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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德文波特来的消息

警督话不多,有点木讷,个子比卡扎莱特先生高,低头看着那张急切的脸,神情一半是厌烦,一半是容忍;这位老先生的大惊小怪,他已经见识得不少了。

“这盒子怎么了?”他问。

“上面有些记号——在盖子里面——我想拍下来,”卡扎莱特先生答道,“这些记号又小又淡,可我要是拍出一张好底片,就能把它放大。我再说一遍,谁也说不准会查出什么来——这种案子,再小的细节都有价值。”

警督从奎克的遗物里拿起那只金属烟草盒,往盖子里面看了看。显然,他在那里只看见几道——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划痕。他满不在乎地把东西交到了卡扎莱特先生手里。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他说,“你用完了就还给我们。验尸会上,这些私人物品得交给验尸官过目。”

卡扎莱特先生把照相机和烟草盒拿到停尸的棚屋外面,忙活起来。墙边有一张园丁栽盆花用的桌子;他从宅子里拿来一块黑布作背景,把盒子立在桌上,准备拍照。看得出来,他把这件事看得非常重要。

“这个我要拍两三张底片,米德尔布鲁克,”他煞有介事地说,“我是摄影行家,房里还有一台放大机。今天之内,我就会给你看点东西。”

我自己在烟草盒盖子里面看到的,并不比警督多——不过是几道线条和划痕,多半是拇指或指甲弄出来的——于是我让卡扎莱特先生去忙他自己揽下的活儿,回到医生和警察那边,他们正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奎克是被人杀害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当然要开验尸会,为此得把尸体运到最近的客栈去,那是渡鸦谷庄园再过去一点、十字路口上的一所房子;还得马上搜查可疑的人,还得跟德文波特的诺亚·奎克联系。

这些事警察都揽了下来。雷文先生听说尸体要从他这里运走,验尸会也不在这里开,我看得出他打心底里松了口气。自从我把消息告诉他,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我看得出,他是那种讨厌麻烦、讨厌张扬的人。警察仔细盘问我,问我前一天对索尔特·奎克的行踪知道些什么,特别是他去“水手之乐”的那一段,雷文先生在一旁带着几分同情看着我。

“可是,”我把那一段讲完以后说,“很显然,这人不是为了抢劫被杀的,他的钱和表都在身上,原封未动。”

警督摇了摇头。

“我可不那么有把握,”他说,“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这个人的衣服被人搜过。瞧这里!”

奎克的衣服已经脱了下来,好把尸体收拾体面,准备入殓。警督转身拿起其中的背心。背心右边的衬里上开了个口袋,用一颗结实的扣子扣着。这个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裤子左后边的口袋也翻了出来——它和右后边那个相对,奎克在客栈里给我们看过的左轮手枪就装在右边那个口袋里。背心是厚厚的绗棉料子,衬里有好几处给刀割开了。帽子的衬里也被扯了出来,又胡乱塞了回去:很明显,不管杀他的是谁,那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钱,”警督说,“可确实有所图。他身上有样东西,凶手急着要弄到手。凶手对这么多金子碰都没碰,这是这件事里最糟的地方——对我们来说。”

“这又是为什么?”雷文先生问。

“因为,先生,这说明凶手,不管他是谁,身上有的是钱,”警督板着脸答道,“既然有钱,他要脱身就不难。他多半搭了一趟清早的火车,往北或者往南,这会儿已经在几百英里以外了。不过我们得尽力而为——现在就动手。”

雷文先生把一切都交给了警察——显然如释重负,满心感激——便离开了现场,请两位医生和警督跟他进屋去,用他的话说,吃点必要的点心;又打发一个仆人出去,照样款待那几名警员。我撇下他和客人们在晨间起居室里,谢绝了卡扎莱特先生要我一起去照相的邀请,转身进了大厅,看见雷文小姐在那里。她一个人在,我很高兴;刚办完那桩可怕的事,单是看见她清晨那副清新的模样,就叫人欢喜。我想她从我脸上看出了几分心思,因为她带着同情转向我。

“偏偏在你刚来的时候出了这种事,真是太不幸了!”她叫道,“发现那个可怜人的时候,你没吓坏吗?——那么突然!”

“那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我答道,“不过——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吃惊。”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也说不太清楚——昨天我就觉得,那人那样傻乎乎地亮出钱来,是在冒险,”我答道,“当然,我发现他的时候,以为他是为钱被人杀的。”

“可他又不是!”她说,“你说钱都在他身上。多奇怪的谜啊!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我想他一定是被客栈里说起的那个人杀的吧?你认为他们碰上了?”

