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马普小姐

第三章

黛娃坐在大街上自家客厅敞开的窗前,拿一把锋利的指甲剪,剪着几幅旧的印花棉布窗帘。女仆说过,这些窗帘已经“不值得再补了”。既然它们不肯再值得补,她就打算让它们在别处值回来,还要值得漂漂亮亮。花样是一小束一小束粉红玫瑰,从格子架里探出头来,她刚动手剪的就是这些玫瑰。蒂林那些较为时髦的女士素以巧思闻名,总能花小钱在衣着上弄出新颖古雅的效果;可黛娃把记忆翻了个遍,确信以前还没有谁想到过这个。

炎热的天气一直持续到九月下旬,还没有要转凉的迹象。赶在夏天将尽、套头毛衣、厚裙子和宽大羊毛围巾的日子到来之前,穿一身全新的衣服露面,她自己会很惬意,别人却会痛苦难当。所以她打算把罩在衬衫外的那件轻薄的白色短外套拿出来,在宽宽的领子和袖口上缀满这些漂亮的玫瑰。裙腰也要同样装饰一番,要是干净的玫瑰够多的话,裙边也要。短外套和裙子已经送去染坊,一两天内送回来时就不再是白色,而是浓艳的紫色了。到那时,她已备好几百朵粉红小玫瑰,就等着缝上去。裙腰上也许可以缝一块印花棉布,连格子架一起;但短外套的领子和袖口,她决心要撒满一束束单独的小玫瑰,可能的话,裙边也撒一圈。她已经试过效果,认为谁也猜不出这些玫瑰的来历。仔细缝上以后,看上去就像衣料本身的花样。

她任这些受了割礼的玫瑰落在窗台坐垫上,攒多了,就时不时扫进一只硬纸盒里。她干得热心勤快,却还留着一只眼睛看街上的动静,因为正是采买时间,可看的东西很多。她远没有马普小姐那种揣测的天才,记性却好得吓人:这已经是伊丽莎白连着第三个早上进杂货店了。天天这样跑杂货店,真是怪事;大多数人一星期买两回杂货就够了。她在临街的二楼,很容易看清伊丽莎白的篮子。伊丽莎白确实没从杂货店带走任何东西,篮子里只有一只白纸包着、封了火漆的小瓶子。不用谁告诉,黛娃也知道那准是药店买的,无疑跟李子吃多了有关。

马普小姐穿过街,走到黛娃家楼下的人行道上。她刚走到,黛娃的女仆恰好推开客厅门,送进来第二班邮件——或者不如说,没有送进来第二班邮件,而是来报告说没有第二班邮件。门一开,起了一阵穿堂风,散在窗台坐垫上的一束束玫瑰明晃晃地飞了起来。黛娃总算把大部分拍了下来,可还是有两束飘出了窗外。偏偏就在那一刻,不早也不晚,马普小姐抬起头来,一束落在她脸上,另一束掉进了她的篮子。她那训练有素的官能一齐警觉起来,当下没停步细看,就把两束玫瑰塞进手套,留待日后研究。她只知道那是粉红小玫瑰,是从黛娃的窗子里飘出来的……

她在人行道上停住脚,想起黛娃还没为毛线的事道过歉,而且照旧“蹦”个不停。所以,黛娃该受点惩罚。真巧,就在这时,她想到一个话题,也许能叫黛娃心里不舒服。街上人很多,不按门铃,朝楼上喊她一声,会显得很可爱,还能省得可怜的、累坏了的珍妮特跑一趟。(黛娃只雇了两个仆人,当然,穷并不是罪过。)

“亲爱的黛娃!”她咕咕地叫道。

黛娃的头探了出来,就像布谷鸟钟里的布谷鸟正要报时一样。

“喂!”她说,“找我?”

“我可以蹦上来一会儿吗,亲爱的?”马普小姐说,“我是说,要是你不太忙的话。”

“蹦吧,”黛娃说。她很清楚,马普小姐说“蹦”,可以说是加了粗俗的引号,为的是嘲弄她,所以她自己越发要说。“我叫女仆蹦下去开门。”

趁女仆下去开门,黛娃把印花棉布窗帘卷成一团,连同剪下的玫瑰一起收进针线柜,因为做这些装饰,保密是头等要紧的。可为了显得手上自然有活,她拿出正给秋冬织的那条羊毛围巾,一时忘了眼下织到的那一头有道茜红条纹,用的正是马普小姐认定被人非法侵占的那团要命的毛线。这种事马普小姐是永远忘不了的。哪怕在她那些可爱的花儿中间也忘不了。她一进屋就瞧见了围巾,于是把手套里那两束印花棉布玫瑰塞得更牢了。

“我想我就从杂货店蹦过来一下,”她说,“多漂亮的围巾呀,亲爱的!这茜红的颜色真可爱。我以前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呢?”

