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四个中国人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东方天边那道长长的黄光忽然变了颜色——先泛起一片玫瑰色的红晕,再变成温暖的深红;四周的天空、大海和陆地,像变魔术似的亮了起来。同样突然,小湾南端的边上飞快地冲出一条长长的、低低的船身,衬着远处的红天显出轮廓——一个黑黝黝、看上去阴森可怕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是一艘鱼雷驱逐舰。它在沙洲外面大约半英里处开过来,速度极快,我知道它转眼就会驶出我们的视野。我正琢磨从它的甲板上能不能看见小湾里面和停在那里的双桅小帆船,它却突然放慢了疾驰的速度,朝海上掉头,兜了大半个圆圈,慢慢地朝沙洲驶来,在那道白色浪花线外面东嗅西探,活像一条㹴狗守在老鼠洞口。
在这以前,雷文小姐和我一直没作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闯进我们这片荒僻之地;这时我转过头去看她,看得出我心里冒出的念头,她也想到了。
“你认为那条船是在找那条双桅小帆船吗?”她问,“那是一艘炮舰——或者是那一类的东西,是不是?”
“鱼雷驱逐舰——还是最新型的。”我答道。
“看上去又凶又邪,是不是?我也正在琢磨这件事。也许有关于这条双桅小帆船的什么消息传到了当局耳朵里,就从最近的基地派了这东西沿海岸来看看。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了这条双桅小帆船。可是他们暂时还过不了那道沙洲。”
“可是潮水涨得很快,”她指着我们面前的岸边说,“很快就会涨到这条船这里了。”
我看出她说得对,要不了多久小船就会浮起来。我们把它拴牢,退到海滩更高处,到了垂下来的树木中间,躲在一丛矮橡树底下,又朝海上望去。驱逐舰一动不动地停在沙洲外面守着。突然,就在它正后方,远远的灰色海面上,太阳一下子跳出了地平线——驱逐舰那长长的黑色船身横切过太阳那张红彤彤的脸。这时我们能辨认出它甲板上有些人影在走来走去。那里有活人!——可是双桅小帆船上,我们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可是,就在我们看着的时候,那里又有了动静。又响起一声枪,紧接着又是急促的两声。我们朝那边望去,纳闷这又是什么新的厮杀,只见一条小船从船头底下冲了出来,船上有个人低低地蜷着身子,显然在拼命想逃走。双桅小帆船上有人同样急着要拦住他;响了三四枪——其中一枪过后,小船里那人突然向前一栽,叫人看了心里发怵。
“打中了!”我不由自主地说,“可怜的家伙!——不管他是谁。”
“没有!”雷文小姐叫道,“看!——他又起来了。”
那个人影挣扎着要站直——隔着那么远,我们也看得出他在使劲。可是刚升起的太阳光太耀眼、太晃人,我们分不清那人是英国人还是中国人——反正是个高个子。不管他是谁,他总算站了起来,朝双桅小帆船抬起一只胳膊,那时他离船大约二十码远。又响了两枪——一枪从双桅小帆船上打来,另一枪从小船上打去。我觉得小船上的人晃了一下——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忙着划起桨来。双桅小帆船上没有再开枪,小船离它越来越远,朝一道沙嘴驶去,那沙嘴离我们站的地方有三四百码。沙嘴伸进海里的那一头有些高高的礁石——小船消失在礁石后面了。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坏蛋逃掉了,”我咕哝道,想到他就在我们够得着的地方,心里不怎么痛快,“不知道是哪一个。可我敢肯定他挂了彩——有一枪打过去,他一下子栽倒了,是不是?当然,他会钻进这片树林——而我们得穿过这片树林。”
“还不用!”雷文小姐说,“看那儿!”
她指着小湾对面、沙洲外面,我这才看见驱逐舰上放下了一条小船,正飞快地朝那道浪花线划去;潮水越涨越深,那道浪花这时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白线了。我觉得在船桨的闪光上方,我能看见武器的闪光——不管怎么说,那是一船水兵。
“他们要登船了!”我叫道,“不知道他们会发现什么?”
“死人!”雷文小姐平静地答道。
“还能有什么呢?开了那么多枪!我想刚逃走的那个人是最后一个了。”
“船上还留着一个人,向他开过枪——他也向那人回过枪。”我指出。
“是的——可那人再也没开过枪,”她回嘴道,“他们一定全都——哦!”
她尖叫一声,打断了自己的话。我本来在看水兵和他们的小船,这时转过身来,看见她正盯着那条双桅小帆船。船的前舱里突然冒起一股黑烟柱,接着窜起了一大舌火焰。
“老天!”我叫道,“双桅小帆船着火了!”
