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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渡鸦谷庄园

克莱格和我在一旁看着,都很感兴趣,看得分明:新来的人这番话突如其来,奎克一听,立刻把牛肉和朗姆酒忘到了脑后。那盘东西他其实才吃了一半,却把盘子推开了,仿佛这会儿一见吃的就恶心;右手抬了起来,做了个不容分说、叫人打住的手势。他惊愕地盯着说话的人,像要把他看穿,仿佛怀疑他刚才的话,又带着几分火气。

“什么?”他厉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我替你说——好确定我的耳朵没听错!你碰见一个人——就在这一带——问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坟,坟上刻着某个姓?那个姓是——内瑟菲尔德?你是这么说的吗?——我可是认真问你?”

那个赶牲口的,或是牧羊的,或是干别的什么的,看看奎克,看看我,又看看克莱格,笑了笑,似乎奇怪奎克为什么这样激动。

“你一点没听错,伙计,”他答道,“我就是这么说的。是个外地的家伙——在这一带从没见过他。”

奎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心里乱了,这一点毫无疑问——那只大手在发抖。

“这是在哪儿?”他追问,“最近的事?”

“两天前的晚上,”那人爽快地答道,“我从阿尼克回家,天已经挺晚了,在莱斯伯里这边一点碰上了这个家伙。我们一块儿走了一段路,边走边聊。他就问了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问我熟不熟这一带?——是不是本地人?——知不知道哪处墓地有墓碑刻着内瑟菲尔德这个姓?我说不知道,不过我们这一带有些那样的地方,草长得把墓碑都遮住了,说不定就是他要打听的。走到那个岔路口——一头通登威克,一头通布尔默——他就跟我分了手,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

奎克把空杯子推过桌面,示意克莱格再给斟上;同时一声不响地指了指那个报信的人,意思是这人的酒也算他的。这时他显然在想心事,有那么一两分钟,坐在那里盯着窗户和窗外蔚蓝的大海,出神地琢磨着。忽然,他又转向那个报信的人。

“这个人长什么样?”他追问。

“这我可说不上来,伙计,”那人答道,“那会儿天早黑透了,我压根没看见他的脸。不过论身架,是个壮实的人,跟我差不多,个子也就跟你一般高。我这会儿想起来了,他说话的腔调跟你一样——不像我们这一带的人说话。是个外地人——跟你一样。我看他是个跑船的。”

“后来你也没听说他在附近?”奎克问。

“一个字也没听说,伙计,”那人肯定地说,“他跟我分手的时候往登威克那边去了。那是往内陆走。”

奎克转向我。

“先生,劳驾,我想再看看您那张地图,”他说,“我来这儿以前该自己备一张的。”他把地图在面前摊开,又灌了一大口朗姆酒,然后用指尖在上面一条条路、一个个地方地比划起来。“登威克?”他咕哝道,“对,我看见了。这些画着小十字的地方?——那是说那儿有教堂吧?”

我点点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心里纳闷:两个人都想找内瑟菲尔德家的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板显然也一样纳闷,不一会儿就直截了当地问起这位客人来。

“你好像急着要找这些内瑟菲尔德家的墓碑,”他说,口气和和气气,却透着好奇,“另外好像还有个人也急着要找。我说,我在这一带待了好多年了,从没听说过他们;连这个姓都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另一个人说,“这一带没有姓这个姓的——从阿尼茅斯湾到巴德尔岬都没有。我从没听说过!”

“他可是本地人,”老板说,“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是不是,吉姆?”

“从没离开过这儿,”吉姆短促地笑了一声,表示同意,“往北没过贝尔福德,往南没过沃克沃思,往西没过惠廷厄姆。至于往东嘛,我看再往东也走不了多远了,就到我们现在这儿为止。”

“除非你下海,不然是走不了,”克莱格说,“没有——我们这一带没听说过什么内瑟菲尔德家。”

奎克似乎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忽然把地图叠起来,道了声谢还给我,随即一只手插进裤兜,掏出满满一把金币。

“该付多少?”他问,“从这里头拿——我们吃的喝的都算上,你自己也来一杯,抽支雪茄。”他往桌上扔了一枚金镑,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他看着我接着说,“要是真有另外一个人在找——”

可是说到这里他就打住了,闷声不响地等克莱格数好找头递过来,又一声不响地揣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克莱格开口叫住他,还抬手拦了一下。

“我说!”他说,“这当然不关我的事,不过——在这一带,你可别随随便便就把钱亮出来——我是说在这种地方。这一带路上有的是这种人,只要有那么点机会,就会跟着你走上好几英里——是不是,吉姆?”

“可不是——还不止好几英里呢!”吉姆附和道,“把钱捂紧点,伙计。”

奎克一声不响地听着——又一声不响地把一只手伸到屁股后面的裤兜里,再拿到前面来,亮出一支左轮手枪。

“有它,再加上我——嗯?”他意有所指地说,“谁要是挡在我们和亮光中间,那他可就倒霉了。”

“他们说不定会挡在你和黑暗中间。”克莱格回嘴道,“自己当心点!把一大把金子亮来亮去,可不是聪明事,小伙子。”

奎克没有答话。他走出门,到了客栈门前的鹅卵石路面上。我付了那顿简单午饭的钱,又问了到渡鸦谷庄园还有多远,也跟了出去。他仍然在出神,站在那里,闷闷不乐地四下张望。

“怎么样?”我说。这个人看来很神秘,我对他仍然很好奇。“下一步怎么办?还接着找吗?”

