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英格兰没有哪座小镇像蒂林这样,美得如此招摇如画;对于喜爱平坦的沼泽、高高的芦苇堤、壮阔的落日和天边一线蓝色海水的人来说,也没有哪座小镇的周遭环境这样得天独厚。小镇所在的山丘从平地上陡然拔起,山顶是那座庄严宏伟的教堂,离马普小姐的住处近得十分方便;整座小镇简直全是古雅的街角、粗灰泥墙和木架构的小屋,还有色调醇和的乔治王时代房屋门面。街角、古雅之处、精华、一瞥和小景,都叫画家着了魔。于是每到夏天那几个月,不但镇上大多数居民带着速写簿、画布和颜料盒涌上卵石路,每天早上还有一辆辆游览大车从邻近各地满载游客开进城来,许多游客也加入了本地艺术家的行列。你会以为(等看过他们的作品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一场了不起的艺术大爆发正在和意大利文艺复兴一争高低。能对付直线和繁复透视的人,可以画陡峭的卵石街道和迷人而参差的建筑;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是色彩画家而不是建筑制图员的人,则可以画山顶俯瞰沼泽的景色。那里除了一条标出地平线的直线(还很容易给雾遮住),没有透视之类琐碎的成规,心急的画手几乎马上就能一头扎进鲜艳的绿和天国般的蓝里去,日落时分还能扎进粉红、铬黄和茜红里去。
没有绘画天分的游客在写生的人中间穿来穿去,到店铺里淘有裂纹的瓷器和小件铜器。他们离开时,几乎人人都要买一只著名的蒂林存钱罐。存钱罐是一只陶猪,背上写着一段证明它货真价实的非凡铭文:
情愿我自走,
赶我我不走。
早安,心肝肉,
蒂林猪儿开了口。
马普小姐摆了长长一架子,各种颜色都有,用来装点餐厅。凑齐这套收藏的最后一只是讨人喜欢的品红色,刚刚才到手。她把它们叫作“我那一道可爱的彩虹小猪们”,下楼吃早饭时,尤其是威瑟斯在屋里的时候,常常说一声:“早安,古怪的小猪猪们。”等威瑟斯出了屋,她就数一数。
街道在她花园屋的窗下拐向教堂,这个拐角无疑是写生的人最爱的落脚处。那里的“小景”多得让你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技艺最高超的人可以试试那项难得有人敢碰的绝技:画那条陡直往下的街道。任凭画家费尽力气,这条街到了画上偏偏要往上坡走。难度仅次于此的,是街道拐弯之后那一段,经过园丁小屋,一直通到墓园和教堂。这一段虽然难画,却是很受欢迎的题材,因为画里有那根著名的歪烟囱,就在街道右边、马普小姐花园墙外,人们从各个角度没完没了地临摹它。行家会把它画得比实际还要歪一点,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他是一不小心才把它画歪的了。这幅速写通常是坐在马普小姐家大门前的三级台阶上画的。画教堂和烟囱的人对面,又坐着另一些人画大门本身(很难),一边用樱桃小嘴舔湿铅笔;沿街再往下一点,还有一个营的人在埋头苦干,画花园屋带山墙的正面和那扇如画的凸窗。外面聚了像样的一群画家时,马普小姐最爱把一张桌子一直拉到花园屋的窗口,让他们看得一清二楚,然后浑然不觉有人在场似的,面带微笑、若有所思地在那里插花。她还有别的当众玩的小把戏:从屋里抱出小猫,哄它坐在桌上,拿窗帘的流苏逗它,再亲亲它黑乎乎的可爱小脑袋;或者在窗前写信、玩单人纸牌,然后突然发觉数不清的女士先生正看着她。有时,要是台阶上坐满了人,她就会拿着自己那套写生的家什从屋里出来,娇羞万分地说:“我可以挤溜过去吗?”或者问坐在她自家台阶上的人,能不能给她找个小小的角落。这让他们觉得多有意思呀:日后他们会记得,就在他们画速写的时候,拐角那座漂亮房子的女主人刚在窗口逗过小猫,也出来写生了。她对他们说些亲切而又谦卑的话:“我看见你们在画我那可爱的小家。我可以看看吗?哎呀,多可爱的小速写呀!”有一回,那是个永远难忘的日子,她看见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掏出照相机,飞快地对准了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的她。她转过脸来正对镜头微笑,刚好赶上快门咔嚓一响,可这时再要把脸藏起来已经太迟了,说不定这张照片会登在《图画报》或者《速写报》上,或者登在邻近某个海滨浴场那些搔首弄姿的仙女们中间……
这天下午,她只满足于从写生的人中间“挤溜”过去,哼着一支小曲儿,朝墓园走去。(“挤溜”是她自造的一个词,在镇上很流行,意思是又挤又溜。)她在那里小心地藏到一棵垂枝白蜡树的枝条底下,正对着教堂那座著名的南门廊。她已经在速写簿上把南门廊的线条画好了,是从一张照片上描下来再转印上去的,所以这幅速写开了个大有希望的头。不过她这个位置选得妙,还不只是为了速写:从这棵树秀美的枝叶间往外偷看,波皮特太太(员佐勋章获得者)家的大门尽在她的控制之下。
马普小姐对桥牌会的种种算计,当然早让大街上碰见艾琳那一幕全打乱了。在那之前,她一直以为,女主人母女两个、巴特利特夫妇、少校、船长、戈黛娃,再加上她自己,正好凑成两桌桥牌,所以拿定主意,推说约会太多挤不出时间赴会,好把第二桌毁掉。可现在全变了:没有她已经够八个人了。到了三点三刻,她要看看到场的是哪些客人,除非有理由认为那家人打算摆三桌桥牌,否则她就决意“挤出点时间”去,这样就有九个赌徒,伊莎贝尔或者她母亲只要还懂一点待客之道,就只好永远永远坐在一边看了。马普小姐可是受了再三邀请的:可爱的伊莎贝尔一再坚持要她挤出点时间;如果可爱的伊莎贝尔为了确保凑足八个人,把古怪的艾琳也请来了,那也是她活该。为了可爱的伊莎贝尔好心挤出点时间,是一番好意;此外还有一个理由:她可以要一点红醋栗傻瓜,尝一勺就叫一声“好吃”,剩下的原封不动搁在那儿。
