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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塔莉娅与大臣共进午餐

四号已经过去,德里克·耶尔还活着。他走进和帕尔探长合用的办公室时,提起了这件事。

“顺便说一句,”他说,“我的鱼可钓不成了。”

帕尔哼了一声。

“你钓不成鱼,总比我们看不见你好,”他说,“我完全相信,你要是去了那一趟,就永远回不来了。”

耶尔笑了。

“你对血环和他们说话算话的本事,可真是信得过。”

“是信得过——在一定程度上。”探长说,眼睛没离开手上正写的信。

“我听说布拉巴宗向警方作了一份供述。”过了一会儿,耶尔说。

“是的,”探长说,“内容没多少,不过总算是一份供述。他承认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兑换血环从受害人身上榨来的钱,只是当时并不知情。他还详细交代了加入血环的经过,当然,从那以后,他就是明知故犯的代理人了。”

“你们要控告他谋杀马尔吗?”

帕尔探长摇摇头。

“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他说着,用吸墨纸吸干信,折好,装进信封。

“你在法国发现了什么?我还没有机会跟你谈这件事呢。”耶尔问。

帕尔往椅背上一靠,摸出烟斗,点上了,才回答。

“差不多跟可怜的老弗罗扬特发现的一样多,”他说,“说实在的,我走的几乎就是他调查的那条老路。主要查的是马尔和他那些坏事。你知道,他在法国是一个犯罪团伙的成员,他和同伙莱特曼——我想是叫这个名字——都被判了死刑。莱特曼本该死的,可是刽子手把事情搞砸了,他就被送到魔鬼岛,或者卡宴,或者法国的哪个流放地,死在了那里。”

“他逃走了。”耶尔平静地说。

“见鬼,真的?”帕尔先生抬起头来,“我个人对莱特曼倒不像对马尔那么感兴趣。”

“你会说法语吗,帕尔?”耶尔突然问。

“说得很流利。”对方回答。探长抬起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调查的。”

“我法语说得——很好。”帕尔说,想换个话题。

“莱特曼逃走了,”耶尔轻声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我从来懒得去想。”探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看来对马尔感兴趣的不止你一个。我在你桌上看见小比尔德莫尔的一张便条,说他发现了一些关于已故的费利克斯的文件。他父亲也调查过这个人。詹姆斯·比尔德莫尔当然会这么做,他是个谨慎的人。”

帕尔先生听说耶尔要和专员一起吃午饭,自己不在受邀之列,他一点也不觉得受了冷落。这些日子他忙得很,要挑选给内阁当保镖的人手,那些总叫他厌烦的应酬,他正好乐得不去。

其实,他要是在场,倒会叫人十分为难,因为耶尔有件事要告诉专员,帕尔探长还是不听为好。午饭快吃完的时候,耶尔扔出了这颗炸弹,效果奇佳,专员往椅背上一倒,倒抽了一口气。

“警察总部里的人,”他不敢相信地说,“哎呀,这不可能,耶尔先生。”

德里克·耶尔摇摇头。

“我可不敢说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先生,”他说,“可您不觉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看法吗?我们想扳倒血环,每一步都被他们抢先料到了。有个进得了西布利牢房的人,杀了他。除了拿着总部授权的人,还能有谁?再拿弗罗扬特的案子来说:那所房子周围有好几个便衣在值勤,看来却谁也没进去,谁也没出来。”

专员这时平静了一些。

“我们把话说清楚,耶尔先生,”他说,“你是在控告帕尔吗?”

德里克·耶尔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当然不是,”他说,“我想象不出帕尔会有一丁点犯罪的本能。只不过,要是您把这件事想透,”他从桌上探过身去,压低了声音,“把血环犯下的每一桩案子、每一个细节都仔细看一遍,您一定会注意到:自始至终,背后一直徘徊着一个有职权的人。”

“帕尔?”专员说。

德里克·耶尔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嘴唇。

“我不愿意去想帕尔,”他说,“我宁可认为他是被自己信任的哪个手下害了。您完全明白,”他赶紧接着说,“要是我查到的东西指向那边,我会毫不犹豫地控告帕尔。先生,要是您给了我理由,我连您也不会排除在怀疑之外。”

专员显得很不自在。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血环一无所知。”他粗声粗气地说。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这番辩白有多荒唐,笑了起来。

“那边那个姑娘是谁?”他指着大餐厅角落里用餐的一对男女,“她老是朝你这边看。”

“那个姑娘,”德里克·耶尔先生字斟句酌地说,“是一位名叫塔莉娅·德拉蒙德的年轻小姐。她的同伴,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是尊敬的拉斐尔·威林斯,政府成员,也是受到血环威胁的人之一。”

“塔莉娅·德拉蒙德?”专员吹了声口哨,“她不就是前些时候惹上大麻烦的那个年轻人吗?她当过弗罗扬特的秘书,是不是?”

