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渡鸦谷庄园

第二十四章 绸帽

我环顾四周;洛里默察看过死者,跟上尉走到一边,正和他密谈。我也把警探拉到了双桅小帆船的船舷边。

“斯卡特菲尔德,”我低声说,“我有理由相信,那第四个中国人是——洛里默的仆人——荣。”

“什么!”他叫道,“就是我们在渡鸦谷庄园见过的那个人?”

“正是,”我说,“你记得吧,他到伦敦去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个中国人罗楚奋。”

“是的——这我记得。”他答道。

“罗楚奋就在那里,”我指着其中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说,“我想荣不但找到了他,还跟他一起上了这条船,成了巴克斯特和他的法国朋友在莱姆豪斯或者波普勒凑起来的那伙船员中的一个。我说过,我有理由这么想。”

斯卡特菲尔德四下看了看,瞥了一眼岸上,摇了摇头。

“有些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说。

“我找到了这条船的踪迹——怎么找到的,以后再跟您说——发现她沿着这一带海岸北上了,就请当局派这艘驱逐舰来追她——我也跟着驱逐舰来了,跟您说,是从哈里奇没命地赶过来的。可是我想知道的事,好多还不知道。比如巴克斯特吧——您确定躺在那里死了的那个人,就是我们在布莱斯听说、又追到赫尔的那个巴克斯特吗?”

“确定!”我说,“听着,我把昨天以来发生的事,还有我从那以后知道的情况,简单跟你讲一讲——你听了就清楚了。”

清晨清新美好,天空和大海都那么迷人,跟我们身边的恐怖景象恰成鲜明的对照。我们就站在那里,我尽量简洁地告诉他,雷文小姐和我是怎样落到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手里的,我在船上碰到了什么事;又比较详细地转述了巴克斯特自述的经历——他怎样参与从布莱斯银行盗走修道院财宝,他跟“伊丽莎白·鲁宾逊”号的关系,还有他对奎克兄弟的了解。我也没有忘了巴克斯特关于红宝石的推论——听到这里,斯卡特菲尔德显然竖起了耳朵。

“这里头倒有点名堂,”他说,惋惜地瞥了一眼盖着被单的巴克斯特的尸体,“我真希望那家伙还活着,好多讲点!因为他说那些红宝石的事说对了——完全对。奎克兄弟有红宝石——两颗。”

“你知道这件事?”我叫道。

“我来告诉您,”他答道,“我们分手以后,我一直很忙,在德文波特和伦敦接着调查。后来——当然是通过报纸——我跟一个人接上了头,他告诉了我很多事。他到伦敦的警察总部来找我——对那里我们的人什么也不肯说——他来的时候我正好不在,所以过了一两天我才跟他当面谈上。他留了个地址,在哈顿花园——伊西多尔·鲍本海默先生,您猜得到,是个宝石商。好了,我马上坐车去见他。他跟我讲了一个古怪的故事。他说他刚从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回来,要不早就跟我联系了。他说他出门在外的时候,看英国的报纸,看到很多关于索尔塔什和渡鸦谷庄园两桩谋杀案的报道,相信自己能给这两桩案子提供点线索,因为他确信,诺亚·奎克或者索尔特·奎克,就是不久前跟他谈过一些宝石值多少钱的那个人,那些宝石就在那人手里。不过我还是给您看鲍本海默自己的话吧——我叫他把整件事清清楚楚说一遍,白纸黑字记了下来,我皮夹里有一份打字的副本——您自己看看吧。”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是叠好的,背面写着标题——内容如下:

我在哈顿花园的营业所,离“主教冠”老酒馆在哈顿花园那边的入口只隔几家门面,那家酒馆在这条街和伊利坊之间。就我记得的,是今年三月七日或八日,一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我进了“主教冠”,以为能碰上我的一个朋友,他常在那个时候到那里去。他还没来——我坐下来,要了一杯酒,抽着雪茄等他。