这时我大致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刚才坐小船消失在小湾那头沙嘴后面的那个人,多半是凌晨那场搏斗的两个幸存者之一。他想独自逃走,就放火烧了双桅小帆船,坐上唯一的一条小船偷偷溜了,跟留在船上的那人交了火,大概最后一枪把他打死了。而现在——那里无疑是一片屠场,上面冒起了浓烟和火焰。
可是这时,驱逐舰上那一船人已经越过沙洲,进了小湾,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那几支用力划着的桨飞快地闪着光。小船消失在双桅小帆船冒出的飘动的烟雾后面——不一会儿,我们看见有人在那条船的甲板上东奔西跑。
“他们也许来得及把火扑灭,”我说,“也许让整条船烧光了倒更好。那会烧掉许多罪恶。”
“沿着海滩有人来了,”雷文小姐突然说,“看!他们一定是看见冒烟了。”
我朝她看的方向转过身去,看见树林底下那一溜沙石滩上,有一群人正站着朝那条着火的船张望,他们显然刚绕过小湾最南端的那个岬角。那群人有好几个,其中两个骑着马。不一会儿,他们快步朝我们这边走来;还没走多远,我就认出了骑马的人。
“一支搜寻队!”我叫道,“看——前面那是雷文先生,后面那个肯定是洛里默。他们是在找我们。”
她用手遮着初升太阳已经很刺眼的光,盯着走近的人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卵石滩向前跑去迎他们;我也在那双凑合的鞋子容许的范围内,尽快跟了上去。等我赶到,雷文先生和洛里默已经下了马,队里其他人也赶到了,我那位患难的同伴正在讲述情况。我让她讲——她归纳得比我能做到的还要简洁。她叔叔张着嘴听着,一派天真的惊讶;洛里默呢,听到提起中国人的时候,显然越来越关切,那份关切似乎离怀疑也不远了。雷文小姐讲完,他转向我。
“你估计船上有几个中国人?”他问。
“四个——包括最后来的那个,人家说他是位绅士。”我答道。
“还有两个英国人?”他问。
“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我说,“我相信那几个中国人把另外那两个解决了——然后,也许他们自己又互相解决了。这片树林里有一个人。是不是中国人,我们说不上来——我们没看清。”
他惊奇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那条双桅小帆船。显然,水兵们已经把火势控制住了;火焰低了下去,烟这时只是一缕缕地缭绕着;我们能看见有人在甲板上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
“船上可能有人需要医治,”洛里默说,“米德尔布鲁克,你说的那条小船在哪里?我要到那条船上去。你们来两个人,把我划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我把靴子落在船舱里了——也许能找到——还能找到好多别的东西。小船就在这边。”
搜寻队是一伙杂七杂八的人——两个本地警察、几个猎场看守、两三个渔夫,还有雷文先生的一个男仆。两个渔夫把小船推下水,洛里默和我跳了上去。
“这是我听说过的最离奇的事了。”他在船尾我身边坐下时说。
“这么多中国人你没看见吧?雷文小姐说,你居然怀疑我的仆人荣就在船上!”
“洛里默,”我说,“十分钟以后,你多半会看到、知道一些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你的仆人荣在不在船上,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那姑娘和我从一窝人形魔鬼手里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我自己说不上来,不过——我的头发变白了没有?”
“你的头发没变白,”他说,“你们也许比你们自己知道的要安全——要是荣在船上,你们就够安全了。”
“嗯,那我可不知道,”我回嘴道,“往后,可别再让我看见黄脸颊、细缝眼了——我受够了。可是告诉我——你和你这队人马怎么会到这边来的?雷文先生昨晚没收到电报吗?”
“雷文先生是收到了电报,”他答道,“可是在那以前,他已经着急起来,派了手下一些人沿着荒原和崖顶去找你们。其中一个,夜里很晚的时候,碰到一个在这附近什么地方砍柴的人,那人看见你和雷文小姐跟两个陌生人一起穿过靠岸边的树林。雷文先生的人快到半夜才带着这个消息回来,这位老先生当然吓坏了。他把渡鸦谷庄园周围的人全叫了起来,又把我叫起来,我们就出发了,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可是——这整件事真是离奇!我忍不住想,荣也许就在这条船上,你们能逃出来是靠了他。”
“你没听到他的消息——从伦敦来的?”我说。
“哪里的消息都没有,”他答道,“正因为这样,我才确信他到那里以后跟这些人有了接触,一直在玩一场很深的把戏。”
“深,是啊!”我说,“确实很深!可是什么把戏呢?”
他没有回答;我们这时已经靠近那条双桅小帆船,他正盯着甲板上的人影,满怀期待。突然,其中两个离开其余的人,转身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我们。一个是满脸烟灰、看上去很干练的年轻海军军官,对自己的差事非常上心;另一个没给烟熏得那么黑,可是十足地公事公办——是斯卡特菲尔德。
“老天!”我咕哝道,“原来——他在这里!”
