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崖上客栈
据我的日程簿记载,我是一九一二年三月八日离开伦敦,前往渡鸦谷庄园的。在那之前大约两个星期,我连这个地方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不过我不知道这地方,也不足为奇,因为它坐落在诺森伯兰海岸一处偏僻的地方,离我平日出没的地界少说也有三百英里。可是到了二月底,我收到下面这封信,不妨全文照录在这里:拿它来引出那一连串离奇、神秘、险象环生的经历,既合适,也能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我在那以前一向过着平静甚至乏味的日子,至今还在纳闷,自己是怎么平平安安熬过来的。
诺森伯兰,阿尼克附近,渡鸦谷庄园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先生:
我的朋友、蒙克斯韦尔伯勒的杰维斯·威瑟比先生告诉我——据我所知,您和他是很熟的——说您是我国研究古籍、文献一类东西的一流专家,要查看一座古老藏书楼里的收藏,给它估价,加以全面的评鉴,您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因此,我非常希望能请到您,借重您的高明。我最近继承了这处产业。这是诺森伯兰海岸上的一座古老的庄园宅邸,我们家族的长房在这里已经住了大约四百年。这里藏书有好几千册,大多年代久远;另外还有大批的小册子、手稿和单张印刷品——我的前一任,也就是我的叔父约翰·克里斯托弗·雷文,是一位了不起的收藏家。可是就我目前看过的藏品而论,我不能说他精于整理之道,或是讲究条理,因为这座宅子的整整一翼,简直就是一座博物馆,书籍、文件、古董之类的东西,似乎都是随手扔进去的,既不分类,也不排列。我既不是爱书的人,也不是古物学家。直到不久以前,我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在印度当财务专员。不过,我确实真心希望新得的这些东西能得到妥善照管,想请一位专家把这里所有的东西查看一遍,告诉我该怎样妥当地整理,将来又该怎样安置。所以,假如您能抽出工夫,到这里来做我的客人,让我得益于您的专门学识,那我就感激不尽了。酬金多少,全凭您定。至于闲暇时的消遣,我恐怕不能许诺有什么热闹的,因为这是个冷清的地方,我家里只有我和侄女两个人,她十九岁,刚刚离开学校。不过,我另有一位客人,钱币学的权威塞普蒂默斯·卡扎莱特先生,您跟他或许会更谈得来。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查看我刚才说到的那位亲属搜集的大批钱币和奖章。我还可以向您保证,这里的气候格外清爽提神,您会受到热诚的欢迎,我们也会尽一切可能让您住得舒适。盼您早日光临。
顺致敬意,
您忠实的
弗朗西斯·雷文
伦纳德·米德尔布鲁克先生
伦敦中西区,林肯律师学院,老楼 35M 号
信里提到的好几件事,都让我动了去渡鸦谷庄园的念头:那座古老的家族宅邸,那几千册古书,有望发掘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有机会细看一位收藏家一生的收获——而最打动我的,或许还是这份邀请的口气,那样真诚,那样客气有礼。那段时间我不算特别忙,而且好几年来,除了偶尔出门几天,我就没离开过伦敦。换个环境,到大不相同的北方去走一走,自有它的吸引力。跟他通了几次信后,我约定三月初到雷文先生那里去,住在他家,直到把他托付的工作做完为止。我已经说过,我是三月八日离开伦敦的,坐的是从国王十字车站开往纽卡斯尔的下午快车。当晚我在纽卡斯尔过夜,第二天早上继续前往阿尼茅斯——我随身带了一张地图,照地图看,那是离渡鸦谷庄园最近的车站。到了阿尼茅斯没多久,我这番经历的第一幕就揭开了,而且完全是碰巧。那天早上天气特别好,晴朗明亮,空气凛冽,叫人精神一振。我既然不必在什么固定的时辰赶到渡鸦谷庄园,便决定沿着海岸走过去。照地图上看,路程大约是九英里或十英里。于是我叫了一辆车把行李先送去,并捎话给雷文先生,说我下午才到。随后我穿过莱斯伯里村,朝海边走去,不久大海便映入了眼帘……好一片辽阔的蔚蓝!那天海面平静得像内陆的湖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似磨光了的钢。往北,往南,往正东,望不见一张帆,也看不到一缕过往轮船拖着的黑烟。我只觉得一片寂静,浩渺无边,正好给这趟差事带我来到的荒僻之地作个序曲。
我那时刚满三十岁。近些年来虽然一直困在伦敦,可我的少年时代是在冷僻的地方度过的,天生就爱荒凉寂寞、辽阔空旷的去处。我立刻看出,自己会爱上这一带诺森伯兰的海岸。一登上那些岬角,我就不慌不忙,信步闲游起来。雷文先生在一封信里提过,他家七点钟吃晚饭,所以我有一整天的工夫。到了中午,太阳暖和起来,简直有了夏天的味道;至少暖和得可以在崖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抽一斗烟,懒洋洋地望着那片浩瀚的海水——很久很久以前,维京人就是成群结队从挪威渡过这片海来的。我想必是想出了神——忽然发觉身边有人,着实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近旁,正偷偷打量着我。
大概是因为当时四周实在太冷清,看见有个活物离我这么近,我才觉得奇怪。那一带海上不见一张帆,陆上不见一户人家,连在岬角上啃草的羊都没有一只。我记得崖顶的尖岩周围有海鸟在叫——可我还是觉得,那人轻声向我道早安,打破的是一片完完全全的寂静。
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同时也把我从遐想中唤醒,让我头脑清醒过来。我一边答话,一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是个壮实的中年人,穿着一身蓝哔叽的水手式衣服,倒也整整齐齐,就是港口和海军基地出售的那种现成货。这身衣服跟他黝黑的皮肤、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都很相称,跟他耳朵上戴的金耳环也很相称。看他的神气,这会儿是个没事干的闲人,正在四处闲逛。
“天气真好。”我说。我一点也不反对跟他攀谈,而且已经对他有点好奇了。