对方点点头。

“她对我来说是个谜,”他摇着头说,“最大的谜是她的胆量。此时此刻,她本该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接电话、处理寄来的信件。”

“你雇了她,是吗?”专员惊讶地问,接着微微一笑,“说她胆子大,我同意,可是那种出身的姑娘,怎么会认识威林斯先生的?”

这个问题,德里克·耶尔可答不上来。

他还和专员坐着,只见那姑娘站起身来,同伴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餐厅慢慢走过来,正好经过他的桌子。她迎着他询问的目光,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又回头对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

“这胆子够大吧?”德里克问。

“我看你得跟这位年轻小姐说几句了。”专员只说了这么一句。

德里克·耶尔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少落俗套,可是这一回碰上这种难堪的局面,他发觉除了老一套的办法,别的都不好使。

姑娘比他早几分钟回到办公室。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摘帽子。

“等一下,德拉蒙德小姐,”他说,“在你接着干活以前,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午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办公室?我特别吩咐过你要待在这儿。”

“可威林斯先生也特别邀我去吃午饭,”塔莉娅天真地笑着说,“他是政府成员,我相信您也不愿意我拒绝吧。”

“你是怎么认识威林斯先生的?”

她用那种冷冷的、傲慢的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认识男人的办法多着呢,”她说,“可以在婚姻报上登广告征求,可以在公园里碰上,也可以经人介绍。我是经人介绍认识威林斯先生的。”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说,“大约两点钟。我有时候到梅罗斯俱乐部去跳舞,”她解释道,“这是我的年纪可以原谅的消遣。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放在写字台上。

“这是你一个星期的工钱,德拉蒙德小姐,”他心平气和地说,“今天下午以后,我就不需要你了。”

她扬起了眉毛。

“您不打算改造我了吗?”她问得那么认真,叫他一愣。接着他笑了。

“你是无可救药了。有很多事我可以原谅,要是零用现金短了一大笔,我也可以不计较。可是我明确吩咐你待在这儿,你却离开我的办公室,这我不能允许。”

她拿起钱,数了数。

“分毫不差,”她嘲弄地说,“您准是苏格兰人吧,耶尔先生。”

“只有一个办法能改造你,塔莉娅·德拉蒙德。”他的语气非常恳切,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请问是什么办法?”

“让一个男人娶了你。我差不多想做这个试验了。”

她在写字台边上坐下,笑得前仰后合,却没有出声。

“您真滑稽,”她终于说,“现在我明白了,您真是个改造家。”这时她一本正经起来,“承认吧,耶尔先生,您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试验品,您对我,就跟我对墙上爬着的那只老态龙钟的绿头苍蝇一样,没有多少感情。”

“要是你指的是这个,我并没有爱上你。”

“我指的差不多就是这个,”她说,“不,总的来说,我想我还是接受解雇,拿我一个星期的工钱,再谢谢您给了我机会,认识这么一位杰出的天才,还替他效了力。”

他结束这番谈话的样子,就像提了一项生意上的建议被人谢绝了似的,又说了几句要给她写推荐信的话,在他那边,这件事就算完了。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连摔门这份面子都没给她。

然而对塔莉娅来说,被解雇却是件要紧事。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德里克·耶尔真起了疑心——对她来说,这是最糟的一种;要么解雇她只是个计谋,背后还有更深的图谋,要让她垮台。

回家路上,她想起了他提到米尔德丽德街约翰逊的那句话。那句话背后也许还有点别的意思,不只是透露他知道她和血环有联系——他还要她知道他知道这一点。

回到公寓,有一封信在等着她,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对她,血环的首脑倒是勤于写信。她关起房门,撕开了信封。

“你干得好,”(信上写着)“你一字不差地执行了我的指示。结识威林斯的事安排得很好,正如我答应你的,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我希望你把这个人摸透,查出他有哪些小毛病。我特别想知道他的想法,以及内阁对我的提议的真实态度。你今天吃午饭时穿的那件衣服还不够好。在服装上不要吝惜花费。德里克·耶尔今天下午会解雇你,不过你不必为此烦恼,因为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他的办公室里了。今晚你和威林斯一起吃饭。他特别容易被女人的魅力打动。如果可能,让他邀请你到他家去。他有一批古剑收藏,他非常引以为豪。这样你就能摸清那所房子的布局了。”

她往信封里看了看,里面有两张崭新的百镑钞票。她把钞票放进小手提包,脸色非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