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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潮

雷文小姐已经拐弯抹角地给我形容过卡扎莱特先生,说他是个古怪的、满身鼻烟味的秃顶老头儿。可是这样三言两语地概括他的外表,实在对不住这位了不起的怪人。他身上有种极其古怪的东西。起初我以为,这种古怪的印象也许是他的衣服给我的——他穿一件剪裁奇特的蓝呢燕尾服,钉着金纽扣,配一件浅黄色的背心和一件褶边衬衫——可是我很快就断定,他不管穿什么衣服,都会显得古怪、与众不同。卡扎莱特先生身上有一种气氛——分明是神秘的气氛。怎么看,他都有点邪门。

雷文先生以老派的郑重礼节给我们作了介绍(我很快发现,如今社交场合的礼节风俗,和他七十年代离开英国去印度时早已有天壤之别,他却浑然不觉:他骨子里是个维多利亚中期的人)。为了和他的礼节相称,我十分恭敬地向卡扎莱特先生致意,说能和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同作客人,深感荣幸。我有点意外:卡扎莱特先生紧抿的嘴唇松开了,分明露出一丝打趣的笑意,还冲我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几乎就是挤了挤眼睛。

“嗯,是啊,”他说,“在你那一行里,你的名气跟我在我这一行里差不多,米德尔布鲁克,有我们俩一起,我毫不怀疑能把一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不过这会儿我们不谈本行——眼下有更叫人欢迎的事呢。”1

他把鼻烟盒和那块花哨的手帕收了起来,又心照不宣地看了看男女主人,不知怎么,叫我想起有时在动物园里见到的一只老奸巨猾的秃鹫,正盯着端食物走过来的饲养员。

“卡扎莱特先生,”雷文小姐说,一边向我递了个眼色,像是在给我透底,“按他的规矩,从早饭到晚饭之间是一口不吃、一口不喝的——而早饭他也不怎么爱吃。”

“我是那位名副其实、了不起的阿伯内西的信徒,”卡扎莱特先生说,“要不是这样,我活不到这把年纪,也保不住我这份精力——谢天谢地,我的精力还是这么好。你知道我多大岁数了吗,米德尔布鲁克?”

“我实在不知道,卡扎莱特先生。”我答道。

“哼,我八十岁了,”他咧嘴一笑,答道,“我还打算活到一百岁!到我一百岁生日那天,我要办个宴会,跟在场最活泼的小姑娘跳舞,我要是不如她活泼,那就是我大大地算错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雷文先生叫道,“我真的相信他觉得自己比我年轻——实际上也比我年轻——可我比他小二十岁呢。”

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了卡扎莱特先生的几件事。他是个八十岁的人。他精力旺盛得邪门。他想活下去的那股劲头,简直像个小妖精——到了该裹着毯子做临终祷告的时候,还想跳舞。过了几分钟,我们在主人的餐桌边坐定,我又发现了一件事——卡扎莱特先生是那种把晚饭看作一天头等大事的人,在这种人看来,说话——至少是自己说话——是搅扰神圣仪式的罪过。随着一道道菜端上来(雷文先生的厨子原来是个手艺格外高明的好厨子),卡扎莱特先生的饭量,还有他对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式的爱好,都叫我吃惊:说真的,我从没见过有谁吃得这么多,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又吃得这么全神贯注、一声不响。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周围人说的话,他其实都竖着耳朵听着。我正给雷文先生和他侄女讲我下午的奇遇,忽然发现圆桌对面的卡扎莱特先生停下不吃了,那双古怪的、爪子似的手还握着刀叉,在罩着灯罩的灯光下凝视着我,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满是奇怪而专注的兴趣。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说下去!”他说,“你刚才是提到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了吗?”

“是的,”我说,“内瑟菲尔德。”

“那好,接着讲你的故事吧,”他说,“我听着呢。我忙着吃喝的时候不说话,可我有一双好耳朵。”

他又动起了刀叉,我也接着讲下去,一直讲到跟索尔特·奎克分手。我讲到这里的时候,站在卡扎莱特先生椅子后面的男仆正好撤走他最后一只盘子,老头儿往后靠了靠,挨个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

“嗯,是啊,”他说,“这故事挺有意思,米德尔布鲁克,惹得我想破个例,说上几句。这家伙要找的是一处墓地?”

“一处墓地——就在这附近,”我答道,“或者说——几处墓地。”

“那里的坟上,墓石也好,墓板也好,墓碑也好,刻着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他接着说。

“是啊——正是这样。他在客栈里碰上的那几个人,在那地方没听说过,别处也没听说过?”

“那里没听说过,别处也没听说过。”我附和道。

“那么,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的话,”他说,“那就是那种废弃了的坟地,这样的地方在北方这一带是有的,而且还不少。”

“你知道几处吗?”雷文先生问。

“这样的地方我见过,”卡扎莱特先生答道,“从这里——海边——往西到切维厄特丘陵,有好多地方,哥尔德斯密斯写他笔下的荒村,都可以拿来作蓝本。人都走了——那座小教堂坍成了废墟——墓地里杂草丛生——墓石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墓碑倒下来,叫草盖住了——草底下,杂草底下,埋着许多古老的姓氏。我倒想知道,那个人要找一个姓干什么!”