白蝴蝶和燕子们仍在阳光下玩得开心,蠓虫也一样,不过蠓虫开不开心,马普小姐就不大在乎了,尤其是它们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可不久她就完全顾不上它们了:北门廊上方那座钟两边各有一个古怪的镀金小男孩,还没等他们在钟上敲响三点三刻,客人们就陆续来到波皮特家门口了。马普小姐忙得很,一会儿透过垂枝白蜡树的枝条往外张望,一会儿只要有人走近,就又坐下来,把头微微偏向一边,对着她的速写微笑、沉思。意料中的客人一个接一个来到,进了门:弗林特少校和帕芬船长,牧师和他太太,亲爱的黛娃头上裹着一条“云纱”围巾,最后是艾琳,仍旧穿着上午那身衣服,身上多半还沾满了猩红热病菌。加上波皮特母女两个,正好八个牌手。所以艾琳一进门,马普小姐就急忙收起写生用具,手里拿着她那幅精确得令人钦佩、天空的淡彩还没完全干的画,匆匆赶到门口,因为两桌牌开打之后再到,那可万万不行——那样的话,坐在一边看的就是她自己了。
她短促地轻敲了三下门,布恩开了门,阴沉着脸查了查名单。她的名字果然在上面,于是让进了门。布恩把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随手把名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该来的人都已到齐,此后再有谁来,布恩就会拿那双牛一般的眼睛瞪着人家,说女主人出门了。
“我可以把写生的东西放在这里吗,布恩?”马普小姐讨好地说,“谁也不会碰我的画吧?它还有点湿呢。画的是教堂门廊。”
布恩像蒂林猪一样哼了一声,吸着鼻子,懒洋洋地在她前面顺着通往花园的走廊走去。大家都在那里:草坪一个阴凉的角落摆着两张牌桌,还有一张自助餐台,俗气地堆满了各色精美点心,看得马普小姐直流口水,赶紧咽了一两下,才挤出一个宽宽的、干巴巴的笑容。伊莎贝尔迎了上来。
“你好呀,亲爱的,”马普小姐说,“忙死了!可还是挤出点时间来了,谁让你不肯放过我呢。”
“哦,您真好,马普小姐。”伊莎贝尔说。
马普小姐心头闪过一个疯狂而可怕的猜想。
“你亲爱的妈妈呢?”她说,“波皮特太太在哪儿?”
“妈妈今天上午得去伦敦。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马普小姐的笑容像一把收拢的伞一样合上了。陷阱已在她身后啪地合上,现在再想挤溜出去是不可能了。她非但没有毁掉第二桌,反倒把它凑齐了。
“这么说,我们正好八个人,”伊莎贝尔说,可以说是隔着笼子的铁丝在戳她,“我们先打一局再喝茶好吗?还是先喝茶?大家说呢?”
一阵焦躁而饥饿的低语,好比动物园里快到喂食时海狮池边的那种声音,似乎是说要先喝茶。少校殷勤问好,牧师古色古香地表示欢迎,马普小姐便领头,众人一起朝自助餐台漂过去。那里也许有茶,但肯定有冰咖啡和拉格啤酒,还有几只大壶,壶外凝着露珠,壶里冒着泡的液体上漂着些蔬菜。这一切都是那么俗气、那么阔绰,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认真吃喝起来,好让这座花园看上去不那么粗俗贪婪。可是眼下还看不到红醋栗傻瓜的影子,这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您的高尔夫打得好吗,少校?”马普小姐问,处境虽然可怜,她也尽量往好处凑合,“多可爱的天气呀!白蝴蝶玩得——”
她发觉黛娃和牧师就在近旁,他们已经听过白蝴蝶的事了,便打住了话头。
“你们谁打败了?哎,我该说谁‘打赢了’!”她问。
弗林特少校的长胡子上滴着拉格啤酒,他灵巧地一吸。
“哈,‘陆军’和‘海军’较量了一番,”他说,“这一回,不列颠的海军可不是战无不胜的了,是吧,帕芬?”
帕芬船长假装没听见,端着堆得满满的盘子和斟得满满的杯子,一瘸一拐地朝艾琳那边走去。
“可我相信帕芬船长也打得好极了。”马普小姐说,想留住他,却是白费力气。她喜欢把所有的男人都聚到自己身边,然后再责备他们不跟别的女士说话。
“哈,球赛终归是球赛,”少校说,“消磨时光罢了,马普小姐。是的,我们打到第十四洞就收场了,赶回来享受更投缘的伴儿。您今天做了些什么呢?在办仙女的差事吧,我敢打包票。蒂泰妮娅!哈!”
她的桥牌会计划既然这样落了空,马普小姐今天办过的最要紧的差事,其实就是板油的差事,还有为一件丢失的贴身衣物跑的差事,可这些她自然不会提。
“种了一点小花,”她说,“画了一点小画。唱了一点小曲。连换件衣裳、穿得不那么寒酸的工夫都没有。可是不管怎样,我也不能让可爱的伊莎贝尔的桥牌会等我呀,所以我画完画就直接上这儿来了。牧师,我一直在想画那座可爱的南门廊。可是好难呀!我要放弃画画了,就光看看、享受享受吧。哎呀,你亲爱的伊薇也在这儿!你好呀,伊薇心肝?”
戈黛娃·普莱斯托为了嚼东西,已经取下了云纱围巾,等吃到再也吃不下,又把它紧紧裹回头上。她只能用半边嘴嚼,或者像兔子那样拿门牙啃。当然,这时大家都已知道她下午一点钟上了麻药拔掉一颗智齿,所以她提起这事不必解释。
“梦见在打桥牌,”她说,“一手全是A。出第一张,它在我手里炸了。到处都是。血。希望梦能成真。血除外。”
不久,马普小姐发现自己跟弗林特少校搭档,对手是艾琳和牧师。他们刚开始琢磨头一手牌,布恩就扛着一只大木桶,踉踉跄跄地走进花园来,木桶里塞满了冰,冰里围着一只圆筒。
“红醋栗傻瓜总算来了,”马普小姐心想,嘴上补了一句,“哎呀,是可怜的小小我叫牌吗?我该叫‘无将’吗?”
“不许跟搭档商量,马普。”艾琳说着,把烟屁股从烟嘴里吹了出去。艾琳死抠字眼,叫人难受。
“我没商量呀,亲爱的,”马普小姐说,开始有点冒火了,“无将。一张将牌也没有。什么样的将牌都没有。好啦!对了,咱们赌多少?”
