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流南冰洋
我名叫亚当·莫尔(Adam More),是坎伯兰(Cumberland)郡凯西克(Keswick)药剂师亨利·莫尔(Henry More)的儿子。我在“特里维廉(Trevelyan)”号上当大副,船长是贝内特(Bennet)。这艘船受英国政府租用,押送囚犯到范迪门(Van Dieman)地去。那是一八四三年。我们一路平安,没出什么事故,在霍巴特(Hobart)镇把囚犯送上岸,随即启程回国。离港那天是十二月十七日。从一开始就逆风不断,为了往前走,我们只得远远地偏向南方行驶。一月六日,我们终于望见了荒凉岛(Desolation)。这地方果然荒凉。岛的附近散布着无数小岛,大概有上千个,很难航行,逼得我们只能尽快离开。不过,单是这片阴郁之地的模样,就已经叫人望而却步了。岛上一棵树也没有,那许许多多的小岛看上去就像一块块长满苔藓的礁石;虽说正值南极的盛夏,气温却只有华氏三十八至五十八度。
为了避开这些危险的岛屿,我们转向西南,最后到了南纬六十五度、东经六十度。我们运气很好,一块冰也没碰见,尽管这里离南极点已不到一千五百英里,而且远远深入了那道无法穿越的冰障——一七七三年,库克(Cook)船长就是在那道冰障前被挡了回去。到了这里,风停了,我们遇上无风天,只能随波漂流。四面都是开阔的海面,只有东南方例外:那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低矮的线,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岬角。看上去像是陆地,但我们认定那是冰。周围成群的鲸鱼和逆戟鲸在嬉戏、喷水,多得惊人。天气格外晴朗。
无风天持续了两三天,我们无可奈何地随波漂去,最后离前面说的那座岬角只有几英里了。它看起来像陆地,似乎是从深海里拔起的一座岩石岛屿,不过整个盖满了冰雪。从那里往东,一道无边无际的冰线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西南方的海面却似乎畅通,可以航行。这座岬角形状十分奇特,耸起一座至少一千英尺高的山峰,非常醒目,以后无论哪位探险家来了,都能一眼发现、一眼认出。我们用船名给它命名,叫特里维廉(Trevelyan)峰,随即便巴不得永远不再看见它。可是无风天还在继续,我们终于漂得很近了,近得能看见峰脚的冰面上布满了一群一群的海豹。
于是我向二副阿格纽(Agnew)提议,上岸去打几头海豹带回来。一半是为了打猎的刺激,一半是为了踏上一片从没有人到过的地方,图个荣耀。贝内特(Bennet)船长提了些异议,可他年老谨慎,我们却年轻好冒险,便一笑置之,照样出发了。因为船长反对,我们没带水手。他说,我们要是自己情愿去送命,他也管不了,但他坚决不许任何一个水手跟我们去。我们认为他这是谨慎过了头,简直就是胆怯,却又说不动他。路程不远,这场冒险又很诱人,于是船长的小艇放了下来,我和阿格纽(Agnew)就乘着它划向岸边。我们每人带了一支双筒步枪,还有一把手枪。阿格纽(Agnew)另带了一架望远镜。
我们划了约莫三英里,到了冰的边缘。这片冰从岬角那里向外伸出很远。我们在这里上岸,把一只小锚钩扎进冰里,系住小艇,然后朝岬角走了大约一英里,看见了大群的海豹。这些动物毫不畏惧,我们走到跟前,它们一动也不动,只是满不在乎地瞪着我们。我们打死了两三头,然后商量要不要到岬角去。阿格纽(Agnew)一心想去,好摸一摸真正的岩石;我却对已经干成的事心满意足,这时只想回去。正说着,我觉得脸颊上落了一片雪花,吃了一惊,抬头一看,不由得大为惊讶:我上次留意以后,天色已经变了。我们离船的时候,天空晴朗湛蓝,现在却布满了铅灰色的乌云,飘落的雪花预示着凶险。在这冰原附近遇上暴风雪,事情太严重了,绝不能等闲视之。眼下只剩一条路,那就是立刻回船。
我们各自抓起一头海豹,拖回小艇边,扔了进去。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一声炮响。那是船上发的——是报警的信号——是船长召我们回去。我们这才发觉,我们走后,大船一直在漂,已经往西南移了好几英里。回去这一程看来要比来时艰难得多;更糟的是,风起来了,浪也大了,雪越下越密。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我们明白处境十分危险,也明白自己太鲁莽了;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朝大船划去,我们也正是这样做的。