“天气是好,先生,天气好,看样子还要好下去。”他答道,一边朝大海和天空四下望了望。接着,他若有所指地看了看我的灯笼裤和肩上背的小背包。“正是好天气,”他又说,“正合适先生们在乡下走走——游山玩水。”
“你对这一带很熟吧。”我试探着说。
“不熟!”他坚决地摇摇头,“不熟,先生,这是实话。我是南边来的,我是——从来没到过这边。说来也怪,我这辈子大半个世界都见识过了,偏偏从没在眼前这片海上跑过船。不过我跟这一带多少有点关系——我母亲那边是这一带的人。我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到这儿来四处兜兜,好比说,看看那些我听说过的地方——听说过,您明白吧,可从没见过。”
“那么你就住在附近了?”我问。
他抬起一只黝黑、汗毛浓密的手,翘起大拇指朝内陆一甩。
“昨晚住在内陆一个小地方,”他答道,“名叫莱斯伯里——在河边上。可我要的不是那个——我要的是一处墓地,也可能是两处,也可能是三处,那里头有墓碑刻着一个姓。只是我不知道那处墓地——要不,也说不定不止一处——在哪儿,您明白吧?只知道——是在这头的阿尼茅斯和那头的布兰德内尔湾之间。”
“我有一张很好的地图,要是对你有用的话。”我说。他道了声谢,接过地图摊开,用粗粗的食指指尖在上面一处处地比划。
“我们眼下是在这一带,先生,”他说,“这儿那儿,不错,有些村子——大多在内陆。村子总有墓地——人总得找个地方埋。在其中一处墓地里会有那个姓。我要是见着了那个姓,就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了,就能再往下打听,看看这一带还有没有姓这个姓的人活得好好的。可是在找到那个姓以前,我就完全偏离航线了,打个比方说。”
“是什么姓呢?”我问他。
“姓内瑟菲尔德,”他慢吞吞地答道,“内瑟菲尔德。我母亲娘家的人——很早以前的事了。我是听人这么说的。我还见过这个姓——在旧书里,那些书我放在老远的德文波特。就是这个姓,准没错,只是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先生,您在这一带走动的时候,没见过这个姓吧?”
“我今天早上才到这一带,”我答道,“不过——你仔细看看那张地图,就会发现沿海的村子并不多,所以你要找的话,应该用不了多久。照地图上看,从这儿到布兰德内尔湾,我看你找得到的墓地不会超过两三处。”
“嗯,好吧,反正姓内瑟菲尔德,”他又说了一遍,“内瑟菲尔德,我母亲那边的。在这一带的哪处墓地里。说不定这家还有人在——也说不定一个都没了。我姓奎克——索尔特·奎克。德文波特人——上了岸的时候。”
他把地图叠好还给我,还老派地鞠了一躬。我从歇脚的那块岩石上站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
“希望你能找到你要找的东西,奎克先生,”我说,“不过依我看,你不会费多大事的。这一带不可能有多少墓地,每处墓地里的墓碑也不会多。”
“后头那一处,我什么也没找着。”他答道,一边翘起大拇指朝莱斯伯里那边一甩,“我母亲离开这一带也有好多年了。不过我既然来了——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您明白吧,先生。时间不算什么——花钱也不算什么。人总得找一天歇歇脚,度个假。我——三十多年都没度过假了。”
* * *
我们沿着岬角一路向北走去。转过一道急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就在半山崖上。那里有一两间小屋,两三条船拖上了一溜黄沙滩,还有一间快要倒塌的铁匠铺。再往上的一块岩台上,有一家房顶低矮、门脸狭长的客栈,山墙旁边竖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面破旧的旗子。一见这番景象,同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想不想喝杯啤酒?”我问,“我看下面能喝上一杯。”
“朗姆酒,”他简短地答道,“我喝朗姆酒,先生。喝惯了那个——啤酒我喝不惯。凉冰冰的东西!给我来点能让人暖和的。”
“要是连人的肚子都暖不了,那啤酒也太差劲了。”我笑着说,“不过各人各有所好。那就走吧。”
他一声不响地跟着我沿小路往下,朝那家孤零零的客栈走去。我回头看过一次,见他正目光锐利地四下打量眼前新展开的这片地方。从客栈一带有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不过是条坑坑洼洼的大车道——蜿蜒向上,伸进内陆。远处望得见一座教堂的塔楼。索尔特·奎克也看见了,朝那边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白。
“那就是我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他说,“不过先得——吃点喝点。我今天早上不到七点就吃了早饭,在干地上这么走来走去,人是要饿的。”
“喝的东西,这里肯定有,”我说,“可吃的嘛——就难说了。”
他没答话,只指了指客栈门上的招牌——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跟前——慢慢地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水手之乐’。店主希尔德布兰德·克莱格。人畜食宿俱佳。”他念道,“‘食宿’——那就是说有吃的——人有肉吃,牲口有干草吃。不过照我看,先生,在这一带,两样都不大像有的样子。”
我们并肩走进了“水手之乐”,拐进一间天花板低矮、光线有些昏暗的屋子,倒还算整洁干净。屋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壁炉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罩,罩着一艘船模,还有一个小酒柜,上面摆着酒瓶和酒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脸刮得很干净,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他向我们道了早安,看见有生人来,一点也不显得惊讶,只是等着我们开口,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我转向我的同伴。
“怎么样?”我说,“你跟我一起喝一杯吧?喝什么——朗姆酒?”