这显然是讽刺,最好以讽刺回敬。黛娃可不是胆小鬼。

“说不上来,真的。”她说。

马普小姐像是想起来了,笑得连智齿都露了出来。(黛娃可做不到这一点。)

“想起来了,”她说,“就是我在海恩斯店里订的那团毛线,后来他卖给了你,我就再也买不到了。”

“可不是,”黛娃说,“让你有点不痛快。毛线在店里。我买了。”

“是呀,亲爱的;我看得出你买了。不过我蹦进来不是为了这个。是这回煤矿罢工的事呀。”

“地窖里满满的。”黛娃说。

“黛娃,你没有囤货吧?”马普小姐非常焦急地问,“要是囤了,他们可以把你所有的煤一点不剩地拿走,每一英担还要罚你不知多少钱呢。”

“呸!”黛娃说。这一声粗鲁的感叹,满不在乎得有点勉强。

“是呀,心肝,你要是喜欢呸,那就尽管呸好了!”马普小姐说,“可要是哪天早上我发现你被罚了——发现你被罚了——真是个文字游戏——而我又没有事先提醒你,那我会觉得自己太不够朋友了。”

黛娃觉得自己不那么想呸了。

“可是他们允许你有多少呢?”她问。

“哦,一点点,够用就行。不过我敢说他们不会发现你的。我只是特意来提醒你一声。”

黛娃确实记得囤货那回事;报上确实揭发过一些精打细算的主妇,事情很可怕,读着叫人很不舒服。

“可是那些命令都只限于战时呀。”她说。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亲爱的,”马普小姐兴高采烈地说,“我也真心希望你说得对。只不过要是煤矿真罢了工,我想你会发现,禁止囤货的规定还跟从前一样严。囤食物也一样。特威姆洛——多有礼貌的一个人——跟我说,他看食物会很充足,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够大家吃,只要没人囤货就行。你不会连食物也囤了吧,亲爱的黛娃?你这个坏东西:我相信那个大柜子里装满了沙丁鱼、饼干和保卫尔牛肉汁。”

“根本没有的事,”黛娃气愤地说,“你自己看好了”——这才突然想起柜子里装满了印花棉布窗帘、从窗帘上整整齐齐剪下来的一束束粉红小玫瑰,还有一把指甲剪。

接着是一阵谁都觉察得到的停顿,马普小姐趁这工夫注意到窗上没挂窗帘。以前肯定挂着,和窗台坐垫的印花棉布套子是一套,套子上是一束束从格子架里探出头来的粉红小玫瑰。这算是额外的收获:在这之前,她还没把印花棉布窗帘跟那两束飘落到她身上、此刻正安安稳稳藏在手套里的小东西联系起来;她这次登门,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黛娃为煤矿罢工、为家里燃料存得太足的危险,心里泛起一种笼统的不安。她谦卑地希望这一点已经做到了。她站了起来。

“得走了,”她说,“聊得多愉快呀!可是你那些漂亮的窗帘怎么了?”

“送去洗了。”黛娃坚定地说。

“撒谎精,”马普小姐碎步下楼时心想,“要真是那样,黛娃会把窗台坐垫的套子也一起送去的。撒谎精。”她朝黛娃抛飞吻时,又这么想了一遍;黛娃正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 * *

马普小姐一回到花园屋,就仔细察看左手手套里那些神秘的宝贝。毫无疑问,黛娃已经把窗帘取下来了(也早该取下来了,因为它们已经旧得可怜),正在从窗帘上剪玫瑰。可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从印花棉布窗帘上剪下来的一束束玫瑰,她究竟要拿去派什么花里胡哨的用场?

马普小姐把这两件天赐的标本放在膝上,衬着海军蓝的裙子,看上去非常漂亮。黛娃心灵手巧:各式各样的零碎东西她都能派上用场,这份本事给她那确凿无疑的吝啬品性增光不少。她拿一把牙刷、一根香蕉就能装饰一顶帽子,看上去十足巴黎风味,除非你下定决心去分析它的成分。她的巧思大多花在衣着上,也就更可惜她身材那样圆滚滚的,腰带总让人想起赤道……

“我发现了!”马普小姐大声说。电话铃正响着,打来的说不定是仆人的哪个朋友,专挑女主人平常在大街上的钟点找她们;她却没去管,飞快地溜到楼梯底下那个大柜子跟前。柜子里装满了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舍不得扔掉的东西:破了的藤椅、牛皮纸、没盖的硬纸盒和没盒的硬纸盖、有洞的旧袋子、没有锁的钥匙和没有钥匙的锁,还有磨旧了的印花棉布套子。其中有一块——曾经装点过花园屋的沙发——上面满是红罂粟(非常容易剪),马普小姐把它从角落里拖了出来,弄得尘土飞扬,还引发了一场货真价实的瀑布,泻下来的是硬纸盖和几个门把手。

威瑟斯接了电话,来报告说杂货商特威姆洛很抱歉,他只有两大罐咸牛肉罐头了,不过——

“那就说我连牛舌也要了,威瑟斯,”马普小姐说,“就要一条牛舌——然后我要你和玛丽给我剪点东西。”

三个人狂热地干了起来,因为黛娃已经抢先一步。到下午四点,剪下的罂粟要是结了籽,已经够供一整条街的鸦片烟馆了。选来装饰的那件衣服,除了几块霉斑,通身是熟麦子的颜色,正配九月,再合适不过。“麦田里的罂粟,”马普小姐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想起从前读过的几行可爱的诗,是萧伯纳、克莱门特·肖特或者这一类什么人写的,写的是诺福克某处一座睡眠的花园……

