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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烟草盒

昨天我才见过这个人,那样生气勃勃,如今他却躺在这个冷僻的地方,真真切切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显然死于一桩卑鄙的谋杀。我起初几乎吓呆了,可这份恐怖很快变成了愤怒的好奇。这桩罪行是谁干的?这毫无疑问是一桩罪行——那人的姿势,从微张的嘴唇流过下巴胡茬的一道血,身边沙子上那片殷红的血迹,那无助的躯体的整个姿态,都告诉我,他是遭人从背后袭击的,多半是被一刀从肩胛之间刺进去,一下子就要了命。这是谋杀——十恶不赦的谋杀。我立刻想起老板克莱格昨天下午的告诫:把那么多金子亮出来是件蠢事。索尔特·奎克是不是没把这句告诫放在心上,又在别的酒馆里把钱亮来亮去,被人一路跟到这个偏僻的地方,为了他那一把金镑被一刀刺穿了心窝?看上去像是这样。可是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另一个念头取而代之——我想起了那块沾血的麻布——不管它是破布、绷带还是手帕——那个古怪的卡扎莱特先生把它藏进了紫杉树篱里。那东西——卡扎莱特本人——跟这桩罪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我本能地想知道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忽然弯下腰,把手指放在死者摊开的手掌上。这时我才留意到,他那两只手显得出奇地无助,叫人看了心里不忍——我本以为它们会在临死的痛苦中攥紧,它们却大张着,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一点也没有挣扎过的样子。可是手指碰到离我最近的那一只——右手——却发现它已经僵了,硬邦邦的,冷得像石头。我这才知道,索尔特·奎克已经死了好几个钟头;多半被人杀死在这里以后,整整一夜都躺在黑暗中。

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这个地方的沙子格外坚实,尸体四周的沙面大体上都没有被扰动过。不过还是有脚印,很淡,却辨得出来;我立刻看出,脚印到这里为止。有两种清楚的印子:一种是鞋跟上钉了钉子的靴子留下的,这肯定是死者的;另一种是一双小一些、底很薄的鞋,也许是便鞋。在尸体后面一码左右的地方,这两种脚印混在了一起;这显然是凶手悄悄逼近被害人、准备下那致命的一刀时留下的。

我小心翼翼,慢慢顺着这些脚印往回找。脚印虽淡,却清清楚楚地一直通到矮崖的边上,那里是一道十二到十五英尺高的缓坡;我顺着脚印一路找上坡去。可是从崖边起,地上就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丝一样坚韧的草皮;就算在上面拖过一门重炮,也不会留下一点印子。不过有一点很清楚:两个男人穿过这片草地来到这里,然后下了崖到沙滩上,沿着海滩走了几码,接着——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四下张望,忽然近处一声枪响,吓了我一跳。接着,从三十码开外的一片矮树林里走出一个人来,看他的样子,我猜是个猎场看守。他没察觉我在这里,朝我这边走来,拾起一只打下来的鸟,正往挂在胯边的袋子里塞,我叫了他一声。他猛地回过头,看见了我,慢慢地朝我走过来,我看得出他在纳闷我是谁。我也朝他走去。他是个中年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头发乌黑,眼睛很尖。

“你是雷文先生的猎场看守吗?”走到能说话的距离时,我问道,“正是——我在雷文先生家做客。我刚才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崖底下那边躺着一个人——死了。”

“死了,先生?”他叫道,“怎么——多半是潮水冲上来的吧。”

“不是,”我说,“他是被人杀死的。被刀捅死的!”

他短促地、嘶嘶地吸了一口气,望着我,眼睛越睁越大:那目光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仿佛怀疑我在编故事。

“这边来,”我接着说,领他走到崖边,“在沙滩上走路要当心——那里有脚印,在警察查看以前,我不想让人把它们弄乱了。那儿!”我们走到草皮边上,看得见海滩了,我又说,“你看见了吗?”

他又惊叫了一声;然后小心地跟着我走到死者身边,站在那里,惊奇地盯着沙子上的血迹。

“他一定已经死了好几个钟头了,”我低声说,“身上冰凉——都僵了。听着,这是谋杀!你大概就住在这一带吧?昨天夜里——或者下午、傍晚——你在附近见过这个人,或是听说过他什么吗?”

“我,先生?”他叫道,“没有,先生——什么也没有!”

“我昨天下午在这里到阿尼茅斯之间的岬角上碰见过他。”我说。

“我在‘水手之乐’跟他待了一会儿。他在那里掏出一大把金子来付午饭钱。老板劝他别把这么多钱露出来。现在,我们先别忙别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为了钱被人杀的。你的手大概比我灵巧——把手伸进他右边的裤兜里摸摸,看看那里有没有钱。”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弯下腰照我说的做了。他压着嗓子惊叫了一声。

“钱?”他说,“他兜里满满的都是钱!”

