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明天见——如果你还活着”
杰克·比尔德莫尔回到家里,又恼火又伤心。塔莉娅·德拉蒙德叫他魂牵梦萦,可他又有充分的理由把她往最坏处想。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英俊年轻的脸上笼罩着绝望的阴云,心里骂自己是个傻瓜,是个罪该万死的傻瓜。那一刻,他真想伤害她,惩罚她,就像她无意中惩罚了他那样。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双手抱着头坐了一个钟头,把那条老路又走了一遍——理智早已在上面反复走过,踩出了一条又熟又旧的辙。
他站起身来,又难受又疲倦,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包文件,扔在桌上。最叫他在意的,是那个寄给他父亲、还没拆过的封口信封。他孩子气地想把它拆开,哪怕只为跟塔莉娅赌气。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不让他看里面的照片?她对马尔就那么感兴趣吗?他沉着脸想起,马尔离奇死去的那天晚上,她正是和那人一起过的。他起身把文件收拢,拿进卧室。他太累了,连探究那张行刑照片之谜的好奇心都没有。一想到里面那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就打了个寒战,微微做了个鬼脸,把那包东西丢在梳妆台上,慢慢脱起衣服来。
他满以为自己会一夜睡不着;照他的情绪和心境,这悲惨的一天似乎就该这样收场。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苦恼,也有年轻人自然的反应,他的头几乎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接着他做起梦来,梦见塔莉娅·德拉蒙德落在一个吃人妖魔手里,那妖魔的脸跟帕尔探长出奇地像。他又梦见了马尔,样子怪诞吓人,不知怎么的,和帕尔探长的祖母扯到了一起——就是那位叫他心怀敬畏的“妈妈”。
把他惊醒的,是梳妆台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一道光。他在床上坐起来时,那道光已经灭了,不过尽管还半睡半醒,他也确信刚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眼下可不是打闪的季节。
“谁在那儿?”他问,伸手去够灯。可是灯不在那儿;有人把它挪开了。这时他看见了,一眨眼就跳下了床。
他听见有人往门口挪,便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一个人,那人扭着身子挣扎。接着他倒抽一口气,松开了手。那是个女人——本能告诉他,那是塔莉娅·德拉蒙德。
他慢慢地伸出手,摸到电灯开关,房间里顿时一片光亮。
是塔莉娅——脸白得像死人、浑身发抖的塔莉娅。她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迎着他痛苦的目光,凄惨地强作挑衅。
“塔莉娅!”他呻吟了一声,坐了下来。
塔莉娅在他的房间里!她到底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来?”他声音发颤地问,“你藏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把那些文件拿到你房里来?”她几乎是凶狠地问,“你要是把它们留在保险柜里——哎,你为什么不把它们留在保险柜里?”
这时他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正是装着那张行刑照片的封口信封。
“可是——可是,塔莉娅,”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跟你说过别看那张照片。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把它拿到这儿来。他们今晚来过这儿,就是来找它的。”
她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哭出来,那眼泪并不全是出于气恼。
“今晚来过这儿?”他慢慢地说,“谁来过这儿?”
“血环。他们知道你有那张照片,就来撬了你的书房。他们来的时候我就在这所房子里,我祈祷——祈祷——”她绞着双手,他看见她脸上那副痛苦的神情,“我祈祷他们能找到它,可现在他们会以为你看过那张照片了。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伸手去拿睡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点单薄。裹在暖和的睡袍里,他觉得踏实了一点。
“你说的我还是一点也听不懂,”他说,“我完全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我家被人撬了。你跟我来好吗?”
她跟着他下了楼,进了书房。她说的是实话:保险柜的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挡板上切开了一个洞,柜门敞着。柜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写字台的抽屉都被撬开了,桌上的文件看样子也被翻过,连废纸篓都倒出来搜过了。
“我真弄不明白。”他一边喃喃地说,一边拉上厚厚的窗帘。
“你会明白得多一些的,不过我希望你别明白得太透,”她板着脸说,“好了,请你拿一张纸,照我说的写。”
“我得写给谁?”他吃惊地问。
“帕尔探长,”她说,“就写:‘亲爱的探长:寄上我父亲在他死前一天收到的那张照片。我没有拆开,不过您也许会感兴趣。’”
他乖乖地照她吩咐的写了,签了名。她把信和照片一起装进了一个大信封。
“现在写上地址,”她说,“在左上角写上‘约翰·比尔德莫尔寄’,后面再写上‘照片,十万火急’。”
她拿着信封,朝门口走去。
“明天见,比尔德莫尔先生——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他本想笑,可她那张紧绷的脸、那两片颤抖的嘴唇,仿佛在告诉他什么,叫他的笑到了嘴边又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