“谁也没有你做得那么精巧,威瑟斯,”她快活地说,“我要请你做最难的那一部分。我要你把我那些可爱的罂粟缝在短外套的领子和贴边上,稍微隔开一点,弄出一种精致的错落。然后玛丽——好不好,玛丽?——也这样缝裙腰,我来给裙子缝一圈罂粟边,这样我那件亲爱的旧衣服就会显得又新又可爱了。今天下午我谁也不见,威瑟斯,就算威尔士亲王又来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也不见。我们一起在花园里干活,好吗?要是你和玛丽觉得我干得不够卖力,就一定要骂我。在花园里干活多美呀。”

多亏了这个令人愉快的计划,威瑟斯和玛丽没有多少偷懒的机会……

* * *

差不多就在这个和谐的小团体开始干活的时候,一对远非和谐的搭档也正同样勤勉地在高尔夫球场最后一洞发球台前那个宏伟宽敞的沙坑里忙活。那是个美丽的沙坑:一大片又陡又松的沙坡倚着山坡,用木料牢牢撑住。“海军”今天状态更好,上午对“陆军”取得决定性胜利,赢了半克朗赔款;下午这一场只剩最后一洞,双方打平。有发球权的帕芬船长打出一记又低又紧张的球,球啪地敲在沙坑的木墙上,随即舒舒服服地缩在墙脚,日后无论怎样进攻都奈何它不得。

“嚯!这下差不多定局了,”弗林特少校大声嚷道,“打顶了球,落在这么个糟地方!这洞让给我吧?”

这个无礼的问题用不着回答。弗林特少校开了球,把球打上了九霄云外。可是球总得落地,它像早晨之子路西法一样坠落下来,正落在同一个沙坑的中央……于是“陆军”又打了三杆,大汗淋漓,总算打出了沙坑。接着轮到“海军”,“海军”为了够着自己的球,只好龙骨朝下趴在沙坑的木板上方,结果两次都没打着。

“还是认输吧,老伙计,”弗林特少校说,“没法打了。”

“那你就看我打吧。”帕芬船长说,下巴一嚼一嚼的。

“我们要赶不上电车了。”少校说着,存心惹对方恼火,背对帕芬船长在沙坑里坐下,点了一支烟。帕芬第三下毫无动静;第四下,球撞上木板,又轻快地弹回沙坑,顺着陡峭的沙坡滚下来,碰到了少校的靴子。

“我想是打中你了,”帕芬船长说,“哈!那这洞就是我的了,少校!”

弗林特少校犯了一阵失语症,嘴张了又闭,口吐白沫。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克朗。

“把这个给船长。”他对球童说,头也不回,朝电车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出一百码,汽笛就响了,电车喷着气,越开越快,回城去了。

* * *

弗林特少校气得浑身发软发抖,朝蒂林方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发现不弄点烈性兴奋剂壮壮力气,根本走不回去,便转身回俱乐部会所去弄。他打球一输就瘸得厉害,帕芬船长则什么时候都瘸;两人已经不说话了,一前一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会所,谁也没意识到对方在场。弗林特少校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吼着要威士忌,却被告知按规定六点以前不供应。有柠檬水和陶瓶装的姜汁啤酒……这简直就像给一只吃人的老虎端上面包和牛奶。他甚至威胁说不给酒喝就当场退会,彬彬有礼的服务员也不为所动。他只好坐下,捧着一本旧《笨拙》,尽量恢复元气。这似乎没多大用处。被迫戒酒已经够难熬,更难熬的是,紧跟着一瘸一拐进来的帕芬船长从储物柜里取出一只大酒壶,装满了所需的灵丹妙药,给自己调了满满一高杯烈酒。少校在半克朗的事上那么无礼,有骨气的水手谁也不可能先迈出和解的一步。

口渴是一个伟大的平等主义者。等缓过劲来的帕芬一杯喝下去一半,少校发现自己再也骄傲不起来、端不住架子了。他讨厌说对不起(没有人比他更讨厌),要是弄得到一杯酒,他也不会觉得对不起。他把胡子捻了又捻,清了清嗓子——这嗓子光靠清是清不开的——然后投降了。

“说真的,帕芬,我真替自己害臊——哈!——输了球不够大度,”他说,“男子汉不该让一场球搅得心烦意乱。”

帕芬发出他那种女低音的咯咯笑声。

“哦,没关系,少校,”他说,“我知道要像个绅士那样输球是非常难的。”

他让这话先沉一沉,然后补了一句:

“来一杯吗,老伙计?”

