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渡鸦谷庄园

第二十五章 尘埃落定

洛里默取下来的那件头饰一下子变得引人注目起来,斯卡特菲尔德和我盯着它,好像它会对我们说话似的。不过,过了一会儿警探开口时,却露出了几分不信。

“这种帽子,哪个中国人都戴,”他说,“可能是他们中间随便哪一个的。”

“不!”洛里默十分肯定地答道,“这是我的仆人的。我看着他做的——他做这种东西手巧得很,跟做菜一样。既然这顶帽子是他的,他又不在甲板上那一堆人里,那么,米德尔布鲁克,你看见坐小船逃走的那个人就是他。既然是他,我就知道他会往哪里去。”

“那么,往哪里?”斯卡特菲尔德追问道。

“到我家去!”洛里默答道。

斯卡特菲尔德显得更怀疑了。

“我看不大可能,医生,”他说,“那些珠宝想必在他身上。依我说,他会从这里溜走,凭自己的机灵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火车,到纽卡斯尔一钻,就无影无踪了。一个中国人身上带着值八万镑的珍宝?得了吧!”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珍宝,您根本不知道,”洛里默反驳道,“那全是假设。我说的是,要是我的仆人荣在这条船上——我敢肯定他在——那他上船是另有自己的目的。他也许跟这伙罪犯在一起,可他不会是他们一伙的。我了解他!——我这就去追他。随您押什么都行——一千赌一!——我准能在我家里找到荣!”

“我不跟你赌,洛里默,”我说,“我倒愿意押一样的注。”

斯卡特菲尔德好奇地看着我们俩。看样子,他不大相信中国人有什么美德。

“好吧,”他说,“反正我要去追他,打算到海滩上去。我们在这里没什么可干的了。这件差事现在归海军的人管了,让他们去办吧。不过,”我们离开厨房的时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又说,“有一件事,米德尔布鲁克!——那两只箱子我们听说了那么多,您不想看看里面吗?——就您和我。”

“我当然想!”我答道。

“那我们就看看,”他说,“我也有点好奇。要是荣这位老兄已经回了医生家,那就没事;要是没回去,他也走不远——一个中国人,穿着本国衣服,还受了伤。”

那两只箱子是前一天下午跟雷文小姐和我一起上这条双桅小帆船的——从那时到现在,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年!——这时还放在原处,就在通往主船舱的舷梯旁边。洛里默、斯卡特菲尔德、那位年轻的海军军官和我围在旁边,两个手脚麻利的水兵把箱子撬开了——这可不容易:不管那个不诚实的银行经理和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打开过没有,箱子又被螺丝钉拧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是存心不让人轻易再打开。箱盖终于掀开了,露出里面的铅衬。铅衬里,在清晨的阳光下幽幽发亮的,正是斯卡特菲尔德和我在布莱斯的旅馆里读到过的那批修道院宝物。

“真怪!”警探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圣盘和圣杯、圣物匣和圣体盒,说,“我看,这些都是神圣的东西,祝过圣什么的,可是从宗教改革那时候起,就一直跟抢劫搅在一起,到头来又跟成批的谋杀搅在一起了!怪事,是不是?不过,东西就在这里!——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羊皮纸清单——是他在巴克斯特从前在布莱斯的住处找到的——递给上尉,接着说,“这是该有哪些东西的清单;当然,这一切都归您负责保管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埋藏物法管的范围,不过,既然原来的主人四百年前就化成灰了,我看是算的——反正王室律师很快就会把这一点弄清楚。”

我们三个人坐上送洛里默和我上船的那条小船,离开了双桅小帆船。岸上那群人看见我们朝那个逃走的人影清早上岸的地点划去,也顺着海滩跟了过来。我们上岸时,他们也赶到了跟前。洛里默向雷文先生讲起我们在双桅小帆船上发现的情况,我把他的侄女拉到一边。

“最坏的情况,还是一句话告诉你吧,”我说,“我们那样离开那条双桅小帆船,真是万幸。别难过——那条船上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巴克斯特呢?”她叫道。

“我说了——一个也没有!”我答道,“死得一个不剩!别去想了——我自己呢,真希望从没见过。可眼下要管的是一个活人——荣。”

“那么,果然像我想的那样?”她问,“荣在船上?”

“洛里默确信是这样——他在厨房里找到了荣的一顶帽子,”我说,“死人里没有荣,那逃走的就是他。”

斯卡特菲尔德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本地警察——雷文先生的搜寻队穿过乡间时,这人加了进来。

“那人是在哪儿上的岸,米德尔布鲁克?”他问,“您看见他了,您和雷文小姐,是不是?”