我们划到双桅小帆船旁边的时候,斯卡特菲尔德显然正在告诉那位年轻军官我们是谁;我们准备往船上爬,他从军官那边转向我们,毫不客套地开口说话,好像我们上次见面以后才分开几分钟似的。
“你们两位最好有个准备,要看到些叫人不舒服的场面!”他说,“这么一大早空着肚子到这地方来可不好——我想您是不喜欢可怕的东西的,米德尔布鲁克先生。”
“这一夜我已经见识得够多了,斯卡特菲尔德,”我说,“从昨天下午到半夜过后不久,我一直被关在这条船上;离开以后,我坐在那边的海滩上,这里发生的不少事我都听见了。”
他惊讶地盯了我一会儿;他的同伴也是,那位军官锐利的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停在我那两只裹着的脚上。
“是的,”我回瞪着他说,“正是!——我被匆匆忙忙地送走,把靴子落下了。靴子在船舱里——要是没烧掉,我很想拿回来。”
我看出火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只烧了双桅小帆船的前部,就要往船舱那边走——可是斯卡特菲尔德拦住了我。他显然既困惑又焦急。
“米德尔布鲁克!”他恳切地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您说您在这条船上——夜里?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船上还有谁——您在这里看见了谁——都是什么人?”
“我离开的时候船上有六个人,”我答道,“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一个法国人——一个人家说是中国绅士的人——还有三个中国人。那个法国人和那位中国绅士,就是我们在赫尔听说的那两个家伙,斯卡特菲尔德,另外三个中国人里,至少有一个是罗楚奋,我们也听说过他。”
“那您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他问。
“被绑架了——雷文小姐和我——是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干的,昨天下午,在那边树林里,”我答道,“我们正好撞上他们刚把那批修道院银器挖出来——就在那儿,老兄!”我指着那两只箱子接着说,它们还放在我最后一次看见的地方,“你终于弄到它了。”
他几乎是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两只箱子一眼,摇了摇头。
“我要的不止这个,”他咕哝道,“可是——您说船上一共有六个人——六个?”
“我已经一个个数给你听了,”我答道,“两个欧洲人——四个中国人。”
他飞快地看了那位海军军官一眼。
“那么,有一个逃掉了——不知怎么逃的!”他叫道,“这里只有五个——一个不剩,全死了!另一个在哪里!”
“确实有一个逃掉了,”我说。我也看着那位上尉。“就在您和您的人快到那边沙洲的时候,他坐一条小船跑了——我还以为您会看见他。”
“没有,”他摇摇头答道,“我们没看见有人离开。多半是这条双桅小帆船挡在了我们和他中间。他在哪里上的岸?”
“在那道沙嘴后面,”我指着那地方答道,“从我站的地方看,他消失在那些黑礁石后面了。那正是您越过沙洲的时候。他不可能走远,因为他离开双桅小帆船的时候肯定受了伤——船头有个人向他开了枪。他也回了枪。”
“我们听见了那几枪,”上尉说,“我们登船的时候,发现一个家伙——英国人——在船头,快要死了。过了一会儿他就死了。他们全死了——那时候别的人已经死了。”
“一个活人都没有!”我叫道。
斯卡特菲尔德朝船尾瞥了一眼——那目光就像有人拉开幕布,露出布好景的舞台。
“你们自己看吧!”他咕哝道,“您那份工作是用不上了,医生,太晚了。可是——那第六个人呢?”
洛里默和我这时没去理会警探追问逃走的那个人,朝甲板后部走去。水兵们一直忙着控制火势,到那时为止,死人在哪里发现的,就让他们留在哪里——只有一个例外。他们在船头发现的那人被抬到了船尾,放在小甲板舱的入口附近——不知谁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被单。洛里默掀起被单——我们低头一看。是巴克斯特!
“这就是我们在船头最前面发现的那个家伙,”上尉说,“他身上有几处轻一些的伤,可是就在我们登船以前,他胸口中了一枪——也许打中了心脏。我想那就是小船上的那个人开的那一枪——好枪法!这是船长吗?”
“是主谋,”我说,“他昨晚还活蹦乱跳的。可是——其余的人呢?”
“到处都是,”他答道,“他们一定拼了个你死我活。这条船与其说像条船,不如说像个屠宰场!”
他说得对。我很庆幸,不管那几个中国人出于什么缘故,雷文小姐和我在搏斗开始以前就被那么毫不客气地送上了岸。洛里默四处察看搏斗的痕迹,我则竭力想把引出这场搏斗的前因后果,大致准确地理出个头绪。我觉得,要么是巴克斯特,要么是那个法国人,比中国人预料的醒得早,发现有人背叛,于是四面八方都开起枪来。大部分杀戮就发生在一个舱口跟前,那舱口通往我看见巴克斯特和他两个主要同伙待的那间船舱;那里匆匆忙忙地搭起了一道粗糙的路障;路障后面,那个法国人倒在地上死了,脑袋中了一枪;路障前面,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中国人——他们的首领还穿着那身花花绿绿的睡衣,在他们中间格外显眼;罗楚奋倒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第三个人倒在舵轮旁边,脸朝下。他跟楚一样,是个个子小、精瘦的家伙。到处都是血。
我站在那里盯着这些邪恶的景象,斯卡特菲尔德碰了碰我的胳膊肘。他的神情比我从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锐利。
“那第四个中国人?”他说,“死的活的我都得抓到他。别的都不算什么——我要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