弗林特少校一下子跳了起来。

“哈,谢啦,谢啦,”他说,“喂,你刚才说给我的苏打水在哪儿?”他朝服务员喊道。

和解得这样快、这样彻底,丝毫不足为奇:两个人一见面就吵,和好也就必然同样频繁,不然就根本吵不出新架来了。这一回吵得比往常凶一点,跌回和好的那一下也就更陡一点。

弗林特少校急切之下,把大半撮胡子都伸进了那杯起死回生的酒里,然后用手帕把胡子擦干。

“说到底,这真是件非常好笑的事,”他说,“我背对着你,等着你认输,你那只该——那只可恶的小球却打中了我的脚。我得记住这个。总有一天我也拿同一把勺子回敬你一下——要是我觉得这样够体育精神的话。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这威士忌真是好得出奇。”

帕芬船长把酒壶里剩下的酒给自己倒了一大半还多。

“自己倒吧,少校。”他说。

“哈,谢啦,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着,把酒壶倒扣在杯子上,“末班电车开走了,咱们前头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只好安步当车了,安步当车!说真的,我真想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

这当然是明白的暗示。帕芬今天赢了两个半克朗,出租车钱理当他付。这随手的一杯,算不上照例由赢家请的那一杯——那一杯是要在柜台上付现钱的。从酒壶里倒的一杯(或者两杯),跟那不是一回事……帕芬自然另有看法。少校喝的威士忌是他付的钱(或者赊着),记在酒商的账单上,跟推过柜台的一枚弗罗林一样是钱。可他赢最后一洞赢得那样机灵,实在太得意了,竟完全越出了平日吝啬的界限。

“那好,你小跑过去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他说,“我来付钱。”

“一言为定。”对方说。

两人的交情此刻又回到了最融洽的水平,便坐在会所外的长凳上,等那辆不寻常的交通工具到来。

“明天去波皮特家吃午饭吗?”弗林特少校问。

“去。在那儿见?好。我想,饭后还要打桥牌。”

“准会打的。要是还有机会喝点红醋栗傻瓜就好了。那是像样的酒,就是里面的红醋栗不算。要是把我那份陈年白兰地全倒进一只杯子,香槟全倒进另一只,我会更满意些。”

帕芬船长愤世嫉俗得厉害,自有他那一套厌恶女人的路数。

“给女人家的伪装,”他说,“半瓶白兰地,只要叫作葡萄干布丁,女人就会舔个精光,还要再来;可要是你请她喝一小杯白兰地加苏打,她就会认为你在侮辱她。”

“愿上帝保佑她们,这些好玩的小仙女。”少校说。

“我告诉你的可是真的,少校,”帕芬说,“就说老马普吧。她自称滴酒不沾,可她喝那红醋栗傻瓜,拿出了水手长的架势。我们送她回家的时候,我看她脸有点红扑扑的。”

“可不是,”少校说,“可不是。在门口台阶上跟我们道别,好像她自以为是一位十全十美的维纳斯,出——出什么来着。”

“出土文物。”帕芬咯咯地笑着说。

“好了,好了,我们都会上年纪的,”弗林特少校宽厚地说,“不过她身段倒挺好的。”

“嗯?”帕芬调皮地说。

“行了,上了岸就别说你们水手那一套了,船长,”少校兴致很高地说,“我跟你一样,不是个想结婚的人。也许当初结了更好,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不愿去想了。天哪,今晚我的伤又要折磨我了。”

“你拿它怎么办呢,少校?”帕芬问。

“怎么办?对着我的日记稍微想想旧日的时光。”

“打算哪天让世人看看吗?”帕芬问。

“不,先生,不打算,”弗林特少校说,“也许一百年后——那是我在遗嘱里指定的出版日期——会有人觉得它们不那么无趣。可是把你的朋友们烤啊、抹黄油啊、炙啊、煎啊,然后热腾腾地端上来,让茶桌边那些老猫咪咪叫着去品评——哼!”

帕芬沉默了一会儿,以示欣赏这些高尚的情操。

“可是你在那上面花了很多工夫,”他终于说,“我上床的时候,常常看见你起居室的窗子里还亮着灯。”

“说到这个,”少校反驳说,“我敢说,我常常在床上打个盹儿,又醒过来,拉起百叶窗什么的,就看见你的灯还亮着。那些古罗马人修的路一定长得厉害,船长。”

冰还没破,可在这前所未有的解冻之下,已经四下里裂开了。两人分明都已表示,彼此怀疑对方晚饭后那份勤奋……以前他们从没走到这一步:总有哪次争吵又让冰面冻上了。可眼下,一场激烈的争执刚过,前头又有坐出租车这种难得的享受,春风便继续吹着,吹得要多春意有多春意。

“是啊,那倒是真的,”帕芬说,“那些路长得很,而且还是些干巴巴的路,要是我每天晚饭后一直钻在里头,钻到半夜或者更晚,准会被灰尘呛死。”

“除非你偶尔冲一冲灰尘。”弗林特少校说。

“正是。脑力劳动是很累人的,时不时需要一点兴奋剂,”帕芬说,“你明白,我晚饭后坐在椅子上,也许打一会儿盹,然后把地图拿出来,放在手边。然后,要是晚报上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我也许会看一看,嗨,到那时候要不是已经十点半或者十一点了才怪呢,这时候再去钻研考古学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于是我就——就打发打发时间,直到困了为止。可这儿的女士们中间好像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我是研究地方地形、古罗马大道这类玩意儿的大学者,我觉得还是随它去好。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怪烦人的。事实上,”帕芬推心置腹地补充道,“这半年来我在古罗马大道上做的研究,还盖不满一枚三便士硬币。”