于是我们把艇撑开,拼命地划,划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卖力。前进十分艰难。海浪越来越汹涌,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密;最糟的是,天快黑了。我们把路程和时间都估计错了。即便一直风平浪静,我们也得摸黑划回去;而现在太阳正在落山,跟着黑暗一起来的,是越聚越猛的风暴和叫人睁不开眼的大雪。我们默默地划着。每划一下,处境就更严重一分。风是从南边来的,所以多少帮了我们一点忙;比起别的方向吹来的风,它掀起的浪头也小些。可是这南风本身也带来了危险,我们很快就要领教了——新的危险,更可怕的危险。因为这南风把大船吹得离我们越来越远,同时又把大片的冰原吹得破碎,把碎冰往北推。不过这一层危险,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时我们只顾朝大船划,在黑暗、大雪和拍打的浪涛之中,不时听到船上鸣放信号炮,引我们回去。这是我们唯一的向导,因为黑暗和大雪早已把大船遮得看不见了,我们只能凭耳朵辨别方向。
我们是在拼命逃生,这一点心里清楚;可是处境一刻比一刻绝望。每一声新的炮响,听起来似乎都比上一声更远。我们好像总是朝错误的方向划。每听到一声炮响,就得把艇头稍稍调转,朝上一声炮响传来的方向划去。与此同时,风势迅速增强,变成了大风,浪头越涌越高,打进艇里;雪越下越密,夹着冰粒,叫我们睁不开眼。天越来越黑,终于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看不见海,看不见天,连小艇本身也看不见——可我们不敢停下;非划不可。我们的性命全靠自己出力了。我们只能循着船上的炮声划下去,而那变幻不定的风又不停地扰乱炮声的方向,直到我们脑子一片混乱,只是盲目地、机械地划着。
就这样,我们一连几个钟头埋头划桨,风暴不断加剧,海浪不断升高,雪越下越密,天越来越黑。炮声越来越微弱了;更糟的是,间隔也越来越长。这说明贝内特(Bennet)船长正在丧失信心;他正在放弃我们;他已经不指望找到我们了,现在只是出于一种悲哀的责任感,偶尔放一炮而已。这个念头叫我们陷入了绝望。看来我们费尽力气,只是离大船越来越远;拼命划桨也就没了意义,只要能稳住小艇就够了。过了一阵,阿格纽(Agnew)放下桨,开始往外舀水——这活儿非干不可,因为尽管我们处处小心,小艇还是灌进了许多海水,已经积了三分之一。他舀水的时候由我掌艇,后来我们就轮流舀水。那凄惨的一夜就这样熬过去了。
早晨终于来了。风不那么猛了,可雪下得太密,只能看见周围不远的地方。哪里也看不见大船,连一点踪迹也没有。最后一声炮响是在夜里。我们所能看见的,只有一座嶙峋冰山的轮廓——这是个不祥的景象。我们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只好照旧划下去,保持看来最好的航向;不过这纯粹是猜测,我们始终知道自己也许走错了方向。艇上没有罗盘,隔着浓密的大雪也辨不出太阳的位置。我们顺着风划,以为风是往北吹的,会把我们带向北方。我们仍然希望划到听得见船上炮声的地方,所以一刻不停地竖着耳朵,想听到那盼望已久的炮声。可是那声音再也没有传来,我们听到的只有浪涛的拍击声和冰块碎裂的轰响。那一整天我们就这样划着,累极了就歇一歇,然后接着划,直到夜幕终于降临;于是,在冰雪和浪涛之外,又添上了那浓重黑暗的恐怖。那一夜我们过得苦不堪言。离船以后,我们一口东西也没吃过;虽然长时间挨饿、干重活,已经筋疲力尽,但心中绝望,一点也不想吃。我们累得精疲力竭,可天气太冷,根本不容我们休息,只得划桨,才不至于冻死。然而疲惫和困倦还是压倒了我们,常常划着划着就睡着了;睡上一小会儿,又四肢冻僵地醒来,再去跟船桨搏斗。那一夜我们就是这样度过的。