“一百分一先令。”牧师说,忘了装苏格兰腔,也忘了装古腔。
“哎呀,好一个赌徒!您是想让济贫箱变成济富箱吧,牧师。”马普小姐说,一边十分得意地审视着她那手漂亮的牌。要不是牌里人头牌这么多,她就会提议一百分只赌六便士,不赌一先令了。
蒂林的女士们一打起桥牌,向来就把礼貌的外表全抛到九霄云外,换上原始的仇恨。每一手牌,赢家对输家都摆出施恩的架势,叫人恼火;输家也就相应地满腹怨恨、浑身发抖。马普小姐没能完成定约,因为搭档对胜利的贡献是一大把2和3,凑得之多前所未见。最后古怪的艾琳说了声“运气不好啊,马普”,马普小姐气得两手发抖,好不容易才记下了分数。可她还管得住嗓音,说出一句:“你真体贴,亲爱的,太可爱了。”艾琳的回答是粗哑地短笑一声,接着发牌。
这时布恩已经在每个牌手左手边放了一杯红色的奶油状液体,液面上不时冒出几个泡。伊莎贝尔这一手正当明手,从另一桌溜达过来,看看大家是不是都舒舒服服,紧张关头有没有吃喝垫着。显然,这正是马普小姐尝一勺这份冒牌红醋栗傻瓜的大好时机:尝过之后,做个苦脸,再赶紧(但又不太赶紧)堆上满脸笑容掩饰过去,把这令人作呕的混合物推开。可她尝的那一勺那么美味、那么提神,她实在没法为伊莎贝尔做这个好人了。她反倒一边琢磨外面还剩几张将牌,一边心不在焉地把一杯喝了个底朝天。红醋栗傻瓜给弗林特少校留下了同样美好的印象。
“说真的,”他说,“好得出奇。这么热的天,喝了凉快。满是香槟。”
马普小姐见它这么受欢迎,自然又得把它重新认作自家的发明了。
“不对,亲爱的少校,”她说,“里面没有香槟。这是我马普奶奶有名的红醋栗傻瓜,也许我又添了一点小小的东西。没有香槟:是蛋黄和一点奶油。亲爱的伊莎贝尔已经做得差不多对了。”
牧师叫了方块,许下的墩数多得他连一丝指望都没有。他心里发愁,嗓音里也带了出来。
“就算是你马普奶奶发明的,”他说,“咋就连一丁点儿香槟都不许有呢?好嘛,摊开你的牌瞅瞅,搭档。哎呀,这牌糟透了。”
“等你打完这一手,咱们这边可要背上糟糟的一丁点儿分喽,”艾琳说,那腔调怎么也洗不脱嘲弄的嫌疑,“我没支持你,你该死——哈利路亚干吗还往上叫?”
单那一杯红醋栗傻瓜,虽说里面没有香槟,再加上确信对手叫牌过高,也让马普小姐愉快地兴奋起来;不过谁都知道,蛋黄是很强的兴奋剂。她忽然觉得“红醋栗傻瓜”这个名字非常好笑。
“红醋栗傻瓜!”她说,“多古怪、多老派的名字呀!我要再发明几个。我要叫我的厨娘做点醋栗白痴,或者草莓蠢驴……该我出牌了吧。一张乖乖的小黑桃A。”
“哈!哈!醋栗白痴!”她的搭档说,“妙!一时半会儿您可超不过这个了!上面再放一张黑桃2。”
“您总不会指望在它底下找到黑桃2吧。”牧师说,口气格外尖酸。
一个男人说这种话,不管他穿不穿牧师袍,少校都会立刻发作。
“哼,请允许我,巴特利特,我再说一遍,请允许我,”他说,“我爱在哪儿找到黑桃2就在哪儿找,我要是想听你的批评——”
马普小姐急忙插了进来。
“我的小A之后,再来个老K宝宝,”她说,“我搭档要是不在上面放个Q才怪呢!好极了!我再出一张……对……好可爱,搭档在上面放了个小王牌儿!我一点也不意外;要让我意外,可没那么容易;然后牧师又有一张黑桃,俺晓得!”
“嗨呀!”牧师说,口气里透着克制的厌恶。
这手牌默默地打了一两轮,其间少校对布恩又是挤眼又是比画,又弄到了一杯红醋栗傻瓜。马普小姐的对手已经被罚了不少墩。少校喝了一口提提神,出了一张梅花,马普小姐这时手里似乎一张梅花也没有了。她觉得很快活,自从想毁掉伊莎贝尔的第二桌、结果反倒把它凑齐以来,她还没这么快活过。
“又是小王牌儿,”她说,像一只白蝴蝶那样轻巧地把它放上去,收下这一墩,“有用的小王牌儿——”
交叉将吃时,蒂林的女士们惯于唱几句凯歌,可她突然打住了:她发现手里还有一张比没用还没用的小梅花儿……接下来的沉默紧张起来。马普小姐知道自己违规垫牌了,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把这张牌处理掉;牧师却显得颇为镇静,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他很乐意等着那躲不掉的揭发。揭发在最后一墩来了。马普小姐作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尝试,想把那张可恶的小梅花儿塞到别的牌底下一起收走,可牧师一把扑了上去。
“哎呀呀,美娘子!”他说,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依小生看,你违了誓了!让俺瞅一眼倒数第四墩!端的,小生记得你方才拿将牌吃了那梅花。俺说什么来着,果然在此。嘿,这下可俊了,搭档!”