弗林特少校呛着似的哈哈狂笑,声音很响,拍着自己的胖腿。

“哈,这要不是我多少年来听到的最好的笑话才怪呢,”他说,“这两年我就住在你对面,一夜又一夜地看见你的灯亮到很晚,心里想:‘我的朋友帕芬还在用功哪!做这样一个热心的考古学家真是件好事。他要是这样埋头在他的书本或者地图——马普图,哈!哈!——里,连十二点、一点还是两点都不在意,那么一个孤单的夜晚对他来说一下子就过去了!’可你一直坐在椅子上打盹、灌酒,杯子就在手边,好冲一冲灰尘。”

帕芬也用他的假声咯咯笑加入了这场欢乐。

“我也常常心里想,”他说,“‘我的朋友少校就在对面他的书房里,日记堆在身边,这里记一条,那里抄一段,今天跟总督商议国事,明天训斥邦比布土邦大君。他是在印度的珊瑚海滩上过夜,他是,吃着提芬、打着老虎,还有天晓得什么——’”

少校的笑声又轰然响起。

“可我这辈子从来没记过日记!”他嚷道,“哎呀,这种局面里的奶油足够做一大盘蛋白酥了。你和我,蒂林的学者呀!漂亮女士们都上床睡觉了,还要辛辛苦苦干一整天活的严肃学者。老——我是说那位身段挺好的女士,马普小姐,多少次多少次地告诉我,说我晚上工作太辛苦了!劝我早点上床,在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工作!早上六点到八点!劝一个老兵在一天当中这么个古怪的时候醒着!我敢拿我的帽子打赌,她也常常跟你说,熬夜会耗尽神经机能。”

弗林特少校又呛又笑,又吸着烟,直弄得满脸发紫。

“你在街的一边熬夜,”他喘着气说,“假装对古罗马大道感兴趣;我在另一边对着我的日记拉长了脸,可我们两个名下既没有一条古罗马大道,也没有一本日记。老朋友,咱们别再搞这种不合群的安排了;今晚你把你的古罗马大道和压灰尘的酒瓶带到我这儿来,明晚我把我的日记和我那一杯带到你那儿去。永远不要独自喝酒——这是我的人生格言之一——要是你找得到人陪你喝的话。可你一直就在离我几码远的地方,孤零零地独自坐着,我也孤零零地独自坐着,我们都以为对方是个严肃的老古板,忙着他毕生的事业。我要是听说过还有比你我更装模作样的两个老骗子,那就让我遭天谴吧,船长!这世上的虚伪可真多呀!别见怪——听着:我跟你一样坏,你跟我一样坏,咱们俩半斤八两。不过只要你愿意,本杰明·弗林特晚上就再也不搞单独禁闭了。”

有人通报出租车到了,两人手挽着手,一瘸一拐地走下陡峭的小路,来到大路上。左边不远处就是那个大沙坑,说到底,他们眼下的交情全拜它所赐。车子从旁边开过,少校朝它摇了摇红通通的手。

“后会有池,”他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 * *

那天深夜,马普小姐觉得体力上再也没法往裙边多缝一朵罂粟了,便走到她干活的花园屋窗前,去关窗子。她抬头看看自家房子的顶层,仆人房间的灯都熄了;往右边瞥一眼,断定园丁已经睡了;最后往街下瞥了一眼,心头欣喜地一颤:少校家的窗子没有半夜工作的迹象。这真叫人欣慰极了:说明她的影响正在他身上起作用。她常那样委婉地劝他早点睡、晚上别那么辛苦,如今窗子黑了,正是对她这番心意的回应。于是,红醋栗傻瓜引起的那点怀疑,她当作不该有的念头打消了。他卧室的窗子也黑着,准是已经熄了灯。马普小姐赶紧做完手头那点小小的收拾,免得叫人发现她违背了自己的训诫。可帕芬船长家还亮着灯:他天性不如少校那样肯受影响,在许多方面都远不如少校。他真的觉得古罗马大道这么叫人兴奋吗?马普小姐真心希望是这样,希望让他熬夜的不是什么别的、不那么纯洁无邪的诱惑……她轻轻关窗时,倒也确实觉得,弗林特少校守着日记、只顾自己的熬夜,从前也有过同样叫人捉摸不透之处;她也琢磨过,会不会另有什么东西(是什么她几乎还没想清楚)让他的灯亮到那么晚。不过现在她要把他——亲爱的人——和他的晚睡习惯,从蒂林有待解答的谜语名单上划掉了。不管以前让他熬夜的是什么(日记或者别的什么),他现在已经改掉了这个习惯,而帕芬船长却没有改。她把缀着罂粟边的裙子搭在胳膊上,一路带着感激的微笑去睡觉了。既然少校已经熄灯上床,她就不妨琢磨得稍稍明确一点:帕芬船长考察古罗马大道时,究竟是什么让他那样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少校没跟他在一起,她多高兴呀……“本杰明·弗林特!”她自言自语,推开窗子,光着胖乎乎的白脚,轻轻地(以免打扰隔壁的沉睡者)穿过房间,走向她的白色大床。“晚安,本杰少校,”她熄灯的时候低声说。