又一个早晨到来了,我们发现雪已经停了,欣喜万分。我们急切地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大船的踪影。可是什么也看不见。远远的一边耸立着一座山峰,看上去像是我们登岸的地方。我们仍然以为风是从南边来的,照风向判断,那座山峰在东北方;这样说来,尽管我们拼尽了全力,却一直被带着往南走。我们一边约莫一英里外是冰,一直延伸到远方;另一边约莫十英里外,又是一道冰线。看来我们是沿着一条宽阔的海峡向西南漂去,这条海峡一直通进那广袤的冰原。这一发现说明,我们的辛劳全白费了;因为尽管我们费尽力气,风向又对我们有利,我们还是一直被拖向相反的方向。显然,这里有一股洋流,比我们的一切力气都强大,是它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我们这时决定登上冰面,设法烤些海豹肉。靠近冰面的时候,我们注意到有一股水流,要把我们从冰边带过去,照我推测是往西南。这证实了我最坏的担忧。不过眼下,上冰、在冰上生火这些活计倒让我们一时有了事做,也分散了心思。我们扫开积雪,把艇里的一只箱子拆了,又拆了艇尾的座板。这些木头我们用得极省,剩下的留到下一次。接着我们从一头海豹身上割下几块肉,切成薄片,放在火焰上。烤得很马虎,肉只是燎了一燎;可是我们饿极了,只要沾上火,就有一股诱人的滋味。吃了这些东西,我们的精神大为振作;至于喝的,周围有的是无边无际的冰雪。然后,我们带着这几块宝贵的熟肉回到小艇上,划离了冰面。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几乎拿不定主意;正商量着,就睡着了。我们一直睡到深夜,醒来时冻得浑身麻木;于是又去划桨,划累了,又睡着了,又被冻醒,又去划桨。那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又一个白天来临了。
雪还是没有下,但天上满是铅灰色的乌云,看来很是吓人。四周和先前一样全是冰;开阔的水面已经从十英里宽缩到了五英里。一边的冰很低,对面的冰却高达一百英尺。我们一边观察岸边,一边发现,把我们带到这里的那股水流,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湍急,推着我们往前走,速度快得叫我们怎么逆流划都是徒劳。这时我们俩争了起来,争的是这股水流的方向。阿格纽(Agnew)突然宣称,他相信水流是往北的;我却坚信它是往南的。
“再划也没用了,”阿格纽(Agnew)说,“要是它往南流,我们也抵挡不住。它太猛了。不过我向来喜欢往好处想,所以我相信它是往北流的。那样的话,划桨也没用,它会带着我们走得够快的。”
于是我提议上冰去。阿格纽(Agnew)起先反对,但经不住我恳求,后来还是同意了。我们设法上岸,这一回却发现根本上不去;那片冰是一大片漂浮的碎块,看来是哪一场风暴打碎的冰山残骸。从此我再也无话可说,我们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任凭水流带到哪里就漂到哪里。
就这样,我们漂了好些天。阿格纽(Agnew)始终坚持说我们在往北走,我却断定我们在往南走。天空仍然像先前一样阴云密布,风向变化不定,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们推测出方位。我们靠海豹肉过活,渴了就嚼冰块和雪。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天气并没有变得更冷。阿格纽(Agnew)对这一点极为看重。
“你瞧,”他说,“我们准是在往北走。要是往南走,这会儿早就冻僵了。”
“不错;可要是往北走,”我说,“应该觉得越来越暖和才对。”
“不对,”他说,“周围有这么多冰就不会。是这些冰让气温一直这么冷。”
争论毫无益处,于是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信念——他的信念让他满怀希望,我的信念却把我拖进绝望。最后,烤过的海豹肉吃完了最后一块,我们又发现附近有一片结实的冰,便上去把剩下的肉全烤了,用光了剩下的木头,还把艇上凡是敢拆的东西都拆来烧了。我们带着这些肉重新上艇,像先前一样漂流下去。
又过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夜里,阿格纽(Agnew)把我叫醒,指着遥远的天边。我看见那里有一片深红色的光,就像火光一样。我们俩看了都满心惊奇,怎么也解释不了。我们知道那不可能是太阳或月亮造成的,因为那时正是半夜,而且光源是在地上,不在天上。那是一片深沉的、阴惨惨的红光,沿着地平线铺展开去,似乎是一场大火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