“我们看见他绕过了这些礁石,”我答道,“可是后来礁石把他挡住了——我们看不清楚。反正是在礁石另一边什么地方。”

我们沿着岸边散开,穿过沙嘴——这时潮水已经漫上来不少——开始在那一带从沙里突出来的黑礁石中间搜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条小船,它靠在一道岩架边,随着拍岸的海水轻轻摇晃——我匆匆往里看了一眼,就把雷文小姐拉开了。因为横坐板上、船尾的座位上,还有随手扔在一边的一支桨上,都有血。

走在前头一点的一个人尖叫了一声,我们都急忙赶到他身边。他在礁石中间找到了一个水坑似的地方,四周是干岩石,上面撒着沙子;那里的沙子上有痕迹,像是有人跪过,还有更多的血,还有一条条撕下来的衣服——麻布的、丝绸的,好像那人把身上的衣服撕了些,临时当绷带用。

“他到过这里,”洛里默低声说,“多半是在这里洗过伤口——盐是能止血的。多半是皮肉伤,可是,”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又说,“从我们一路看到的血来判断,他到这里的时候一定已经越来越虚弱了。不过,他是个力大体壮的人,而且——他会往前走的。找找他的脚印。”

最后,我们在沙子上找到了一串新留下的脚印,一路跟下去,到了俯临海滩的那片树林的尽头。树林在那里跟空旷的荒原连成一片,荒原陡陡地一直伸到海滩上。到了那里,在密实的草皮上那层又短又韧的草里,脚印不见了。

“正像我说的,”洛里默咕哝道,他跟雷文小姐和我大步走在其余的人前头一点,“他往我家去了——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这一带我够熟,知道这片荒原顶上有一条路,一边跟铁路平行,一边跟海岸平行,通往渡鸦谷——他会往那条路去的。他会顺着这片树林的边上往上走,那是上那条路最近的走法。”

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一点他说对了。我们一行人爬荒原陡坡的时候,两回碰上那个逃亡者留下的痕迹:有两个地方,看得出有人刚在树下的土坡上坐下来歇过;其中一处还有别的东西——一条浸透了血的绷带。

“像这样流血,谁也走不了多远,”我们往前走的时候,洛里默低声对我说,“他离这儿不会远了。”

突然,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人。我们登上荒原顶,绕过树林的拐角,就碰上了洛里默说的那条路——长长的一条,白色的,没有树篱,也没有围墙,像一条带子,南北穿过光秃秃不见树木的乡野。离我们几码远,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是哪个猎场看守或者看护人住的地方,屋前有一小片没有围栏的菜园。菜园里聚着奇怪的一群,围着一样东西,起初我们没看见是什么——卡扎莱特先生,看样子忙得很;警督(旁边一根柱子上拴着一匹马和一辆双轮马车,看得出他们是怎么来的);一个女人,看来是小屋的女主人;一个孩子,被这些奇怪的事情惊得张着嘴、瞪着眼;一条狗,在这些两条腿的人周围不安地走来走去,呜呜地表示它的关切。我们急忙赶上去,旁观的人挪开了,我们这才瞥见毛巾、水和匆匆凑合起来的绷带,闻到白兰地的气味,看见荣就在这一切中间,靠着一道土坡,闭着眼睛,那张黄脸上蒙着一层古怪的灰白。他左臂和左肩光着,只缠着卡扎莱特正在给他包扎的绷带——草皮上扔着一些换下来的绷带,都浸透了血。

洛里默急叫了一声冲上前去,我们其余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老先生手里的活儿接了过去。他示意大家都走开,只留下卡扎莱特和那个女人;警督便转过身,对着雷文先生和他的侄女,还有我和斯卡特菲尔德。

“我看我们刚好赶上,”他简短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过我估计这人差不多要完了。依我说,是血快流干了。”

“是您发现他的?”我问。

“不是,”他答道,“至少起初不是。那边那个女人说,她正在外头菜园里喂鸡,看见他踉踉跄跄地绕过那边树林的拐角,朝她走过来。他倒在现在躺着的那道土坡上,昏死过去了,她就跑去拿水。正好我们坐着双轮马车来了,看见出了事,就跳下了车。幸亏出发的时候,卡扎莱特先生非要带上一大瓶纯白兰地和一些吃的——他说谁也不知道会用得着什么——我们给他灌了一大口,他才缓过来,能告诉我们伤在哪里。他可挨了个够!——一颗子弹穿过左臂肉厚的地方,另一颗打在同一边肩头上,第三颗就在肩膀底下。卡扎莱特先生说全是皮肉伤——可我说不准:我只知道,我们到了以后,这人已经昏过去两回了。还有,你们瞧!——就在最后一次昏过去以前,他用右手在衣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还说了一两句话。‘交给洛里默,’他说,声音非常微弱,‘告诉他我全查清了——本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是他们昨夜下手太快——现在都死了。’然后他又昏过去了。还有——看看这个!”