我坐的那间小屋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我认识的,是做小本钻石生意的人。另一个是生人,中年,矮壮,跑船模样,饱经风霜,穿一身水手式的蓝哔叽衣服;从他的手和整个模样,我看得出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那时他正抽着雪茄,面前放着一平底杯朗姆酒兑水,饶有兴趣地看着另外那两个人。那两人就在近旁,正互相给对方看一大把散钻石,大大方方地摊在手掌上,那个跑船的人显然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起身出去了,那个生人看了我一眼。您也看得出,我自己也有点水手模样,留着胡子,晒得黝黑,诸如此类——我经常横渡北海——也许他以为我跟他是同行——反正,他看着我,像是想搭话。

“我看这一带的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那种玩意儿来,根本不当回事,伙计,”他说,“对他们来说,就跟金镑、半金镑、钞票对银行职员一样,算不了什么。”

“差不多是这样,”我说,“您在外面的大街上都能看见有人亮这些东西。”

“是伦敦这一带的行当,对吧?”他问。

“正是,”我说,“我自己就干这一行。”他听了这话,目光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眼,像在探我的底。

“啊!”他说,“那您准是位一看见那种东西就知道它值多少钱的先生了?”

“嗯,我想是的,”我答道,“我干这一行干了一辈子了。您有什么东西要出手吗?我看您是个跑船的,我认识的一些水手,时不时会带点好东西回家。”

“我也认识,”他说,“可我从没见过有谁带回来的东西有我手里的一半好。”

“啊!”我说,“这么说您是有东西了?”

“我今天上午到这一带来就是为这个,”他答道,“我有样东西,我的一个朋友,他对我说,‘哈顿花园,’他说,‘才是你该靠的港——那一带的人吃的喝的、打滚的都是那种东西,’他说。

“所以我就把船头对准了这儿;只是,您明白吧,这片水里我一条鱼也不认得,没处去问我要问的事。”

“问我吧,”我说着,掏出名片夹,“这是我的名片,您可以去问方圆半平方英里以内的随便哪个人,看他们知不知道我是个靠得住的人。您手里是什么东西?”我接着说,压根没想到他会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我两分钟就能告诉您大概值多少。”

可是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在这儿,伙计!”他说,“我手里的东西,在这么个大庭广众的地方,我说什么也不让它见天日。不过,”他又说,“我看您有个办事处什么的。您要是愿意,我倒不反对跟您上那儿去——您看着像个老实人。”

“那就走吧,”我说,“我的办事处就在拐角那边,虽然里面有职员,我们在那里也够隐秘的。”

“好嘞,伙计。”他答道,一口喝干了他的朗姆酒,我们就出去,绕到了我的办事处。

我把他带进我的私人房间——里面有我的一个年轻女职员(她会清楚地记得这个人),他看看她,又看看我。

“把那姑娘打发走,”他咕哝道,“要把我想给您看的东西弄出来,得脱衣服——您明白吧?”

我把她打发出了屋子,在我的写字台前坐下。他脱下大衣、上衣和背心,把手伸进裤腰上的一个暗袋——好像藏在后腰什么地方——像玩杂技似的扭来扭去折腾了一阵,拽出一个帆布小包似的东西,不慌不忙地一层层打开。突然,他走到我跟前,把那块帆布放在我的吸墨板上,我一看,眼前是一打左右我平生见过的最华贵的珍珠,还有两颗红宝石,我知道那是无价之宝。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吃惊过,他却镇定自若。

“您看这一批怎么样,伙计?”他问,“我看这种成色的一小批东西,您不是天天都见得着的吧。”

“不是,朋友,”我说,“不是年年都见得着,也不是十年八年都见得着。您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东边,老远的地方,”他说,“我拿着它们有些时候了,不是很急着卖,可我现在在英国安顿下来了,我想我还是把它们卖了,拿钱买点房产。那么,您给它们定个什么价钱呢,伙计——反正大概就行?”