* * *

马普小姐那天上午关于囤煤者下场的吓人暗示,谁也不会以为黛娃会就此照办,比方说立刻给医院送一吨燃料,顶替平时那份小一点的圣诞捐献,而不先到该问的地方打听打听:像她这样地窖里有三吨煤(她查过了),要负什么法律责任。所以客人一走,她就蹦出门去找她的煤商伍顿先生。她回来时怒不可遏,因为根本没有任何规定限制住户囤多少煤,伍顿先生还夸她有远见,存了相当一批,因为照他看,煤矿要是真罢了工,一个月后再补充地窖很可能有些困难。“不过我们整个夏天供应都很充足,”和气的伍顿先生补充说,“我所有的主顾地窖里都储得满满的。”

黛娃迅速想起,背信弃义的伊丽莎白也是他的主顾之一。

“哦,可是,伍顿先生,”她说,“马普小姐刚才蹦——顺路来看我。告诉我她几乎一点都没有了。”

伍顿先生翻开他的账簿。把一位主顾的事透露给另一位主顾,是不合规矩的;可是如果说有哪个主顾脾气乖戾,对价钱和质量从来不满意,那就是马普小姐……他那张和气的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么说吧,太太,要是一个月以后我缺煤了,您在蒂林有些朋友是能让给您很多的。”他斗胆说道……

手这样发烫,剪玫瑰是剪不成的,她便在大街上来来回回骨碌碌地走,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伊丽莎白那番背信弃义的警告,把她对囤货者下场的想象煽得那样炽烈,要不是她谨慎地去打听了一下,说不定当天就给医院送去一吨煤了;而伊丽莎白自称燃料几乎没了,自家地窖却一直塞得满满的。哎呀,她手里的煤一定比黛娃自己的还多,因为伍顿先生已经清楚地暗示,可以向她借煤的正是伊丽莎白!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团可恶的茜红毛线……

她渐渐平静下来,因为脑子发着高烧是筹划不了报复的。她必须冷静,冷冰冰地动脑筋。冷却还在进行,她开始琢磨:她的朋友提出那个恶魔般的建议,是不是只为了毛线。更可能的是另有动机(一个非常伊丽莎白式的动机)。伊丽莎白本人准是个囤煤者,假装地窖快空了来转移怀疑,正是她一贯的作风。谁要是可能为防交通中断、供应短缺而囤积食物,她也同样严厉;黛娃脑中突然闪过一道货真价实的直觉之光,燃起一个猜想:伊丽莎白也在囤积食物。

幸运总是伴随着大胆而有建设性的思想家:比如说,苹果正是在牛顿的头脑摸索万有引力定律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的。黛娃走进杂货店,开始上午的采买(她从早饭后就一直忙着剪玫瑰),店员正在店堂后头打电话,用的是一种字字清晰的电话腔。

“我们只有两大罐咸牛肉罐头了。”他说。接着停了一会儿,这当儿,在通灵者看来,黛娃的耳朵兴许已经因为全神贯注,竖得像萨蒂尔的耳朵一样尖了。可她只听得见电话那头细小空洞的嘎嘎声。

“连牛舌也要。很好。我马上就送上去。”他补充说,然后走到店堂前面来。

“早上好,”黛娃说。她的声音因为焦虑和侦察而发颤。“有大罐的咸牛肉罐头吗?装六磅的那种。”

“非常抱歉,太太。我们只有两罐,刚刚被人订走了。”

“那就来一小罐姜吧,”黛娃不顾一切地说,“马上送过去好吗?”

“好的,太太。伙计正要出去呢。”

这可真走运。黛娃急忙来到街上,全神贯注地看文具店门外的新闻标题。这是个大受欢迎的观察点,你看上去完全让当天的时事吸引住了,却能斜着一只眼睛盯住真正要观察的对象……她没等多久,杂货店的伙计几乎马上就挎着一只沉甸甸的篮子出来了,把那一小罐姜送到她家门口,又沿街走去。不巧他是个人缘好、爱聊天的小伙子,跟朋友们有一肚子话要说,所以要看他拐不拐上通往马普小姐家的那条陡街,就等了好久。到了拐角,他索性把篮子放下,点了一支烟。黛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切地哀叹抽烟的习惯在少年人中间的蔓延。

他提了提神,便拐上了那条陡街。

他经过鱼店和水果店;他没有拐进通往牙医和怀斯先生家的那条路。他在少校家和船长家都没有差事。然后,哦,然后,他按响了马普小姐家后门的门铃。黛娃一路跟在后面,头埋得低低的,免得被花园屋窗子里的人看见;她走得那么慢,两只脚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在转圈了……接着有人来应门,他把一罐、两罐咸牛肉罐头和一条圆圆的牛舌交到威瑟斯手里,然后把篮子顶在头上,尖声吹着口哨,又沿街下来了。黛娃口袋里要是有合适的零钱,准会分他一点。可惜没有,她便以最快的速度骨碌碌赶回家,拿指甲剪又快又准地剪起玫瑰来。