“我觉得奇怪的是,”雷文先生说,“两个人怎么会同时要找它。”

“看来要找到它,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是不是?”他的侄女说,“不管怎么说,这事听起来非常古怪——您把神秘也带来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卡扎莱特先生,您就不能提点什么见解吗?我相信您很会解谜的。”

可是就在这时,专门伺候卡扎莱特先生的仆人在他面前放了一道新菜——是咖喱,那股特别的香气显然勾起了他讲究饮馔的本能。他没有接雷文小姐的话,又沉默下来,拿起了另一把叉子。

晚饭过后,我告了个罪,没陪两位长者坐下来喝酒——这时我当然已经知道卡扎莱特先生是苏格兰人了,原来他还有一种老派的口味,爱喝波尔多红葡萄酒——到大厅里去找雷文小姐。大厅宽敞、阴暗,显然是大家爱待的地方。大壁炉里生着一炉旺火,四周摆着深陷舒适的椅子;我看见她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我走过去,她放下书,指了指她身边的一把椅子。

“您觉得那个古怪的老头儿怎么样?”我坐下的时候,她低声问道,“您不觉得他身上有点——那叫什么来着?——邪门?”

“也可以这么说,”我表示同意,“是的——我看‘邪门’这个词对他挺合适。不过,就他这个年纪来说,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可不是!”她压低声音叫道,“要是我能活着看见,就算他活到四百岁我也不奇怪。他太古怪了。您知道吗,他每天一大早——非常早——就出去,到大海里去游泳?”

“不管什么天气?”我问。

“不管什么天气,”她答道,“他来这儿三个星期了,早上游泳从来没断过。有时候早上冷得跟北极似的——反正我是受不了,可我也算是很经冻的了。”

“真是个有个性的人!”我若有所思地说,“不知怎么,他倒跟他眼下的环境很相配。就我看到的来说,雷文先生说这座房子是座博物馆,一点也不错。”

我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这座屋顶高高的大厅,跟我当时见过的每一间屋子一样,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书籍、图画、雕像、盔甲,还有各个时代的各色古玩。光是书的数量之多,就叫我看出眼前这件工作绝不轻松。可是雷文小姐摇了摇头。

“博物馆!”她叫道,“那还用说!不过您还什么都没见着呢——等您见了北翼再说吧。那边每间屋子都塞得满满的——我想我那位叔祖,就是不久前把这一切都留给弗朗西斯叔叔的那位,一定是什么事都不干,光是买呀,买呀,买呀,买回家以后,就随手往哪儿一扔!这儿还有点条理,”她环顾四周,又说,“可是那边,北翼里,简直是一团糟。”

“您认识您的叔祖吗?”我问。

“我?不认识!”她答道,“哦,天哪,不认识!我从没到过北方,直到几个月前弗朗西斯叔叔从印度回来,才把我从学校里接出来——我父亲母亲去世以后,我一直住在学校里——那年我十二岁。不,除了我父亲,雷文家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相信弗朗西斯叔叔和我是这一家最后的两个人了。”

“住在祖传的老宅子里,您一定很喜欢吧?”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拿不定主意。

“我不太肯定,”她答道,“弗朗西斯叔叔心肠好极了——我想他是我遇见过的最好心的人,不管男人女人,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问。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这地方,”她说,“我今天下午跟您说过,这座房子整个儿都很古怪,有一种奇怪的气氛,我想这里一定出过什么事。我——嗯,就我自己来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非常渺小、微不足道的东西,被关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里。”

“那是因为您到现在还有点不习惯,”我说,“您会习惯的。我想这里总有些交际往来吧。”

“弗朗西斯叔叔差不多是个隐士,”她答道,“幸亏我喜欢户外生活,也喜欢看书。不过我对书本上的事懂得太少了——您在这儿的时候,可得教我点东西!——我很想多知道一些这些对开本、四开本之类的事情。”

我赶忙说,非常乐意把我知道的都教给她;她便说,很想帮我给那位已故的叔祖搜集的各种书籍分类、查看。我们谈得很投机。后来主人带着另一位客人进来了,我还有点遗憾——那位客人一逮着机会,就给我们讲了一篇学问精深的论文,讲的是如何从近来和从前在特伦特河与特威德河之间发现的钱币,证明罗马人曾经占领英格兰北部。这篇论文无疑很有意思,也有力地证明了卡扎莱特先生在他本行上的学问是何等精深渊博,换了别的时候,我会很乐意听。可是——不知怎么,那会儿我宁愿在壁炉角落里跟雷文小姐静静地聊天。

我们都早早地回房了——雷文先生腼腆地笑着告诉我,这是这个家里的习惯,那神气仿佛在承认自己的一个缺点。不过他又说,我的起居室里会生着火,所以我回房以后要是想看书写字,也会很舒服。我一听,就请他以后千万别为我准备这样的享受;我向他保证,不管在哪里,我总是十点钟上床,这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我说,夜里看书写字,是我严禁自己做的事。卡扎莱特先生站在一旁,板着脸听着,点头表示赞许。

“聪明的小伙子!”他说,“这也是我能有今天的又一个缘故。可别弄错了!——那句老话虽然叫人瞧不起、拿来取笑,里头的道理可比谁想的都多。早睡早起!——这是靠得住的。”

“不过,我可不想像你起那么早,”雷文先生说,“你真是不给虫子留多少机会!”