“老天爷,老兄!”我说,“它们值一大笔钱——一大笔钱。”

“这个我很清楚,伙计,”他答道,“清楚得很——谁也没有我清楚。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东西,我可不是傻瓜。”

“您真想卖?”我问。

“要是能卖到十足的价钱,”他说,“当然,那可是个大数目。”

“办法是,”我说,“找一个想把一套特别好的珍珠配齐的人——哪个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的阔太太。红宝石也是一样。”

“也许您能碰上个什么主顾?”他说。

“没问题,过些时候就行。”我答道。

“好吧,”他说,“我要北上——那边有点事要办,我估计一个礼拜左右就回到伦敦这儿——到时候我再来,伙计,要是您找到了可能做这笔买卖的人,我很乐意把货给他们看。”

“您最好把它们留在我这里,让我拿给几个可能的买主看看。”我说。可是他已经又在把他那块帆布包起来了。

“先生,”他答道,“我看得出您是个老实人,我也拿您当老实人看,往后也会这样,可是在我卖掉以前,这些东西我一分钟也不能离手。我有个哥哥,伙计,”他又说,“他占一半——您明白吧?——我得对他负责。不过既然您已经看过了,先生,就去找个买主吧,一个买主也好,几个也好——下礼拜今天,我再把船头拐到您这扇门口来。”说完,他把宝贝放回原处,穿好衣服,说要赶火车,就匆匆走了,临走又向我保证,一个礼拜以后从北边回来就上门。

他走了好几分钟,我才想起忘了问他的名字。我当然以为他到周末会回来——可是他没有来,而那时我又不得不出门。我现在认为,他就是在诺森伯兰海岸被杀的那个人,索尔特·奎克——无疑是为了那些珠宝被杀的。至于那些珠宝的价值,我粗粗看过,估计肯定不少于八万镑。

我把证词叠好,还给了斯卡特菲尔德。

“您怎么看?”他问。

“毫无疑问是索尔特·奎克,”我答道,“这证实了巴克斯特讲的红宝石的事。他倒没提到什么珍珠。斯卡特菲尔德,我现在认为,索尔特·奎克被杀,要算在——那几个中国人中的一个头上,而他们自己现在也死在我们面前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不过,一个中国人在这一带海岸上出没,当地警察调查这桩谋杀案的时候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可把我难住了。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确信是这样。我刚才正要告诉您——我在莱姆豪斯那边听到了这条双桅小帆船的风声——查出她到过泰晤士河,船主招了几个中国人当船员,带着他们走了;又查出有人看见她在诺福克海岸外面往北开,于是我就向当局添油加醋、言辞激烈地讲了一通,什么海盗啦,等等,他们就派这艘驱逐舰来找巴克斯特,让我也上了舰。要是我们早来十二个钟头就好了!”

洛里默和上尉朝我们走过来。

“我的人已经把火完全扑灭了,”上尉瞥了斯卡特菲尔德一眼说,“要是您想四处看看——”

我们开始彻底检查这条双桅小帆船,想把凌晨那件事的经过还原出来。那件事具备了一个离奇谜案的一切要素,我对整件事的好奇心跟斯卡特菲尔德一样强烈。有许多事,二十四小时以前我们还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那许多阴暗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跟诺亚和索尔特·奎克被杀毫无关系;二是那两桩谋杀无疑起因于兄弟俩手里的珍珠和红宝石,也就是索尔特给哈顿花园那位钻石商看过的那些。通盘想来,我觉得谜底大概就在这样一种推论里——那个中国人罗楚奋无疑也跟巴克斯特和他的法国朋友一样,知道奎克兄弟手里有从华南那座异教寺庙里偷来的红宝石;无疑,“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被放逐荒岛的那伙人,在那个孤岛上同遭厄运、彼此亲密无间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件事。楚最后流落到英国,多半查出了兄弟俩的下落,不知怎么发现红宝石还在他们手里,也许还跟索尔特或诺亚直接打过交道;他在东区的华人聚居处找了几个同胞做心腹,暗中策划夺取那些珍宝。他自己多半跟踪索尔特到了渡鸦谷庄园附近那片冷僻的海滩;他的同伙无疑在索尔塔什袭击了诺亚。可是这一切怎么又引出了中国人袭击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呢?——还有,那个人又是谁?他丢下双桅小帆船上其余的人,死的死,垂死的垂死,跟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对开了最后那几枪,逃上岸去,这会儿无疑正在作最后一搏,想要脱身。