她已经注意到,伊丽莎白连续三天光顾了杂货店(连续三天:想想看!),假如前几回买的也跟今天一样大批,那她把这些存货放在哪儿,就成了叫人兴奋不已的问题。煤窖里放不下,那里早已塞满了煤,快胀破了;那年黛娃帮她(这个卑鄙的人)用她园子里结得满满的水果熬了大批果酱,知道早在囤这些死牛之前,厨房的柜子多半就跟煤窖一样满了。还有楼梯底下那个大柜子,可这座巨大的秘密仓库几乎不可能设在那里,因为里面塞满了硬纸板、窗帘、地毯,以及伊丽莎白舍不得扔的种种破烂。再就是卧室和客房里的大柜子,发霉的衣服塞得快溢出来了;可据黛娃所知,屋里绝对再没有别的柜子了。她双手紧按太阳穴,竭力想找出这批囤货藏在哪里。

黛娃突然跳起来,快活地尖叫一声,有了发现。激动之下,剪刀胡乱一合,把正在剪的那束玫瑰整个剪成了两半。还有一个柜子,是所有柜子里最好、最大、最隐秘、最不露声色的。它嵌在花园屋的墙里,前面挡着一个假书柜的书架,遮得严严实实。架上只有书的仿制品,书名从没在哪本老老实实的书上出现过。有十二卷《自然之美》,一整架《文萃》,有几卷就叫《诗集》,有《评注》,有《游记》和《天文学》,最下面那层最高,摆满了《乐谱》。这个冒牌的学问宝库前面,平时总是摆着一张牌桌。就在上星期,伊丽莎白去脱她的园艺手套时,黛娃随便在屋里东张西望,注意到木头里嵌着一个不起眼的搭扣。那么书柜无疑就是柜门了;凭着一道直觉——它太确凿,算不上猜测——黛娃知道,自己已经正确推断出这批罪恶囤货的藏处。剩下的只是证实结论,可能的话,再当众揭穿,叫它丢尽脸面。她并不着急:她可以等待时机,因为她知道,十有八九,每过一天,那里面的罪证就会增加一些。总有一天,她在那儿打桥牌,牌桌挪开了,某一局她当明手,伊丽莎白正贪婪地打着那手牌,她就会偷偷地、偶然地按一下那个搭扣——那是她敏锐的目光承天之佑替她发现的……

她又向印花棉布窗帘发起进攻,对粉红玫瑰的胃口给吊得正好。再干一个钟头,就会有足够她用的玫瑰了;除非染坊跟伊丽莎白一样背信弃义,她那已经变成紫色的短外套和裙子当天下午就会送到。以她这样娴熟的针线手艺,苦干两天就足够做出这些别出心裁的装饰了。

与此同时——黛娃从不闲着,忙的又主要是衣着——她取出一本美国时装杂志。上面描述了泰特斯·W·特劳特太太穿过的一件茶会袍,她相信自己做得出来。不管怎样,她要试一试;要是超出了她的能耐,可以把难做的部分交给伊丽莎白雇的那个小裁缝,那裁缝确实很能干。可这件衣服那样大胆、那样华丽,她不敢向任何人透露,怕走漏什么风声或闲话——蒂林是个爱说闲话的地方。翠鸟蓝!细细品味这几个华丽的音节,她就馋得口水直流!

* * *

第二天整个上午,马普小姐都狂热地忙着往那条麦色的裙子上缝罂粟,所以对这一天的开局着法,不管是就世界总体而言,还是更具体地就本杰少校而言,她都没怎么留意。昨晚他睡得早,今天早上大概是跟云雀一起起来的吧。所以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他那洪亮的“奎嗨!”从敞开的窗子传进来,她一震,花朵工业停了片刻。昨晚那么体面的钟点就上了床,却到这会儿才叫麦片粥,确实很怪;不过她一时乐观得出奇,想象他早饭前一直在弄日记,入了迷,忘了时候已经这么晚。毫无疑问,这就是解释,不过要是能确切知道就好了——如果这个消息硬是要送到她眼前来的话……她一边干活,一边(用嘴唇精心地做出每个音节的口形)无声地练习“本杰少校”这个称呼。有时他献殷勤,会叫她“伊丽莎白小姐”;她打算练熟以后,“偶然”对他说一声“本杰少校”,他无疑会求她把这个友好的口误变成习惯……“口”字引出了一串新的思路,不久她停下手里的活,把牌桌从那个骗人的书柜前面拉开,按了一下柜门的暗扣,往里偷偷看了看。

煤矿眼看要罢工,柜里还有地方再添点防饥荒的小措施,她便清点了一下存货。即使罢工持续很长时间,现在也不会立刻缺乏生活必需品了,因为柜子里罐头肉闪闪发亮,面粉商还送来了很实在的一袋面粉。她费了好大劲,把这袋面粉从地板上挪到柜里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因为威瑟斯跟她说过一个令人不快的传闻:玛丽看见一只老鼠在柜子前面陷入了沉思。“这下小老鼠儿在地板上只能找到罐头了,”马普小姐心想,“让小老鼠儿拿罐头试试牙吧。”……茶叶和咖啡多的是,一罐罐果酱摆满了厨房的架子,要是今天上午再适量添些干果,就没有理由不坚毅地面对未来了。她这就去办,因为再忙,也不能错过采买时间的游行。不知黛娃会不会正坐在窗前,从印花棉布窗帘上剪玫瑰呢?这个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的人。也许明天这时候,黛娃往窗外一看,就会发现有人在节俭上抢在了她前头。那才好玩呢!