“说老实话,”我答道,“眼下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只知道这不过是某个谜里的一章——正像你说的,一个非常奇怪的谜。往后还会有下文的。眼下嘛——说点愉快得多的事——你带我在宅子里四处看看好吗?雷文先生正忙着招待警督和医生,而且——我急着想知道我的活儿有多少。”

她立刻答应了,我们便开始查看渡鸦谷庄园已故主人积攒下来的东西。正像他的继承人在给我的第一封信里说的,约翰·克里斯托弗·雷文先生显然是位了不起的收藏家,却实在算不上讲究条理和秩序——只有书房例外,他最珍贵的宝贝都锁在那里一排排高大的书柜里;其余的收藏随随便便,到处乱堆,遍布这座大宅子——北翼简直就是个杂物间——他买书、小册子和手稿,似乎是一车一车地买,以我行家的眼光看得很清楚,这些东西大部分他连看都没看过。雷文小姐和我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还不到一个钟头,我就得出了两个明确的结论:一是这位已故主人收藏的书籍文件,是我见过的最驳杂的,许多很有价值,也有许多一文不值;二是要真正仔细、妥当地查看一遍,得花我很长时间,要整理得井井有条,就更费时间了。显然,我得跟雷文先生正正经经地谈一次公事,弄清楚他打算怎样把这座大藏书楼整顿妥当。后来,雷文先生终于在一间堆满东西的屋子里找到了我们。和他一起来的是那位医生洛里默——他先前跟我提过,说这位医生就住在渡鸦谷庄园附近。他把医生介绍给侄女,我觉得他颇有几分高兴;然后又介绍给我,说我们已经在另一种场合见过面了——现在可以在愉快些的场合来往了。

“洛里默医生,”他接着说,目光从我转到雷文小姐,又转到医生,脸上的笑容分明是想让大家友好相处,“洛里默医生和我刚才谈得很投机。原来他在印度待过很长时间,所以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那可太好了,弗朗西斯叔叔!”雷文小姐说,“我知道你一直闷得要命,没人陪你聊咖喱啊、白兰地兑水啊这些东西——这下洛里默医生可以来陪你聊天了。您在印度待了很久吗,洛里默医生?”

“十二年,”医生答道,“我是一年前才回国的。”

“回来就把自己埋在这荒野里!”雷文小姐说,“过惯了那种日子,您不觉得这里简直与世隔绝吗?”

洛里默医生瞥了雷文先生一眼,会意地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个子很高,相貌英俊,黑眼睛黑头发,留着髭须和胡子,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可两鬓已有一丝极淡的银灰。我觉得他也是个相当出众的人,显然很讲究仪表——不过,那身剪裁得无可挑剔的鸦黑色礼服、光洁的衬衫领袖、漂亮的靴子,更像是哈利街诊室里的打扮,不像要在诺森伯兰的农舍和庄户人家之间奔走的人穿的——而他的营生注定是在这些人家中间。他又把那种有点闪亮、颇为机械的笑容转向了雷文小姐。

“正相反,”他用一种平静、近乎调侃的口气说,“这里似乎——相当热闹。我在印度待的那个地方,看一个白人病人得走很远的路——其余的人是不算数的。再说——我买下这个诊所,是知道它占不了我多少时间,这样就能把很多精力用在我非常感兴趣的某些科学研究上。不!——我并不觉得与世隔绝,雷文小姐,真的。”

“他答应了,等他想找人做伴的时候,就拿些空闲时间来陪我,”雷文先生说,“我们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黑暗国度的黑暗秘密!”洛里默医生说着,狡黠地瞟了雷文小姐一眼,“就着我们的方头雪茄!”

雷文先生一再留他吃午饭,他却告辞走了。我的主人、他的侄女和我接着查看,一直看到午饭时分——这也给了我们许多话题,使我们没再提起清早那桩可怕的惨事。

卡扎莱特先生没来吃午饭。我听见一个男仆回答雷文小姐,说刚把牛肉汁送到卡扎莱特先生房里,他别的什么都不要。我一直到傍晚才又见到他。那时我们几个正围坐在大厅的茶桌边,面前一炉欢快的火,他突然出现了,那张古怪的老脸上带着一丝冷峻而满意的笑。他照例拿了一杯茶、一块干饼干,一声不响地坐下。可这时我已经按捺不住好奇了。

“喂,卡扎莱特先生,”我说,“您的摄影研究有什么圆满的结果了吗?”

“是啊,卡扎莱特先生,”雷文小姐也插嘴说——我已经把老头儿对烟草盒盖上那些划痕的古怪兴致告诉了她,“我们都急死了,想知道您发现了什么没有。发现了吗——是什么?”

他从茶杯边上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们一眼。

“是啊!”他说,“年轻人就是满肚子好奇。可我不打算说我发现了什么,也不说我查到了哪一步。你就再急死一点吧,雷文小姐,说不定等你快断气的时候,我会拿我那了不起的成就、那惊人的消息叫你起死回生。”

这时我已经知道,卡扎莱特先生一说起家乡的苏格兰话来,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那种开玩笑的口气不过是装出来遮掩的。看得出来,这会儿从他嘴里什么也套不出来。雷文先生却换了个法子,想探点消息。

“你真认为那些记号是有人存心弄上去的吗,卡扎莱特?”他试探着问,“是故意的?”