马普小姐当然全盘否认,于是众人毫不留情地把各墩牌重新摆了出来。少校还在忙着喝红醋栗傻瓜,最后一个才弄明白这场灾难,一明白过来,就立刻痛斥对手贪得无厌、有失体育精神。
“哼,我还以为像这样一场友谊赛——”他说,“当然,你有这个权利,巴特利特:强权就是公理,嗯?可我敢说,这是要人一磅肉啊……真想不通您怎么会这样,搭档。”
“您从来没问过我还有没有梅花,”马普小姐尖声说,暂时放弃了她没有违规垫牌的主张,“我总要问问搭档是不是这门花色没了,而且我一向认为,违规垫牌与其说是出牌人的错,不如说是搭档的错。当然,要是我们的对手要求罚——”
“我们当然要求罚,马普,”艾琳说,“前几天你揪我的时候可够狠的。”
马普小姐那张脸很灵活,这时皱出了它所能做出的最甜、最极致的笑容。
“亲爱的,你不会介意我告诉你吧,你此刻正当明手,”她说,“所以你一个字也不许说。不然就不算违规垫牌了——就算真有违规垫牌这回事,我认为那也还远远没有证实呢。”
除了牌面上清清楚楚、确凿无疑的证据,再也拿不出别的证据;既然人人都十分清楚她违规垫牌了,马普小姐自己也不例外,对手便只记下罚分,牌局照常进行。马普小姐当然遵循违规垫牌之后的得体规矩,绷起脸来,摆出受了冒犯的尊严,对搭档和对手一律极其客气而疏远。下一手牌,少校没轮到他就先出了牌,她这副神态就变得越发威严了。少校刚一出牌,马普小姐就急急忙忙从手里随便抽出一张牌扔到桌上,希望艾琳一时糊涂,以为是她先出的牌。
“等一下,”艾琳说,“我要指定出牌。请出一张将牌。”
马普小姐脸上那副女皇受辱般的可怕神情忽然不见了,她尖声笑了一下,像石笔在石板上吱吱地刮。
“没有将牌,亲爱的,”她说,“现在我可以出我认为最好的牌了吗?谢谢你。”
这时四个牌手之间已经充满了激烈的敌意,一局牌快结束时,气氛通常就是这样。可是,要以为他们不是个个都玩得非常痛快,那就大错特错了。感情是生活的盐,而这里的盐多得无穷无尽。人人都叫牌过高,罚墩成了谩骂的光荣理由——没能完成定约的搭档之间几乎毫不掩饰地互相谩骂——罚墩还招来对手们一阵阵传染病似的施恩式的同情,在输家心里激起的怒火,远比输牌本身更猛烈。这场较量收尾时更刺激了:刚发完一手牌,忽然起了一阵晚风,牌像一窝鹧鸪似的飞上了天。牌又给捉了回来,各家的牌都齐,只有马普小姐那手少了一张。那是一张红心A,牧师在一丛木犀草里找到了它,牌面朝上。他激烈地要求重新发牌,理由是这张牌已经亮了相。对这种荒谬的要求,马普小姐根本说不出话来回答:她只能对他微笑,然后若无其事地接着叫将牌……只有少校没能尽享这些乐趣:别人生他的气,跟生彼此的气一样大,他却始终好脾气得极不得体,大口大口地喝着红醋栗傻瓜,轮到他当明手的时候,马普小姐完不完得成定约,他压根儿不在乎。另一桌的帕芬船长似乎也同样举止失当,因为他那尖细的假声笑声,跟他光顾红醋栗傻瓜桶的次数一样有规律。马普小姐阴森森地揣测:要是里面到底还是有香槟呢!要是这种不成体统的好脾气是因为开始醉了呢?她自己又喝了一点那美味的汤汁。
两局牌几乎同时结束,大家一致决定,既然一切这么愉快惬意,就不必重新分组了。何况第二桌只赌一百分六便士,要是有人这一局打这种适中的赌注,下一局又打那种高的,会非常别扭,叫人心神不定。不过,这时马普小姐这一桌不得不暂停一下,因为牧师得在六点前匆匆赶去那座近得十分方便的教堂主持洗礼。牧师一走远,听不见了,少校就大大逗乐了众人:他说,但愿牧师别把孩子施洗成红心J(如果是男孩),或者黑桃Q(如果是女孩)。为了照顾巴特利特太太的感情,这个绝妙的笑话没有传到另一桌去,只在本桌私下享受。笑话的作者却在心里记下一笔,要讲给帕芬船长听,好让他忘掉今天上午打高尔夫时输掉半克朗、倾家荡产的那场败仗。又送来一批红醋栗傻瓜,也同样叫人愉快;几分钟前,面朝草坪的管家备餐室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嘭”,算是它的前奏。于是马普小姐不再那么坚信里面没有香槟,尤其是这个信念跟她用来解释少校反常好脾气的那套理论对不上。她提出,大家听得那么清楚的那一声“嘭”,是在开一瓶陶瓶装的姜汁啤酒,可这话说得并没有什么底气。不过为了弄个明白,她又呷了一口新送来的,然后满面春风,做了一个重大让步。
“我想我错了,”她说,“里面除了蛋黄和奶油还有别的东西。哦,布恩来了,他会告诉我们的。”
她冲布恩做了个勾人的表情,招手叫他过来。
“布恩,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爱打听了,”她调皮地问,“要是我问你,你是不是往这美味的红醋栗傻瓜里放了一丁点儿香槟?”
“一瓶半,小姐,”布恩闷闷不乐地说,“还有半品脱陈年白兰地。您还要来点吗,小姐?”
马普小姐按捺住心头的愤慨:这样俗气地糟蹋珍贵的酒,正是波皮特家的作风。她尖声笑了一下。
“哦,不要了,谢谢你,布恩!”她说,“我可不能再喝了。不过真好喝。”
弗林特少校趁自己没在看的时候,让布恩把他的杯子斟满了。
“这么说,这是我们托了您祖母的福,马普小姐?”他殷勤地问,“这可是欠了第二笔情了。”
马普小姐有所保留地接受了这句客气的妙语。
“可里面的香槟不是,少校,”她说,“马扑奶奶——”
少校欣喜若狂地拍着大腿。
“哈!这可是个好首音误置,正好记进伊莎贝尔小姐的本子里,”他说,“伊莎贝尔小姐,我们有个新的——”
马普小姐想不通自己说话怎么会出这点小差错,她平时吐字向来特别清楚。这个可爱的首音误置要是传出去,人家说不定会拿马普奶奶这项发明的功效跟她开几句小玩笑。可是,连她这个只尝了尝红醋栗傻瓜的人都说话打绊,弗林特少校的好脾气和帕芬船长没完没了的笑声,也就完全解释得通了。她自己也觉得脾气非常好。这一切多愉快呀!
“哎呀,您好坏!”她对少校说,“求求您,小声点!您打扰他们打牌了。牧师回来了!”
新的一局刚刚开始(说真的,幸亏他们二话没说就切了牌),波皮特太太就从伦敦之行回来了。马普小姐请她接手打自己这手牌,嘴上请着,手上立刻就开始出牌了。
“这真是帮了我的忙了,波皮特太太,”她说,“(一张方块都没有了吗,搭档?)不过当然,要是您不肯——您错过了一场多可爱的聚会呀。大家玩得好开心!”