少校家餐厅的窗子开着,马普小姐经过的时候,不由得听见里面为了鸡蛋大发议论,声音又响又冲。可见他还在吃早饭;就算他一直趁清新的早晨弄日记、忘了时间,尽管昨晚睡得早,早起显然也不合他那东方脾气。不过众所周知,改变习惯总是叫人心烦意乱的,马普小姐满怀希望,过一两天他就会觉得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沿街再往下走,古怪的艾琳懒洋洋地靠在她新画室(一间改建过的马车房)的门口抽烟,打扮得像个赛马骑师。

“喂,马普,”她说,“来看看我的新画室吧。你还没看过呢。下星期我要办个乔迁聚会。桥牌会!”

艾琳用那种可憎的口气叫她“马普”时,马普小姐第一百次想硬起心肠,装作压根没意识到是在叫她。可对这样一个可怕的模仿家,她始终鼓不起勇气去无礼……

“早上好,亲爱的,”她讨好地说,“我可以进去瞧一会儿吗?”

画室的装饰比预料的还要骇人。角落里有一只粉红瓷砖砌的德国火炉,椽子和屋顶漆成了猩红色,墙壁刷着品红色的水粉涂料,地板是蓝的。角落里有一架很大的橙色屏风。墙上挂着艾琳的艺术样品:一个一丝不挂的胖女人,谁都认得出是露西;还有些胖腿和丰满胸脯的习作;画架上一幅画显然还没画完,画的是个男人。马普小姐立刻把目光从这幅画上移开了。

“夏娃,”艾琳指着露西说。

马普小姐自然猜到那位穿着几乎同样服装的先生是亚当,便完全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地板是蓝的,多可爱的主意呀,亲爱的,”她说,“你多有独创性呀。还有那漂亮的猩红色天花板。可是你画画的时候,难道不觉得这些鲜艳的颜色会让你分心吗?”

“一点也不:它们能刺激你的色彩感。”

马普小姐朝屏风走去。

“多美的一架大屏风呀。”她说。

“是的,可是别到它后面去,马普,”艾琳说,“不然你会看见我的模特在脱衣服。”

马普小姐像躲马蜂窝一样慌忙从屏风那里退了回来,去看墙上的几幅习作,因为从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来看,亚当极有可能就藏在那架美丽的屏风后面。这一切固然可怕,她却发觉自己好奇得按捺不住,想知道亚当是谁。想到蒂林竟会有男人堕落到这个地步,只穿那么一点站着让人看,真是太可怕了……

艾琳陪着她沿墙溜达。

“露西的习作。”她说。

“我明白了,亲爱的,”马普小姐说,“多聪明呀!腿呀什么的!可是你办桥牌会的时候,能不能把其中一些盖起来,或者把它们翻过去面朝墙?不然我们都会看你的画,而不专心打牌了。还有,要是你打算请牧师的话,那可……”

她们走近放屏风的角落时,那边一动,像是亚当的胳膊肘碰着了屏风,马普小姐转过身来。屏风啪地倒在地上,离她不到一码,站着街那头鱼店的老板霍普金斯先生。马普小姐多少回跟他愉快地聊上几句,为的是让比目鱼降价。他穿着一条小小的游泳裤……

“喂,霍普金斯,你准备好了吗?”艾琳说,“你认识马普小姐吧?”

马普小姐从来没有想到,时间与永恒加在一起,竟能容纳这样尴尬的一刻。她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才好,可是不管往哪里看,都不能看霍普金斯。可(不管往哪里看)她都没法不察觉,霍普金斯举起粗大的光胳膊,碰了碰帽子该在的地方——要是他戴着帽子的话。

“早上好,霍普金斯,”她说,“好了,亲爱的艾琳,我得小跑着走了,让你去做你的——”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做你的工作吧。”

这屋子里似乎满是光溜溜的胳膊腿,她碎步走了出来,脸比霍普金斯先生的煮龙虾还红,匆匆沿街走去。她觉得自己再也没脸见他了,往后要从鱼店买鱼,只好去大街上艾琳光顾的那家……人类的厚颜无耻,尤其是女人的,叫她头昏脑涨。弄到这一步,艾琳当初是怎么开口接洽的呢?她是不是某天早上就这么对霍普金斯说:“你愿不愿意到我的画室来,把衣服全脱掉?”要不是艾琳模仿起人来那样了不起,她一定觉得有责任直接去找牧师,放下面纱,把这整桩可悲的事向他和盘托出。可既然那绝无可能,她便走进特威姆洛的店,订了四磅杏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