他用靴尖在鹅卵石上蹭了好一会儿,眼睛往下看,简直像是指望能从底下挖出什么东西来;忽然,他抬起眼睛,看我的眼神比先前坦率了些。

“先生,”他压低嗓门说,一边斜眼瞟了瞟客栈敞着的门,“我再多告诉您一点——我看得出您是位绅士,绅士是能守口如瓶的。我找那些坟,是有个目的——有个特别的目的!所以我才大老远地跑了来——好比说,从英格兰的这一头跑到了那一头。可现在,到了那些坟该在的地方,我却发现——另有一个人也在找我要找的东西!另有一个人!”

“你知道他会是谁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忽然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答道,“不,我不知道,这是实话。刚才在屋里,有一两分钟,我还以为我也许知道,至少是有点数;可实话说,我不知道。不过,我还是要往登威克那边去,看看能不能碰上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或是打听到他的消息。您也走那条路吗,先生?”

“不,”我答道,“我还要沿着岬角往前走一段。好吧——祝你找到你家的墓碑。”

他点点头,神情非常严肃。

“不找到它们,我就不离开这地方!”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为这个跑了三百英里路来的。再会,先生。”

他拐上了一条翻过岬角顶的小路。我一直望着他,只见他稳稳地往前走,连头也不回,也不往左右看一眼。不一会儿,我也上了路,又绕过一道崖角,把那家孤零零的客栈抛在了身后。

* * *

可是我沿着岬角一路走着,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索尔特·奎克,琢磨在“水手之乐”里的那番谈话。这个人饱经风霜,走南闯北,显然见识过不少风浪,他到底在找什么?他说的什么家族亲戚,我根本不信——一个人不大可能从德文郡大老远跑到诺森伯兰,只为找他母亲祖上的坟。这里头另有缘故——可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有一点是很肯定的:不管为了什么目的,奎克是真想找到那些早已作古的内瑟菲尔德家人的坟墓——同样肯定的是,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想找。这就把事情弄复杂了,谜也更深了。为什么两个人——两个都是跑船的——差不多同时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彼此并不认识,却好像都抱着同一个目的?要是他们碰了面——看来很有可能——又会怎么样呢?这些问题无从回答;可是谜就摆在那里。

下午天气一直很好,就这个季节来说,还算暖和。我趁着好天气,沿着那段壮美的海岸慢慢悠悠地走,尽情领略这里丰富的浪漫景色,遥想那些久远的年代。有时我在岬角边上一坐就是很久,抽着烟斗,望着蔚蓝的海水,望着浪花在褐色的沙滩上卷起,最强烈地感到的是那片叫人不由得屏息的寂静,崖上海鸟的鸣叫,只隐隐约约听得见。就这样,下午快过完的时候,我绕过一座早已在前方望见的陡崖,眼前出现了一座房子,我断定那就是渡鸦谷庄园。那是一座灰墙石顶的都铎式宅邸,坐落在一道狭长的山谷,或者说山沟的谷头——当地人管这种山沟叫“迪恩”(dene),其实迪恩本来指的是一片沙地,而这一带的山沟却是绿草如茵、林木茂密——一条窄窄的、乱石嶙峋的溪流从沟里潺潺地流向大海。在柔和下来的暮光里,这座古色古香的宅子显得十分入画;我心想,这正是一位爱书人和古物家——我听说已故的主人就是这样的人——乐于拿来存放藏品的地方。

我顺着一条从崖边通往内陆的小路走了几分钟,来到一扇乡间式样的木门前。门开在一座小园林的围墙上;墙里是一圈树林,多半是橡树和山毛榉,树干被浓密的灌木丛遮住了。穿过树林,便到了园林里。那里有一片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一个姑娘正在端详一只高尔夫球的位置。我立刻断定,她就是雷文先生信里提到的那位刚离开学校的侄女。她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替她背着球杆袋,最显眼的是他那双大靴子和一顶硕大的苏格兰圆帽。我出现的时候,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主人的推杆——推杆在她纤细的手里犹犹豫豫地晃着,看样子这一杆很要紧。可是还没等她打出去,那姑娘就瞧见了我。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一挥球杆,轻快地朝我走过来——她个子偏高,四肢灵活,算不上漂亮,可是她眼睛清亮,皮肤健康,浑身透着一股生气和活泼劲儿,十分招人喜欢。她虽然刚离开学校,见了生人却既不局促,也不羞怯,爽爽快快地向我伸出手来。

“是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吗?”她问道,“对,当然是——我早该想到您会沿着崖顶走来的。您的行李今天早上就到了,我们也收到了您捎来的话。可是走了这么多英里路,您一定累了吧?我带您上屋里去,给您弄点茶喝。”

“谢谢您,我一点也不累,”我答道,“我一路走得很悠闲,走得很开心。别为了我耽误您打球。”

“哦,没关系,”她满不在乎地说,把推杆扔给了那个男孩,“我已经打够了;再说,天快黑了,在这一带,太阳一落,天很快就黑了。您从没见过渡鸦谷庄园吧?”