“拿出来。”我吩咐道。

他把手抽出来,摊开;满手都是金币。早晨的阳光照在那些金币上,闪闪发亮,像是在嘲弄什么。我们俩都看着这些金币——接着又互相看了一眼,一下子都明白了。

“那就不是抢劫了!”我叫道,“这么说——”

他把金币塞了回去,又拉着奎克背心上横着的一条粗钢链,掏出一块精致的表来。

“又是金的,先生!”他说,“还是块好表,少于三十镑是买不来的。不,不是抢劫。”

“不是,”我表示同意,“这就更神秘了。你叫什么名字?”

“塔弗,先生,听您吩咐。”他一边说,一边从死者身边站起来,“在这片庄园上干了好多年了,先生。”

“好,塔弗,”我说,“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我得回宅子里去,告诉雷文先生出了什么事,再派人去叫警察。你待在这里——要是有人过来,千万当心别让他们踩了那些脚印。”

“不大会有人来的,先生,”他说,“这一带海岸,再没有比这儿更冷清的了。叫我想不通的是,”他又说,“他——还有那个下手的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这儿啥也没有,没什么好来的。而且——看他那样子,准是夜里出的事。”

“这件事整个儿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我答道,“往后我们还会听到很多。”

我让他站在死者旁边守着,急急忙忙朝渡鸦谷庄园走去。穿过松林带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到吃早饭的时候了。可是这个消息非说不可:现在不是等待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我必须马上把雷文先生拉到一边,我们必须派人去叫最近的警官,还有——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五十码的地方,卡扎莱特先生正从那道长长的紫杉树篱靠近房子的那一头拐过墙角,不见了。这么说——他显然回到藏那块沾了污迹的麻布——不管那是什么——的地方去过了?过了一会儿,我走到那个地方,确定没人看见我,便往枝叶中间看了看。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这一来,谜越发深了。我不由自主地把几件事拼凑起来。卡扎莱特先生从海边回来,藏起一块沾血的布——我到海边去,发现了一个被杀害的人——我回来时,又发现卡扎莱特先生已经把他先前藏起来的东西拿走了。卡扎莱特先生的举动和我的发现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如果真有联系的话?往轻里说,这整件事也古怪、蹊跷,甚至可疑。

接着我又看见了卡扎莱特先生。他和雷文先生在房前的平台上,在晨间起居室敞开的窗前踱来踱去,聊着天。我庆幸雷文小姐没跟他们在一起,附近也不见她的影子。

我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可怕的消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相信雷文先生不是那种一听到有人横死就大惊失色的人;而且我有意要看看他的同伴听了会作何反应。所以,我一边走上平台的台阶,一边大声叫主人的名字。他转过身来,看我的神色,知道出了要紧的事,便急忙朝我走来,卡扎莱特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我朝房子和那几扇敞开的窗户递了个警告的眼色。

“我不想惊动雷文小姐,”我低声说,故意让口气尽可能平淡,“出事了。您记得我昨晚跟您说起的那个人吗——索尔特·奎克?半个钟头以前,我在您的海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被人杀了——一刀刺进了心脏。您的猎场看守塔弗在那里守着。您是不是最好派人去叫警察?”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这两个人。两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雷文先生微微一惊,轻轻叫了一声:惊讶多于恐惧。卡扎莱特先生那张面具似的脸却纹丝不动;只是那双乌黑精明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透出一种兴趣,几乎可以说是高兴的兴趣。

“是吗?”他叫道,“这么说,你发现你那个人死了,还是被人杀死的,米德尔布鲁克?哎呀,我早料到这家伙会落得这个下场!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就在近旁。可以说就在自家门口。有意思!很有意思!”

他这么冷酷无情,叫我大吃一惊,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了看雷文先生。雷文先生这会儿显然吃惊得顾不上理会这位年长的客人,示意我跟他走。

“跟我去打电话,”他说,“哎呀呀,真是件叫人难过的事。那可怜的家伙当然是为了钱被人杀的吧?您说他身上带了好多金子。”

“不是为了抢劫,”我答道,“他的钱和表都没动过。这里头的事不止那么简单。”

他瞪着我,好像不明白我的意思。

“有什么蹊跷?”他问。

“我看这个谜又深又骇人,”我说,“赶快把警察叫来,叫他们带个医生来。”

“他们会带自己的警医来,”他说,“不过我们附近就有一位医生。我也给他打个电话。可是——他们能做什么呢?”

“对他来说——什么也做不了,”我答道,“可是他们也许能告诉我们,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一点很重要。”

打完电话,我们到晨间起居室去,打算在下海滩以前先吃一口东西。雷文小姐在那里——卡扎莱特也在。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把消息告诉她了。她坐在茶具和咖啡具后面,盯着他看;他呢,一只手端着一杯茶,一只手拿着一块干饼干,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呷一边嚼,一边用说教的口气大谈犯罪和侦查。我在雷文小姐身边的位子上悄悄坐下,她看了我一眼。

“是你发现这个可怜人的?”她低声说,“你一定吓坏了!”