“眼下我什么也不说,”卡扎莱特先生答道,“试验还在进行。不过,我研究过这类事情,我要说这么一句——那个凶手绝非寻常。”

雷文小姐微微打了个寒战。

“但愿干这件事的人别在附近转悠!”她说。

卡扎莱特先生摇了摇头,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

“这个你一点也不用怕,小姑娘!”他说,“干这件事的人,早在这位米德尔布鲁克有他那了不起的发现以前,就已经离被害人好多英里远了。”

“咦,您怎么知道的,卡扎莱特先生?”我问,老头儿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叫我有点不耐烦,“这不是瞎猜吗?”

“不是!”他说,“这是推理——加上常识。这两样了不起的好品质,我天生就满身都是,米德尔布鲁克。”

说完他就走了,来时一声不响,走时也一声不响。过了几分钟,我也去书房做已经开了头的一些初步工作,一边回想早上最先发生的那些事,琢磨是不是该请卡扎莱特先生把紫杉树篱那件事解释一下。他确实曾把一块沾着血、被泥土弄脏的麻布藏在那道树篱里,藏了一个钟头左右。为什么?这跟那桩罪行有关吗?是他下海泡水的时候在海滩上捡的吗?他为什么对此那么守口如瓶?还有,要是那东西要紧,他为什么不直接带回自己房里,偏要藏在树篱里,自己却分明先回屋梳洗去了?这情形往轻里说也是很奇怪的。

可是想了想,我决定还是闭口不言,等着瞧。说不定卡扎莱特先生在海滩上被尖石头割破了脚,用手帕止了血,扔进树篱,后来出于苏格兰人天生的节俭,又回去把扔掉的东西捡了回来。也说不定他掌握了什么线索,研究烟草盒正是为了这条线索——总之,最好别去管他。他显然对索尔特·奎克被杀一案极感兴趣;从他的举止言谈里,我已经看出这类事情——侦查罪案——对他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那就随他去吧,也许会弄出点名堂来。有一点非常肯定,老头儿也一下子就抓住了——这桩罪案绝非寻常。

天色渐暗,书房里的活儿干不下去了,我又不想点灯接着干,便出去散步。这类事情对我们谁都有一种吸引力,它引着我半不自觉地走到了凶案现场。早上涨起的潮水这时已经退了,不过正开始回涨;海滩上一块块裸露的岩石、一大片一大片铺开的海藻,在朦胧的灰暗光线里显得凄凉荒芜。可这里并非没有人——有两个人正站在我发现索尔特·奎克尸体的地方附近。我走近些,认出其中一个是“水手之乐”的老板克莱格。他也同时认出了我,碰了碰帽檐,神情既像心里有数,又像要说什么体己话。

“果然像我警告过他的那样出事了,先生!”他开门见山地说,“我跟他说过会这样。您听见的!一个人身上那样揣着金子!——还亮给张三李四看。哎,他这是自找麻烦!”

“金子在他身上找到了,”我答道,“还有他的表和别的东西。他不是为了财物被杀的。”

克莱格失声叫了一下,显然大感意外。

“这么说,你还没听说这个?”我问。

“没有,”他答道,“这个我还没听说,先生。天哪!钱和值钱的东西都在他身上。没有!我们啥也没听说,只听说今天一大早在这儿发现他被人杀了。我当然就断定是为了钱——断定他在哪家酒馆里又掏过钱,被人盯上了。哎呀!这么一来,事情可就两样了。那么,依您看,这是怎么回事呢,先生?”

“我没有什么看法,”我答道,“整件事是个谜——至少目前是这样。不过你住在这一带,也许能想到点什么。医生们认为他是昨天晚上在这里被杀的:尸体就躺在这里,在高潮线稍上一点,大概从昨晚八点或九点钟起就躺在这儿了。那么,他跑到这个冷僻的地方来干什么呢?他离开你店里的时候,是往内陆走的。”

和克莱格一起的那人提出了一个解释:沿着岬角再往前,有一两个海边的村子,顺着海滩走过去是近路。

“不错,”我说,“可这就说明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了。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完全是个外地人。”

“可不是!”克莱格插嘴说,“可他来这儿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先生!他在哪儿碰上了什么人,那人把他领到这下面来——又把他撇在这儿,人已经死了。那么——那是谁呢?”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分了手,克莱格和他的同伴回客栈,我回渡鸦谷庄园。这时暮色已经降临,我回来时,宅子里已经点了灯。我从大厅进去,看见雷文先生、卡扎莱特先生和警督站在壁炉边,正在密谈。雷文先生招手叫我过去。

“德文波特来了个非常离奇的消息——奎克就是从那里来的,”他说,“警督今天早上给那里的警察发了电报,叫他们跟他哥哥联系,您知道,在他身上找到过他哥哥的名字。今天下午回电来了——您看看!”

他转向警督,警督把一封电报放到我手里。电文如下:

诺亚·奎克今晨早些时候被发现遇害于索尔塔什附近河边僻静处。凶手迄今毫无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