“是啊,这辈子我也逮着过几条,”老先生得意洋洋地附和道,“我还指望再逮着几条呢。你们这些人,不到半个上午不起床,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香——床铺陌生、环境生疏,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我入睡得突然,醒来也突然。我的窗户朝着正东——我立刻意识到,太阳要么已经升起来了,要么就要升起来了。房里有三扇又高又窄的窗户,我跳下床,拉起其中一扇的窗帘,只见太阳正从一片松林带后面升起来,那片松林沿着一道陡岸一直延伸到大海边。我还看见,这时正是涨潮,海水已经漫上了那条一直通到园林脚下的小河汊,宽阔的水面在灿烂的晨光里闪闪烁烁,波光粼粼。

我的表就放在旁边的梳妆台上;瞥了一眼,是六点三十五分。听说这家人九点钟吃早饭,我差不多有两个半钟头的空闲。当然,我要出去走走,享受一下早晨的清新空气。我又转向窗口,想再看一眼房前的景色,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就在这时,我瞧见卡扎莱特先生从附近一片人工林的小栅门里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这位硬朗的八十老翁刚刚去游了泳,就是雷文小姐头天晚上跟我说的那种早晨的一游。他裹着一件旧的水手粗呢短大衣,肩上搭着好几条毛巾;他的秃顶在初升的太阳下闪闪发亮。我好奇地望着他沿花园旁边一道浓密的紫杉树篱走过来。走到某处,他忽然停下,从毛巾里抽出一样东西,把胳膊伸得长长的,塞进身边密密交织的枝叶里,然后朝房子走来,一丛茂密的杜鹃花挡住了我的视线。过了两三分钟,我听见离我房间不远的什么地方有扇门关上了;卡扎莱特先生显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七点一刻,我已经洗了澡,刮了脸,穿好了衣服。我找路出了房子,穿过花园,朝着我看见卡扎莱特先生走出来的那扇小栅门走去——他从海边回来走的是那条路,我断定那是去海边最近的路。路经过刚才提到的那道紫杉树篱,我忽然看到了卡扎莱特先生伸胳膊进去时站的地方;那一带的地面松软,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他的鞋印清清楚楚。纯粹出于好奇,我站到了他站过的地方,轻轻拨开那些浓密、缠结的枝条,往里面的暗处窥看。只见紫杉丛深处塞着一样白色的东西,是一团皱巴巴的白麻布,也许是一块男用大手帕。即使在那片昏暗之中(论起树篱来,没有比一道精心修剪的老紫杉树篱更密、更暗的了),我也能辨认出上面有褐色的污迹和红色的污迹,一种像是沾了泥土或黏土,另一种像是沾了血。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大为纳闷。不过大多数人碰上什么神秘的事,总想给它找个让自己满意的解释。我得出的结论是:卡扎莱特先生早上游泳的时候——无疑是在很浅的水里——手或脚被尖利的卵石或石片割破了,就用手帕当绷带裹着,直到血止住。可是——为什么要把它塞进紧挨着房子的紫杉树篱里呢?他要是打算扔掉它,又何必从海边把它带回来呢?为什么不把它丢进脏衣篮,拿去洗干净呢?

“真是个古怪的人,”我心想,“一个神秘的人!”

随后我就不再想他了,周围迷人的景色吸引住了我的心思。我一路走到小河汊边,穿过我看见太阳从后面升起的那片松林带,来到一个四周岩石环抱的小湾,荒凉而野性。这里除了前面的大海,与一切都隔绝了:渡鸦谷庄园已经看不见了;在这里,在一堆堆崩落的崖石和长满帽贝的礁石中间,满潮的海水在石头四周冲刷着,人仿佛孤零零的,只有天空和海滩为伴。

可是这地方并不是空无一人。我沿着那道悬垂的崖壁脚下还没走出二十步,就猛地站住了。在我面前的沙滩上,脸朝着天,两条胳膊无力地伸开,躺着的正是索尔特·奎克。我惊恐地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死了。那天早上,我第二次看见了血——鲜红的血,染红了阳光下黄沙滩上闪亮的沙粒。


  1. 原文中卡扎莱特说话带苏格兰口音,常用 aye(是啊)、ye(你)、lassie(姑娘)、yon(那个)等苏格兰说法。中文只在用词上略加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