他掏出一块胡乱拧成一团的帆布,在我们惊奇的注视下打开,露出一堆华贵的珍珠和两颗奇妙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像火一样闪闪发光。

“这就是他给我的,”警督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索尔特·奎克就是为了这个被杀的,”我说,“意思是,洛里默的仆人追查到了凶手。”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把解释的事留给斯卡特菲尔德,穿过那一小片菜园,去看看那位诚实的中国人怎么样了。

* * *

过了一两天,洛里默把荣的伤治得差不多了,荣向他的主人和我们少数几个人讲了一个奇怪而又平实的故事。对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人来说——在这些事以前,我过的一直就是那样的日子——这确实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奇怪的是——至少我觉得奇怪——讲的人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温文,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倒像是在给我们讲做好蛋糕的一种新方法。

他应我们的要求和提议去了伦敦,钻进东区他的同胞聚居的那些地方。他熟悉以莱姆豪斯堤道为中心的那一片,很快就跟罗楚奋接上了头,随即发现,楚这两三年一直待在伦敦,在一家中国饭馆帮着管事。荣就在附近一个同胞开的寄宿处住下,有意跟楚结交。没过几天,又有一个中国人露了面——这就是巴克斯特说的那位中国绅士。他对荣和楚自称是他们的同乡,在欧洲做买卖非常成功,眼下正跟两个朋友——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做另一笔买卖,要坐一条小而设备完善的游艇横渡大西洋;他想找这几个同胞来凑一船船员。接着,荣和楚被引见给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得知了藏在诺森伯兰海岸上的财宝的秘密。他们得到许诺,能分一份收益;两人又找来第三个可靠的中国人,就是楚的同伙,一个叫阿黄的人。双桅小帆船装备停当,就离开泰晤士河往北去了。到这时,荣已经完全取得了楚的信任,他虽然连楚到底是不是杀死索尔特·奎克的真凶都没有查明(他相信是,也相信阿黄就是在索尔塔什杀死诺亚的凶手),却查出了楚身上带着那些珍珠和红宝石——荣并不知道,这些正是索尔特给鲍本海默看过的。双桅小帆船快到下一步行动的地点时,荣定下了自己的计划。他查出,船主们取回修道院宝物以后,要停靠利斯,在那里跟某个美国人的私人游艇会合——那个美国人叫什么,荣始终没听到过。于是他打定主意,船一到利斯就离船逃走,直接去找警察,把同船那些人干的事报告上去。可是他的计划在这里受了挫。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俘虏了雷文小姐和我,叫他措手不及;他虽然设法避开了我们,却非常担心被我们看见,断定他入了伙,对这伙人过去和眼下干的事都知情。可是就在那天夜里,出了一个严重得多的变故。那位中国绅士从伦敦来,那个法国人在贝里克接了他。这人另有自己的计划:他设法给两个主要同伙下了药,然后把计划透露给了他的同胞。计划是除掉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把双桅小帆船和船上的东西据为己有,开到俄国北部的某个港口去。荣别无选择,只好假装同意——他唯一的条件是要把雷文小姐和我送下船。这个提议很爽快地就被接受了,楚受命把我们送上岸。可是几乎紧接着,那些阴谋者的计划就全乱了套。给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下的药没有起作用;巴克斯特突然醒来,发现那几个中国人正朝船舱逼过来,分明是要杀人,就向他们开了枪。局面很快变成了一场混战,混战中荣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堵上了门。不久他就看出,船上只剩下他自己和巴克斯特还活着——还看出巴克斯特已经受了伤。巴克斯特显然怕荣,也把自己关在船舱里,堵上了门;一连好几个钟头,两个人都暗中等着对方动手。最后,荣决定拼一把,争取脱身。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到船舱那里往里看,以为看见巴克斯特躺在那里,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于是他匆匆从楚身上剥下那条腰带——他知道楚用它装宝石——跳上停在双桅小帆船旁边的小船,刚把船推开,却发现巴克斯特拿着左轮手枪追了出来。在接下来的对射中,荣中了两枪,可是他还击时侥幸一枪打死了巴克斯特。他趁这时逃走,虚弱得快要昏过去,好不容易上了岸,把够得着的伤处尽量包扎好,竭力朝主人家走去。以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 * *

就这样,一切都过去了,剩下的只是让警察把事情清理清楚,让荣在击毙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这件事上彻底洗清,再让乡下的每一个人把这件事谈上九天——也许还要久一点。卡扎莱特先生谈得很多;至于雷文小姐和我,作为这出以悲剧收场的戏最后一幕里的演员,我们谈得很少:我们在近处看到的太多了。不过,在我和她头一回又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向她坦白了一件事。

“我不想让你——尤其是你——对我有什么错误的印象,”我说,“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在那条双桅小帆船上的那段时间,我从头到尾都害怕得要命!”

“是吗?”她叫道,“真的害怕?”

“吓得直哆嗦!”我大着胆子说,“尤其是你回房以后。我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好了!总算说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也不冷淡。

“嗯!”她终于说,“那么,我只有一句话:你掩饰得好极了——至少我在跟前的时候是这样。而且”——说到这里,她把声音压成了动听的耳语——“我敢肯定,就算你害怕,那也完全是为了我。所以——”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一段恋爱。这段恋爱双方都非常满意,如今快要结束了——或者说,快要在婚姻里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