突然,她看见波皮特太太丰满的胸前别着一小段绶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章。她满肚子的好脾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宽。
“用不着问是什么把您带到伦敦去的了,”她说,“恭喜恭喜!亲爱的国王可好?”
这一局很快就打完了。他们正在合计分数的时候,邻桌突然发出一阵尖叫,原来普莱斯托太太照例又把她赢的钱算得比别人认为该给她的多了六便士。这声音大家都太熟悉了,谁也没有抬头看,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
“亲爱的黛娃和她的铜子儿,牧师,”马普小姐压低声音在一旁说,“她的要求多么谦虚呀。哦,她不嚷了!有人给了她六便士。不再打一局了?好吧,也许是有点晚了,我也得去跟我的花儿们道晚安了,不然它们就要合上眼睡觉了。这些先令全是我的?真想不到!”
弗林特少校和帕芬船长一边一个,护送马普小姐回家,她心里翻腾着兴奋、好奇和愤怒。兴奋是因为她赢了钱,愤怒是因为波皮特太太的勋章,好奇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找到了一条线索,可以解释她这两位同伴家里那莫名其妙、亮到那么晚的灯光。看样子,弗林特少校确实在设法不踩人行道石板的接缝,却很不成功;而她左边的帕芬船长在卵石路上走得高一脚低一脚。就算充分考虑到这条路什么时候都不好走稳,马普小姐还是不由得认为,滴酒不沾的人准会走得比这好些。两位先生抢着说话,说得非常愉快,却相当小心:弗林特少校打算今晚好好用功,钻研印度日记里几条非常有意思的记载;帕芬船长则预计困扰他多年的那个古罗马大道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他们在她家门口台阶上对她说“后会有池”时,脱帽的次数比礼貌真正要求的还多。
一进家门,马普小姐就把给可爱的花儿们道晚安的事往后推,用她最快的速度赶到花园屋,去看两位同伴在干什么。他们正站在街当中,弗林特少校竖着食指比画,郑重其事地说着什么……
* * *
马普小姐这一路回家固然有趣,这一路也许给那个难住她许久的问题照进了一线光,那光固然叫人痛心;可要是她跟桥牌会的其他人在波皮特太太的花园里多待一会儿,说不定会厌恶得更厉害,因为这位刚受勋的大英帝国员佐那副谄媚的忠君模样实在令人作呕……她详详细细地讲了怎样到达王宫,走进御座厅时怎样一时紧张,又怎样一跟君主面对面,紧张便顷刻烟消云散。
“我向你们保证,他笑得最最和蔼了,”她说,“就好像我们一辈子都认识似的,我立刻就觉得自在了。他还跟我说了几句话——他的嗓音真好听。亲爱的伊莎贝尔,我真希望你当时也在场听听,然后——”
“哦,妈妈,他说了什么?”伊莎贝尔问。这一问让普莱斯托太太和巴特利特夫妇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虽然急得要命,想知道事情的每一个细节,可蒂林的正确态度,是对不住在蒂林的人,不管什么身份,对不在蒂林发生的事,一概深深地漠不关心。尤其是对国王或其他显贵流露出一丝兴趣,都被看作非常可怜的弱点……所以他们都假装东张西望,不理会波皮特太太在说什么,这时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黛娃悄悄地、急急地把云纱围巾从耳朵上解开,宁可冒着牙洞着凉的危险,生怕漏听一个音节。
“哎,真叫人荣幸,”波皮特太太说,“他跟站在他旁边的一位先生耳语了几句——我想那位是宫务大臣——然后就告诉我,他对蒂林医院的善举多么关心,又说他特别高兴能够——这时他开始给我别勋章了——能够对此表示嘉许。我说呀,连蒂林医院的事都一清二楚,这真了不起!他的手指头可真灵巧、真利索:我敢说,要我别好一枚别针,准得花上加倍的工夫。然后他又对我笑了一下,可以说是把我交给了站在他旁边的王后,她一直在听他说的话。”
“她也跟您说话了吗?”黛娃问,再也保持不住应有的漠不关心了。
“她当然说了:她说‘很高兴’,她在这几个字里倾注了多少东西,我敢说我永远也没法向你们传达。我听得出那话有多真诚:那可不是说了也不当回事的客套话。她是真的高兴:她对我为蒂林医院所做的事,就跟国王一样关心。还有外面的人群:他们在林荫路两边至少排了五十码长。我向这边鞠躬微笑,又向那边鞠躬微笑,直弄得头都晕了。”
“威尔士亲王在场吗?”黛娃问,又开始把头裹起来。人群她可不在乎。
“没有,他不在场,”波皮特太太说,她决心不给自己的故事添枝加叶,不管别人,特别是马普小姐,怎样把了不起的事情装点得面目全非,“他不在场。我敢说是有什么事意外地把他耽搁了,不过要是不久我们大家都能见到他,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我见过国王,回来的路上看晚报,看到他下个周末就要去阿丁利勋爵家做客。阿丁利庄园的车站要不是蒂林,还能是哪儿呢?尽管这完全是一次私人访问,我还是坚信,我该做的、得体的事,就是戴上我的勋章,到车站去,或者至少到车站外面去。我不会去跟他攀交情,或者做诸如此类的事,”波皮特太太说着,用手指摸着她的勋章,“可是我今天在王宫受到那样的接待,国王陛下很可能会对亲王提起——当然是很随便地提起——说他刚刚给蒂林的波皮特太太授了勋。要是这种事已经发生了,我却不在附近哪儿行个屈膝礼,一想到这个,我会觉得非常难为情的。”