“就朗姆酒吧,先生,谢谢您,”他答道,“不过我还想要点吃的。”他朝老板会意地看了一眼,“你这儿有没有一盘——一大盘!——冷牛肉,配点腌菜——腌洋葱腌核桃都成,无所谓。再来个面包——真正自家烤的?再来一小块奶酪?”
老板一边伸手去拿朗姆酒瓶,一边笑了笑。
“我看能让你吃个饱,小伙子,”他答道,“正好有一大块煮牛肉在锅里——赶巧了。先来一口朗姆酒,嗯?那么——您要什么,先生?”
“劳驾,来一杯啤酒,”我说,“我不像我们这位朋友饿得这么厉害,来一块面包、一块奶酪就行了。”
老板把我们要的东西都端了上来,随即从柜台后面的一扇门里出去了。索尔特·奎克先祝了我身体健康,然后尝了一口朗姆酒,咂咂嘴,四下看了看,显然很满意。
“这地方,先生,就像个港口,船开进来,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泊上一两天,”他说,“我看我四处找的这些日子,就在这儿落脚吧——这儿对我再合适不过了。晚上一准会有人进来,熟悉这一带,能给人指指方位。”
“我看你在这儿会住得很舒服,”我附和道,“这儿可算不上荒岛。”
“嗯,好吧,索尔特·奎克这辈子也在那种地方待过,”他说着瞟了一眼,那一眼仿佛有说不尽的意味,“可不是待过嘛!不过这儿不是什么荒岛,先生。我看得出,这儿好吃的、好喝的都不缺!”
他又照老习惯翘起大拇指一甩——这回是朝着老板那边,老板这时正端着满满一托盘东西回来了。不一会儿,他先摘下帽子,虔诚地做了饭前祷告,然后坐下来吃,看得出胃口好得很。我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包奶酪,一边转向老板。
“这地方真够冷清的,”我说,“在这儿看见一家有执照的酒馆,我还挺奇怪。你的客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啊,您一路走过来是看不见的,”老板答道,“我看见您过来了——您是从阿尼茅斯那边来的。这后头就有个村子——叫房子后头这道岬角给挡住了,您看不见——村子还不小呢。晚上那边来的客人多着呢。当然啦,还有南来北往的过路人。”
奎克嘴里塞满了食物,饱经风霜的两腮鼓得老高,这时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有个村子!”他叫道,“有村子,就有教堂。有教堂,就有墓地。是有个墓地吧,嗯?”
“嗐,有座教堂,教堂也有墓地,”老板答道,“那又怎么样?”
奎克朝我点了点头。
“我刚才跟这位先生说过了,”他说,“我找的就是墓地。墓地里的坟,你明白吧。坟上的一个姓。姓内瑟菲尔德。我客客气气地问你一句——你在你们那墓地里见过这个姓没有?要是见过,我就算下锚了。暂时下锚。”
“嗯,我没见过,”老板答道,“不过我们那墓地——嗐,我的老天,里头几十块平躺着的石碑都让长草给盖住了——说不定有几块上面就有那个姓,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把那些石碑一块块看过,这是实话。不过——”
正在这时,一个男人走进了这间客厅。看他那身粗布衣裳,像是个赶牲口的,要不就是个牧羊人。克莱格转向他,那眼神似乎表示,这件事要问他才算数。
“这就有一个住在那墓地边上的人,”他说,“吉姆!那边那些老墓碑上,你注意过有内瑟菲尔德这个姓没有?这位先生在打听这个,我知道你隔三岔五就去墓地割草。”
“从没见过!”新来的人答道,“不过——怪事!——前几天夜里,就在莱斯伯里这边,有个男的找上我,问的也正是这件事——不是这一带的人,他不是。不过——”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索尔特·奎克当啷一声扔下了刀叉,举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