“对他来说也可怕——而且可怕得多,”我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等到——晚些时候再说。卡扎莱特先生不该告诉你的。”

她朝那个还在高谈阔论的古怪身影扬了扬眉毛。

“哦!”她低声说,“他对什么都不存敬畏——不管是生还是死。我相信他简直是乐在其中:他进来告诉我这件事以后,就一直这么说个不停。”

雷文先生和我匆匆吃完早饭,准备去和塔弗会合。谋杀的消息已经在全家传开了;两三个男仆已经准备好跟我们一起去。卡扎莱特先生也准备好了,而且我觉得,比谁都急切。说真的,我们从宅子里出发时,就是他在前头领路,穿过花园和游憩园地,沿着那道紫杉树篱(他连看都没朝它看一眼),穿过松林带。走到松林另一头时,他看了看雷文先生。

“照米德尔布鲁克说的,这个人一定躺在克恩威克湾,”他说,“喏,有一条小路,从朗霍顿村穿过岬角和上面的田地,一直通到那个地方。奎克昨晚准是顺着这条路走的。可是他怎么会碰上杀他的人呢——还是杀他的人跟着他来的?奎克到这下面来干什么?是有人给他指的路——还是有人把他领来的?”

雷文先生似乎认为这些问题一时无从回答:他那会儿唯一操心的,好像就是让司法的机器运转起来。我们走到松林后面的空旷地带,那里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一直通向海边,这时听见一辆轻便马车嘎啦嘎啦地驶来,回头一看,是警督带着两名手下,显然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来了——雷文先生分明松了一口气。双轮马车前座上,警督身旁坐着一个看上去像是医生的人,原来是警医。

我们一齐下到海滩上,塔弗正在那里守着这桩叫人不快的差事。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他在凶案现场附近查看了一番,心想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附近哪儿都没有搏斗的痕迹。看来很清楚,两个男人穿过陆地,下了矮崖,一到沙滩上,其中一个就扑向了另一个——脚印表明了这一点。我把脚印指给警察看,他们仔细查看过后,同意我的看法:一行无疑是死者的靴子留下的,另一行则是某个脚步轻、穿轻便鞋子的人踩出来的。那里再没什么可看可做的了,仆人们从庄园带来一副临时搭的担架,把索尔特·奎克抬上去,顺着来路抬到花园里的一间外屋,警医在那里把尸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不久,雷文先生说的那位医生也来了——是一位洛里默医生,他坐着汽车急急赶到,立刻和同行一起检查起来。可是没有多少可检查的——正如我一开始就想到的那样。奎克是被人从背后一刀刺死的——两位医生说,下手的人显然懂得该往哪里刺,因为心脏被刺穿了,人一定是当场就死了。

雷文先生一听这些可怕的细节就往后躲,卡扎莱特先生却兴趣极浓,谁也拦不住他凑在医生的胳膊肘边,一个劲儿地发问。

“你们看,凶手用的是什么样的凶器?”他问,“我看,这是件要紧的事,得弄清楚。”

“可能是一把水手刀,”警医说,“那种刃又长又锋利的。”

“或者,”洛里默医生说,“是一把细身短剑——外国人身上带的那种。”

“是啊,”卡扎莱特先生说,“或者是一把手术刀——你们这些医生用的那种。这几样吓人的东西,哪一样都用得上,那是没疑问的。不过,米德尔布鲁克,我们还是去看看警察从这人的口袋里翻出了些什么,那更有用处。”

警督已经把奎克的遗物都拢成了一小堆。东西不少。三十多镑金币和银币。一只旧皮夹里装着二十镑钞票。他的表——无疑是块值钱的表。一只烟斗,一只银火柴盒,一只金属的烟草盒,上面雕着古雅的花纹,装饰得很精致。还有别的一些零碎东西——可是,除了一件以外,没有任何文件或信件。唯一的例外是一只有点破的脏信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德文波特霍拉韦街“帕克上将”酒馆诺亚·奎克先生转索尔特·奎克先生。信封里没有信,死者的口袋里也再找不出一片写着字的纸。

警察由着卡扎莱特先生随心所欲地查看这些东西。到这时我已经看得很清楚,这位老先生对侦探工作颇有些嗜好。我好奇地看着他仔细查看奎克的钱、表(这块表他特别留意,甚至把表的号码和制造商的名字记在了自己的衬衫袖口上),和其余的遗物。可是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特别感兴趣,直到他摸起那只烟草盒——这一下,他的眼睛真的忽然放出光来,转向我时简直有点兴奋。

“米德尔布鲁克!”他低声说,把我从别人身边挤开,“你看这里,小伙子!你看见这盒子盖的里面了吗?有人用钉子尖或是刀尖在上面划过什么东西——一个图样,一张平面图,反正是那一类的东西。看这些线条——瞧,还有记号,还有数字!我倒想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突然转向警督问道,“拿走吗?”

“在验尸会以前,这些东西都要仔细地封好,锁起来,先生,”警督答道,“死者的亲属无疑会来认领的。”

卡扎莱特先生放下烟草盒,离开那里,急忙朝宅子那边走去。没过几分钟,他又急急忙忙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架照相机。他走到警督跟前,几乎是一副哄人的神气。

“你就成全一个老头子的心愿吧?”他陪着笑说,“那个可怜人装烟丝的那只小盒子,盖子里面有些古怪的划痕。我想给它们拍张照片。我说老弟!说不定仔细研究研究这些划痕会派上用场呢,你可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