把我们看到的一切合起来,再根据我对先前那些事的了解,我觉得,那个人——巴克斯特爱管他叫中国绅士——下的药没有起到他希望和预料的作用,被下药的两人中,有一个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对两人下手之前就醒了。我是这样推算的——巴克斯特,或者那个法国人,或者两人都醒了,发现那个中国人不见了。一个或两个人出去找他;发现雷文小姐和我不见了;嗅出了危险,发现那几个中国人在搞什么名堂,就向他们开了枪。显然,最初那一仗——我从左轮手枪的枪声判断——打得激烈,很快就见了分晓;我得出的结论是,搏斗结束的时候,只剩下两个活人,一个是巴克斯特,另一个是我们看见坐小船逃走的那个人。我相信,巴克斯特搭了一道路障,从路障后面监视他的敌人;他自己那时已经受了重伤,这是我从两件事推断出来的——一是他尸体的胳膊和肩膀上有几处皮肉伤,二是那道匆匆搭起的路障后面的船舱里,有被单撕成了布条当绷带,我们在这些伤口上找到了这些布条,是他尽力胡乱缠上去的。然后,照我想,他终于看见另一个幸存者——那人多半跟他一样也受了些皮肉伤——想逃走,就从藏身处出来,在双桅小帆船的船舷边向那人开枪,结果自己被还击的子弹打死了。最后那一枪的效果是错不了的——不管是碰巧打中还是瞄准了打的,它要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的命,他一下子瘫倒,就死在倒下的地方。

斯卡特菲尔德叫了一声,听那口气是发现了什么,我便走到他身边——他正由一个水兵帮着,检查罗楚奋的尸体。

“看这里!”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这家伙被人搜过!我是说,在他死了以后。他系着一条贴身腰带——有人使劲把它扯了下来,为了拿到腰带,把衣服都撕开了,腰带本身也砍得稀烂,想找——什么东西!这是谁干的!”

“是坐小船逃走的那个人干的,”我说,“当然!他是在找那些红宝石和珍珠,斯卡特菲尔德。”

“我们得去追他,”他说,“您说您认为他逃走的时候受了伤?”

“他肯定受了伤,”我断然说,“第一枪以后,我看见他一头栽倒在小船里;他又挣扎起来,开了那一枪,无疑就是那一枪结果了巴克斯特;他一定又受了伤,因为两人又同时开了枪,第二枪过后,小船上的人晃了一下。可是他又一次挺住,划着船走了。”

“好吧,要是他受了伤,走不了多远就会叫人注意到,”斯卡特菲尔德断然说,“我们待会儿就组织人去搜他。不过先看看这几个中国人住的地方吧。”

火似乎是在前舱烧起来的,驱逐舰上的水兵奋力把它挡在了那里;这时烟差不多散尽了,我们往前走到厨房。火没有烧到那里,看过船尾和船舱里那些流血和暴力的场面,这地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叫人耳目一新;说真的,那里整洁得不同寻常。各种锅碗瓢盆在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件用具都放在该放的地方;显然,掌管厨房的是个一丝不苟的细心人,讨厌杂乱就跟讨厌肮脏一样。炉子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些东西,我想是那个不见了的厨子——不管他是谁——准备做早饭用的——一顿诱人的早饭,有腰子和咸肉、鳎鱼、鸡蛋、咖喱。我由此推断——并且把这个结论指给斯卡特菲尔德看——掌管厨房的那个人,对半夜过后不久把他卷进去的那场哗变,事先毫不知情。

“是啊!”斯卡特菲尔德说,“正是——我明白您的意思。那么——您认为洛里默的那个仆人荣在船上,要是这样,他就是逃走的那个人?”

“我非常怀疑是他,”我说,“不过,我的怀疑是从一块葡萄干蛋糕上来的。”

“嗯,比这还差的线索我也见过,”他回答道,“可是——谁知道呢?要是我们能知道——”

就在这时,洛里默走过来,把头探进厨房。他突然惊叫一声,伸手去拿一顶黑绸小帽,那帽子挂在炉子上方板壁的挂钩上。

“这是荣的!”他用加重的语气说,“我亲眼看见他自己做的这顶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