“从没见过,”我答道,一边望了望前面两三百码外的那座房子,“看来这地方很古老,景色如画,位置也很有浪漫气息。我想它的角角落落您都熟悉吧?”

她耸了耸肩——那是一副方正、结实的肩膀——摇了摇头。

“不,我不熟悉,”她答道,“上个月以前我从没见过它。您说得都对——是够入画、够浪漫的。而且怪!我相信它闹鬼。”

“那它就更迷人了,”我笑着说,“但愿我有幸见到那个鬼。”

“我可不愿意!”她说,“我是说,但愿我见不着。就算没有鬼,这房子已经够怪的了!可是——您不会害怕吧?”

“您会吗?”我问,更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她答道,“您见了这地方就更明白了。这里有一种很古怪的气氛。我想从前什么时候,这里一定出过什么事。我不是胆小鬼,可是说真的,天一黑——”

“您越说它越迷人了!”我打断她说,“样样听起来都妙极了!”

她半带疑问地看了看我,然后微微一笑。

“我看您是在逗我,”她说,“不过——我们走着瞧。不过您看样子不像会害怕的人——而且您跟我想象的一点也不像。”

“您以为我会是什么样子?”我问。她这么坦白,让我觉得很有趣。

“哦,我也说不清——一个古怪的、满身鼻烟味的秃顶老头儿,就像卡扎莱特先生那样,”她答道,“满脑子都是书本、纸张那一类东西。可您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且这么年轻!”

“三十个冬天的寒霜已经落在我身上了。”我故作严肃地说。

“那一定是黑霜了!”她回嘴道,“不!——您真叫人意外。我敢说,弗朗西斯叔叔等的是一位德高望重、枯燥乏味的人。”

“但愿他不会失望,”我说,“可我从没跟他说过我枯燥乏味,或是满身鼻烟味,或是秃顶——”

“那是您的名声嘛,”她赶紧说,“谁也想不到,穿着花呢衣服的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会有这样的学问。”

“这么说,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了?”我追问道,“真是的——”

“哦,好啦,您明白我的意思嘛!”她急忙说,“您要是愿意,也可以说我是个非常普通的年轻姑娘。”

“我才不会那样说呢!”我说,“我有个习惯,向来是什么就叫什么。我已经看得出来,您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年轻姑娘。”

“这么说,您一开头就恭维我了?”她笑着回嘴道,“好吧——我不反对,这至少说明我是个凡人。可是我叔叔来了。”

我早已看见弗朗西斯·雷文先生朝我们迎上来了。他个子很高,背有点驼,一看就是在印度待过多年的英国人:一张和善的脸被赤道的太阳晒成了褐色,留着老式的灰白髭须和颊须。在蒂尔伯里和南安普敦,我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人从大邮轮上下来,一双眼睛有些疲倦,又透着惊奇,仿佛阔别多年,重见的英国倒成了陌生的国度。他伸着双手走了过来;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腼腆、神经质的人。

“欢迎到渡鸦谷庄园来,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急急忙忙地说,口气几乎有点抱歉,“把一位住惯了伦敦的人请到这么一个沉闷、偏僻的地方来;不过我们会尽力的——我看,有人护送您穿过园林了,”他瞥了侄女一眼,补了一句,“那好!”

“这位护送人的可爱,和她周围的景色一样令人愉快,雷文先生,”我说,故意摆出一副老派的样子,“要是我一直受到刚才这样的礼遇,我会舍不得把工作做完的!”

“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有点爱逗人,弗朗西斯叔叔,”我的向导说,“我已经发现了。他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只知道纸张和羊皮纸的人。”

“哦,天哪,我可没想过那样的事!”雷文先生分辩道。他看看侄女,又看看我,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新派的年轻小姐啊——唉!”他感叹道,“好了,来吧——我带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去看看他的房间。”

他领头进了屋,登上大厅里那道宽大的楼梯,来到俯瞰园林的两间屋子。我只得了个大概的印象:宽敞的空间,古老的物件,神秘的角落;我自己的房间,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非常舒适宜人。主人急切地要确认我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屋里样样都有,急切得几乎叫人不安,在两间屋子之间忙来忙去,照料着许多我自己从来不会想到的细节。

“您自己找得到路下楼吧?”他终于朝门口走去,一边说,“我们七点钟吃晚饭——也许换好衣服以后,饭前还有时间稍微四处看看。我还得给您介绍卡扎莱特先生——您跟他不认识吧?——哦,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的!”

我没在梳洗上花多少工夫,玛西娅·雷文小姐看来也没有,因为我六点半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裙在大厅里了。雷文先生还没出来,她和我就把大厅里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看了一遍。后来雷文先生来了,卡扎莱特先生跟在后面。我只看了这位先生一眼,就确信主人说他了不起一点没错——他不只是了不起,而且外表古怪得出奇,叫我很难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