。
“哎呀,这是我给您那些贫困教民准备的可怜的小小圣诞礼物呀,牧师,”她说,“还没到时候您就看见了,您一定要把它们统统忘掉。而且损失这么小,就一两个杏干。威瑟斯会把它们都捡起来的,咱们去打桥牌吧。”
就在这时,威瑟斯进屋来收拾茶具,马普小姐又把这一切重新解释了一遍。
“我们所有的小小圣诞礼物都滚出来了,威瑟斯,”她说,“你能不能把能放回去的都放回柜子里,剩下的拿到屋里去?别踩着杏干。”
这可难办,因为杏干到处都是,落在棕色地毯上,颜色简直是绝妙的保护色。马普小姐自己就已经踩着了两个,黏糊糊的很难弄掉。接下来几分钟里,煤铲成了抢手货,大家拿它从鞋底上铲杏干,壁炉围栏上落满了压扁的残骸……大家分成两桌时,一个个分明都若有所思,因为人人都在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命题:九月才过一半,马普小姐就在柜子里装满了多得叫人难以置信的圣诞礼物。这一壮举需要思考:需要一种天真得近乎痴愚的信仰。发牌的间隙,谈话总是尴尬地往煤矿罢工上漂。每回漂到那里,话题都会被猛地岔开,仿佛有什么神秘的缘故,不能谈这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话题。这事关系到每一个人,可大家都正确地感到,跟马普小姐关系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