“哦,妈妈,我能站在您旁边,或者站在您后面吗?”伊莎贝尔问,她完全被这番辉煌的前景迷住了,在草坪上蹦来跳去……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跟历史上那句闯了大祸的附加所得税的话一样糟,甚至更糟。波皮特太太的客人们全都僵住了,像是局部发作了强直性昏厥,又像只装了一半的马可尼无线电台,只能接收,不能发送。他们接收着这些印象,也(机械地)继续接收着更多的巧克力和三明治,以及自助餐台上剩下的点心;可是谁也没法插嘴,阻止波皮特太太继续出丑。当然,原因之一前面已经说过:他们都巴不得她出丑出得越多越好。因为蒂林要是有什么品质值得自豪——其实它的品质多着呢——那就是对势利眼的免疫力:蒂林不大关心的那个大千世界里,无疑是有国王、王后、公爵和大英帝国员佐的;可是每个蒂林人都知道,他或她(尤其是她)跟其中任何一位都一样好,其实还更好,因为自己比他们有福气,住在蒂林……世上要是有什么事是蒂林深恶痛绝的,那就是被人施恩;而这个女人偏偏在这里告诉大家,王储星期六路过镇上时,她作为蒂林的波皮特太太(员佐勋章获得者),觉得自己该做的、得体的事是什么。波皮特太太言下之意是,其余的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因为他们无关紧要;可她——她必须戴上勋章行屈膝礼。伊莎贝尔说想在这有失身份的时刻站在母亲旁边,甚至站在她身后,也就显出了她是什么出身。
这个话题波皮特太太再没什么可说的了;黛娃心想,说真的,除非她提议今后大家都向她鞠躬、行屈膝礼,否则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大家告辞时,女主人又说,希望大家在这场她因故未能出席的桥牌会上玩得愉快。
“不过正因为我不在,才能把马普小姐也请来,”她说,“我可不愿意让可怜的马普小姐觉得被冷落了;我总是很高兴能让马普小姐开心。我希望她那一局赢了;她不喜欢输。没有人再来点红醋栗傻瓜吗?布恩今天做得还算过得去。是我曾祖母传下来的苏格兰方子。”
黛娃一边又用云纱围巾把自己裹起来,一边咯咯笑了一声。马普小姐挖苦地问亲爱的国王可好,她听见了,当时就想,马普小姐说那句话,恐怕有点可惜。
* * *
尽管憎恶势利、不沾一丝势利的习气是蒂林公共社交生活的一大美德,这位贵客预计下星期六要路过镇上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开了。第二天上午,女士们去采买时,柳条篮子还没装满一半,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弗林特少校是去赶十一点二十分开往高尔夫球场的电车时,从普莱斯托太太那里听来的。虽然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昨晚钻研旧日记,弄得今天早饭吃得格外晚,还用功过度,闹了一场闷闷的头痛),听完还是马上停下来跟马普小姐聊了几句,一只眼睛盯着时间——这种消息他自然不能劈头盖脸地冲她放出去,好像是什么有趣或要紧的事似的。
“早上好,亲爱的女士,”他说,“天哪!您真是健康和清新的化身!”
马普小姐朝篮子瞥了一眼,看纸有没有把那件衣物盖严实——那是背信弃义的洗衣店找出来的。(说不定洗衣店一直都知道它在哪儿,只是——当然是比喻意义上的——拿它“试穿”一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
“早睡早起嘛,少校,”她说,“今天早上我看见我那些可爱的花儿睁开了眼睛!露水真美呀!”
“哈,我的日记让我昨晚熬到很晚,”他说,“只有等你们这些迷人的女士都退场了,我才能硬着头皮坐下来弄它。”
“我向您推荐早上六点到八点,少校,”马普小姐恳切地说,“那时候头脑清新极了。”
看来这条路是个死胡同,引不到那个重要话题上去,少校便试着另拐一个弯。
“昨天那场桥牌打得好,打得激烈,”他说,“刚碰见普莱斯托太太;我们走了以后,她又留下来聊了一会儿。”
“亲爱的黛娃;她就爱好好地聊聊闲话,”马普小姐热情洋溢地说,“她对别人的事那么关心。那么有人情味,那么富于同情心。我相信我们亲爱的女主人把她在王宫里的奇遇全都告诉她了。”
离电车开车只剩七分钟了,这个话头虽不完美,也只好将就。再说,少校已经看见普莱斯托太太两只脚飞转,劲头十足地顺着大街过来了。
“是的,而且我们跟——哈——王室的事还没完呢,”他说,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讨厌的字眼说出口,“威尔士亲王星期六要路过镇上,去阿丁利庄园,他要在那里过星期天。”
马普小姐一点兴趣也没露出来。
“那对他倒是件好事,”她说,“他可以瞥一眼我们美丽的蒂林了。”
“是啊!好了,我去打高尔夫了。也许今天‘海军’会争气一点。”
“我相信你们两位都会打得十全十美的!”马普小姐说。
黛娃“蹦”进了杂货店。她眼下到哪儿都是蹦:她蹦过街去看朋友,又蹦回家;星期天她蹦进教堂,偶尔还蹦一趟伦敦。马普小姐开始觉得,该有人直接或者拐弯抹角地让她知道,她蹦得太多了。马普小姐想,眼下也许正有机会,便站在文具店外看新闻招贴板,一直看到黛娃又从杂货店里蹦出来。新闻标题哪怕印得再大,也几乎进不了她的脑子,她的脑子已经全让另一件事占满了。当然,头一件事是弄清楚哪班火车……
黛娃骨碌碌地飞快穿过街来。
“早上好,伊丽莎白,”她说,“昨天你走得太早了。错过了好多。国王怎么笑的!王后怎么说‘很高兴’的!”
“我们亲爱的女主人会喜欢这个的,”马普小姐若有所思地说,“她也会很高兴的。她和王后都会很高兴的。真是天生的一对。”
“对了,下星期六——”黛娃开口说。
“我知道,亲爱的,”马普小姐说,“弗林特少校告诉我了。他好像很感兴趣似的。我现在得蹦进文具店去一下了——”
黛娃实在迟钝得很。
“我也要蹦进去,”她说,“要份火车时刻表。”
就是用几匹野马来拖,也休想从马普小姐嘴里拖出一句话来,说她要的恰恰就是这个。
“我只是要一点打了格子的信纸,”她说,“哎呀,咱们刚要蹦进去,亲爱的伊薇就蹦出来了!早上好,可爱的伊薇。又是个好天气。”
巴特利特太太把一样很像火车时刻表的东西塞进了篮子。她说话又低又快,像是怕人听见,别的方面也很像只老鼠,一激动就吱吱叫。
“对收成真好,”她说,“收成好可是件要紧事呀。我希望下星期六天气好;要是他碰上个下雨天,那就可惜了。我们正在琢磨,肯尼斯和我,要是他过来做礼拜,该怎么做才算得体——哦,肯尼斯来了!”
她突然打住了,好像怕自己对下星期六和星期天流露出太多兴趣。肯尼斯会处理得好得多。
“哈!娘子,”他大声说,“跟小媳妇儿唠嗑呢?这么晴朗的早晨,有啥新闻没有?”
“没有,亲爱的牧师,”马普小姐说,露出了牙龈,“至少,我没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只能告诉您我园子里的新闻。今天开了好些可爱的新玫瑰,愿上帝保佑它们!”
普莱斯托太太已经蹦进文具店去了,所以这番伪证没人戳穿。
牧师向来以手腕圆滑出名。眼下他想让人觉得,下星期六或星期天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毫无兴趣;其实他几乎一夜没睡,琢磨着在某些情况下,讲道开始时鞠一个躬、结束时再鞠一个躬是否得体;他该不该到西门去迎接这位来客;该不该通知镇长;该不该唱些特别的圣诗……
“哈,娘子,”他说,“闲话都说,那威尔士亲王要在阿丁利过星期天;我想,他确实要在星期六下午路过蒂林——”
马普小姐把食指按在额头上,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是的,倒是有人跟我说过,”她说,“我想是弗林特少校吧。可您问新闻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指的是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事呢。怎么了,牧师?”
“好嘛,要是他星期天来做礼拜——?”
“亲爱的牧师,我相信他会听到一篇非常好的讲道的。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问该不该唱什么特别的圣歌吧?别问可怜的小小我呀!我相信波皮特太太会告诉您的。宫廷礼仪的事她什么都懂。”
就在这时,黛娃从文具店里蹦了出来。
“卖光了,”她宣布说,“今天上午人人都要时刻表。伊薇买走了最后一份。得去车站。”
“我陪你走,亲爱的黛娃,”马普小姐说,“有个包裹——再见,亲爱的伊薇,后会有池。”
她朝巴特利特太太飞了个吻,手从脸边飘开时,留下一个微笑,那是给牧师的。
那天下午,马普小姐在她可爱的花儿中间干活,想心事想得出了神,心不在焉地把一株黑种草当成千里光拔了出来,也只是盯着它看,一点也不为自己一株可爱的花儿心痛。他可能坐的火车有两班:一班四点十五分到,坐这班可以赶去阿丁利喝下午茶;另一班六点四十五分到。她下定决心要见到他,可比这决心更不可动摇的,是一条欧几里得式的公设:绝不能让蒂林任何人认为她是存心去见他的。眼下她对星期六或星期天可能发生的事一副漠然的样子,已经打消了别人的疑心;她自己却很怀疑,尽管蒂林对这类事的公开态度如此,别人个个也都铁了心要见他。怎样才能看见人又不被人看见,这个问题叫她全神贯注。虽然四点十五分那班车到站时,她碰巧在车站外每辆汽车都得减速的那个急转弯处,也说得过去,可要是恰好在六点四十五分又冒险在那里被人看见,那就万万不行了。波皮特太太势利起来不知羞耻,如果亲王不是坐头一班车来的,她无疑会在这两个钟点都戴着勋章守在车站,伊莎贝尔也会在她旁边或者后面蹦来蹦去;其实,想想都可怕,她不情愿地相信,整个蒂林都会在那儿转悠……接着她想到一个主意,妙极了,妙得她把拔出来的黑种草扔进了杂草筐,没再栽回去,快步进屋,上了阁楼,又从那里钻过一扇天窗暗门蹦——真是蹦出去的,那洞口就是这么紧——到了屋顶上。不错:车站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亲王选的是四点十五分那班车,阿丁利庄园肯定会有一辆汽车早早地在那里等着。她从屋顶上就能弄清楚这一点,然后还有时间沿着山坡碎步跑下去,到车站外那个急转弯处的煤商那里,相当专横地问一问,她那集中供暖用的焦炭什么时候能送到。焦炭眼下正该到了,要是星期六之前就送来了固然不凑巧,可她只要一笑,说威瑟斯没告诉她,那专横的态度就很容易遮过去。马普小姐痛恨支吾搪塞,可有时候总会碰上不可抗力……可是如果(从她家屋顶侦察到)四点十五分那班车没有阿丁利庄园的汽车在等,她就不必冒险在车站附近被人看见,而可以在六点四十五分那班车到站前几分钟再观察一次。他绝对不可能坐别的车来了……
接下来一两天,局势没有看得出的进展,可马普小姐训练有素的直觉告诉她,有某种地下工作正在进行:她仿佛听见隐隐约约空洞的敲打和沉闷的叩击,还有——不妨这么说——某种非同寻常的孕育期的寂静。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总看见朋友们凑在一起简短地窃窃私语,她一走近就停了。这恰好证实了她的看法:这些密谈跟星期六下午有关。她听到消息时那样冷冰冰的,有什么势利的打算,自然没人会透露给她;她虽然很想知道黛娃、艾琳和亲爱的伊薇打算干什么,可她们谁也没告诉她,这就说明她们都明白,至少她本人对这类事是完全漠不关心、超然其上的。她还怀疑弗林特少校也成了这种不像蒂林人的狂热的牺牲品,因为星期五下午,她路过他家门口时,门碰巧开着,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站在门厅的镜子前面(脚踩在一只老虎的脑袋上,好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正在试戴一顶丝绒高礼帽。她这时是去布店,买了一大批漂亮的淡蓝色镶边带,因为家里有一点缝纫活儿拖下来了,又买了些同色的缎带。这个钟点出来买东西,既聪明又不寻常,大街上自然空无一人。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左顾右盼了许多次,才一头扎进玩具店,买了一面讨人喜欢的小米字旗,旗上连着一根短棍。她清清楚楚地告诉达布内特先生,这是送侄子的礼物,然后把它藏进阳伞,旗子平平地躺在里面,一点也看不出鼓包……
星期六下午四点钟,她想起去年冬天一场暴风雨时,湿气从她卧室的天花板渗进来过,便告诉威瑟斯,她要去看看是不是有瓦片松了。为了查个确实,她带着一副双筒望远镜钻过天窗暗门上了屋顶;用这副望远镜,车站外空场上有什么人,也很容易认出来。就在她望着的时候,波皮特太太和伊莎贝尔穿过空场,走进了候车室和售票处。车站广场上的朋友不算多,这有点出人意料,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下面街上一声响亮的“奎嗨”,便小心翼翼地从女儿墙上往下张望,把穿着礼服大衣、戴着高礼帽的少校看了个一清二楚。一声“咕——咿”应和了他,帕芬船长穿一身新西装(马普小姐敢肯定是新的),戴着巴拿马草帽,跟他会合了。他们沿着街走下去,拐过了拐角……在通往大街的路口,亲爱的黛娃的身影一闪而过。
在等他们重新出现在车站广场的时候,马普小姐看了看那里停着些什么车辆。已经四点十分了,如果四点十五分那班车有什么“动静”的话,阿丁利庄园的汽车这时候早该到了。可是那里停着的唯一一辆车,确确实实只是一辆敞篷平板车,上面装着一架套在麻袋里的钢琴。且不说她对那架钢琴的事一清二楚——因为波皮特太太去白金汉宫之前,除了她那架新的布吕特纳立式钢琴,几乎什么也不谈——马普小姐稍一想就确信,任何客人都不大可能用这种交通工具……她又看了一会儿,可是车站广场上再也没有别的朋友出现,她便断定他们一定在街上什么地方转悠呢,可怜的人们,于是决定暂时不去打听她的焦炭了。
她在花园屋窗口最显眼处一边插花一边喝茶,不久就满意地看见许多被难住了的保王党人拖着脚步回家去了。她只需要微笑一下,敲敲窗子,飞个吻就够了:他们都知道她一直在忙着插花,也都知道她知道他们一直在忙着什么……快到六点半的时候,他们又全都出来了。她看着最后一个人走下山坡,便又匆匆回到屋顶上,用望远镜把松动的瓦片最后检查一遍。这次检查短暂却激动人心,因为车站入口对面停着一辆汽车。空气那样清澈,望远镜那样好用,她连车门上那个俗气的冠冕徽章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看的时候,波皮特太太和伊莎贝尔匆匆穿过车站广场。这时,她只用了片刻工夫,就披上那件镶着蓝边的防尘斗篷,戴好那顶系着蓝缎带的帽子,拿起那把里面卷着米字旗的阳伞。旗杆朝上;她可以一下子把它抽出来。
* * *
马普小姐把出场的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她刚走到车站对面那个急转弯——所有的车子都在那里减速,她的煤商的营业所也在那里——火车就进站了。在通往车站广场的大门边,站着戴高礼帽的少校,戴巴拿马草帽的船长,穿着一条文明裙子的艾琳;穿着一身崭新外出服的黛娃,还有牧师和小媳妇儿。他们都望着车站的方向,马普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了煤商的店里。说来也怪,焦炭三天前就送去了,用不着专横了。
“您真好,伍顿先生!”她说,“今天下午大家怎么都站在外面呀?”
伍顿先生把缘故解释了一番。汽车驶出车站时,马普小姐握紧阳伞又出来了。她认定周围亲爱的朋友太多,不宜亮出米字旗;想看的既然已经看到,她便打定主意再悄悄溜走。少校已经把帽子拿在手里,深深鞠躬,帕芬船长和牧师也一样,艾琳、黛娃和伊薇则微微屈膝……马普小姐决心等轮到她的时候——既然她碰巧就在现场——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像样的屈膝礼。
汽车开到她对面,她屈膝屈得那样低,再也起不来了,一屁股坐在了路上。阳伞从她手里飞了出去,米字旗又从阳伞里飞了出去。她看见一个穿卡其布衣服的年轻人从车窗里往外看,咧着嘴大笑,可是她觉得那笑并不和蔼;她忽然觉得,除了她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表现,还有别的什么也不大对头。他把头缩回去的时候,车里传出一阵哄笑。
伍顿先生把她扶了起来,她所有的朋友全都围了上来,希望她没有受伤。
“没有,亲爱的少校,亲爱的牧师,一点也没有,谢谢你们,”她说,“真蠢:我把脚踝扭了。哦,是的,这面米字旗是我给侄子买的,明天是他的生日。谢谢您。我只是来问问我的焦炭:当然啦,你们都下去接四点十五分那班车的时候,我还以为亲王已经到了呢。想想看,我竟然一头撞上了这一切!他气色真好。”
这番话全都相当站不住脚,所以一见波皮特太太从车站里出来,马普小姐便赶紧招呼她,正好岔开话题……波皮特太太看上去很恼火。
“我希望您把他看清楚了,波皮特太太,”马普小姐说,“您接了两班车,费了那么大的劲。”
“看见哪个?”波皮特太太说,既不讲礼貌,也不讲语法,叫人痛心。“哎呀”——她那张可憎的脸上似乎豁然开朗了。“哎呀,您不会以为那就是亲王吧,马普小姐?站长刚才告诉我,他一点钟就到了,一下午都在打高尔夫呢。”
少校看着船长,船长看着少校。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错过星期六下午的高尔夫了。
“从车窗里往外看的就是威尔士亲王,”马普小姐坚定地说,“那么讨人喜欢的笑容。我走到哪儿都认得出。”
“在车站上车的那个年轻人,跟您一样不是威尔士亲王,”波皮特太太尖声说,“他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我还没看清楚就给他行了屈膝礼。”
马普小姐立刻改变了进攻方向:她气得几乎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那您多难堪呀,”她说,“今晚他们可要拿这事好好笑一场了!妙极了!”
波皮特太太脸上突然换上了一副最最温柔的关切表情。
“马普小姐,我希望您刚才一屁股坐在路上,没有把自己震着吧。”她说。
“一点也没有,太谢谢您了。”马普小姐说,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喉咙里怦怦直跳……要是她手边有一门海军的十五英寸大炮,又知道怎么开炮的话,她就会怀着尽了职责的心情,朝大英帝国员佐的勋章,还有射程之内的任何人,劈面开火……
* * *
当然,还有星期天,那天种种机会都还在。辅助唱诗班的座位位置优越,从没坐得这么满过,可这一切都白费了,少校和帕芬船长讲道时就走了,去赶十二点二十分开往球场的电车。天气这么宜人,穿过沼泽散步去球场,自然很受欢迎。那天下午,打高尔夫的人过得非常辛苦,非常紧张,因为蒂林的女士们不断地从沙丘和沙坑后面冒出来,不顾打球的人,向四面八方迅速地进行侧翼行军。马普小姐筋疲力尽地在下午茶时分回到家里,听威瑟斯说,亲王在镇上闲逛了一个多钟头,在花园屋旁边的拐角处足足停留了五分钟。他真的在马普小姐家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抽了一支烟。她想知道那个烟头是不是还在:让烟头玷污自家大门的台阶,那是很可恨的;从前写生的人多时,她常打发女仆出去清除这类不整洁的遗物。她找了找,却只好不情愿地断定:没有什么可清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