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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烈火与荒凉的世界

看到那片深红的光,我们俩心情各不相同:我更加沮丧了,阿格纽(Agnew)却更有了希望。我总忍不住以为是我们的船着了火,正在眼前燃烧。阿格纽(Agnew)则认为是一片森林着了火,说明我们正在接近一处能住人、也有人住的陆地。我们望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水流一直把我们越带越近,那片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后,我们虚弱得再也望不下去,便睡着了。

醒来后,我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片火光,急忙四下张望。天已经亮了,但天色仍和以前一样阴沉,那火光就在眼前,明亮而可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出了它的来由。火光来自相隔一段距离的两处——两座山峰高出地平线,峰顶喷出火焰和浓烟,爆炸声接连不断。一切都明白了。那不是燃烧的船,也不是燃烧的森林,更不是有人居住的陆地:那两座喷火的山峰是两座正在猛烈喷发的火山。一看到这景象,我就知道最坏的事情来了。

“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我绝望地说。

“在哪儿?”阿格纽(Agnew)问。

“那里,”我说,“就是南极大陆。”

“什么南极大陆,胡扯,”他轻蔑地说,“多半是南太平洋上的哪座火山岛。桑威奇(Sandwich)群岛上就有一座了不得的火山,这两座和它有点像。”

“我相信,”我说,“这就是詹姆斯·罗斯(James Ross)爵士去年发现的那两座火山。”

“你知道他是在哪儿发现的吗?”阿格纽(Agnew)问。

“不知道。”我答道。

“哼,我可知道,”他说,“离这儿有好几千英里呢。它们在南纬七十七度、东经一百六十七度;而我们,照我估计,大约在南纬四十度、东经六十度。”

“不管怎样,”我说,“我们正一直朝它们漂过去。”

“这我看得出来,”阿格纽(Agnew)冷冷地说,“不管怎样,水流总会把我们带到个什么地方去。我们会从这些火山岛旁边漂过去,或是从它们中间穿过去,然后往西漂到好望角。再说,就是在这儿,说不定也能找到有动物、有草木的陆地呢,谁知道?”

“什么!在这满眼的冰里?”我叫道,“你疯了吗?”

“疯了?”他说,“我要是没有希望,那才真要发疯呢。”

“希望!”我重复了一遍,“我早就不抱希望了。”

“哦,好吧,”他说,“你尽管享受你的绝望去,可别想把我的安慰也夺走。我的希望撑着我,也帮我给你打气。老伙计,我们俩要是一齐认输,那可万万不行。”

我没有再说什么,阿格纽(Agnew)也没有。我们继续漂流,满心想的都是那两座火山,每时每刻都离它们更近。越近,它们就显得越大,高耸入云,高得惊人。我见过维苏威、斯特龙博利(Stromboli)、埃特纳(Aetna)和科托帕希(Cotopaxi);可这两座看上去比它们都要大得多,连科托帕希(Cotopaxi)也不例外。它们像特内里费(Teneriffe)峰一样从海中陡然拔起,前面没有丘陵遮挡,丝毫不减其高大。两山相距十到十二英里,我们漂流其中的那条水道就从它们中间流过。

冰雪到这里就没有了。我们终于来到了陆地;可这片陆地似乎比身后那片荒寒的冰雪还要可怕,放眼望去,只见一大片阴森荒凉的熔岩块堆在那里,形状千奇百怪,没有一丝草木的痕迹——没有人住,不能住人,人也过不去。不过,就在冰雪到头、岩石开始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低矮礁石,伸进水中四分之一英里多,是眼前唯一能登岸的地方。我们决定在这里上岸,歇一歇,商量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上了岸,一直走到崎岖的熔岩块挡住去路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忽然看见了一幅恐怖的景象:一个人形,脸朝下趴在地上。

看到这幅景象,一种可怕的感觉涌上我们心头。连阿格纽(Agnew)那样乐天的人也畏缩了,我们嘴唇颤抖,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走到那人身边,弯下腰去察看。

那人穿的是欧洲人的衣服,是个水手;他的身子消瘦干枯,看上去就像一具骷髅;脸已经发黑,完全干瘪了,皮包骨头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显然,这个水手在这片可怕的荒僻之地遭了船难,漂到这里,活活饿死在这片骇人的荒野之中。这景象仿佛预示着我们自己的命运。阿格纽(Agnew)一向夸口的希望,那撑了他这么久的希望,这时也沉了下去,变成了和我一样深的绝望。现在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我们又怎能指望有别的下场呢?

最后,我动手去搜死者的衣袋。

“你在干什么?”阿格纽(Agnew)哑着嗓子问。

“我想弄清楚他是谁,”我说,“说不定有什么文件。”

我说着,摸到他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有样东西,便掏了出来。那是一只皮夹子,和他的衣服一样发了霉,朽烂了,一打开就碎成了片片。里面只有一张纸,也发霉朽烂了。我极其小心地把它展开,看见上面写着字,虽然褪了色,还认得出来。那是一封信。看得出它曾被人一遍又一遍、久久地读过,还有一些印子,像是泪水留下的——也许是写信人的泪,也许是读信人的泪,谁说得清呢?这封信我一直保存着,现在就把它附在手稿的这一页上。

信

布里斯托尔 一八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我亲爱的汤姆

我急急忙忙给你写这几行字我不想让你上南海去捕鲸别去亲爱的汤姆不然我怕在也见不到你了因为我老作你的恶梦亲爱的汤姆我好害怕所以别去我亲爱的汤姆还是回来换条船去美国吧孩子没什么事就是想他爸爸了又长了一棵牙我觉得你不该去捕鲸啊亲爱的汤姆***海上的工钱我在纽约那会儿还是上那去好我真想去呆一辈子因为美国给的工钱好啊回来吧我亲爱的汤姆带我和孩子去美国我们一起过日子一起相爱一起死

你亲爱的妻子波莉·里德

我读着读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只好停下来。阿格纽(Agnew)靠在我肩上,我们俩默默地把信读完了。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开了一小段路。我把信小心地收进自己的皮夹子里。过了一会儿,阿格纽(Agnew)走了回来。

“莫尔(More),”他说,“葬礼的祷文你还记得一些吗?”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记得,”我说,“记得一些——我想还记得不少。”

“那就好,”他说,“我们把这可怜的家伙埋了吧。”

“这可不容易,”我说,“我们只能把他埋在雪里了。”

阿格纽(Agnew)听了,走开一小段路,翻过那些岩石,没去多久就回来了,说:“我找到了一些碎浮石,可以在那儿给他挖个墓穴。”

于是我们抬起尸体,送到阿格纽(Agnew)找到的地方。这死去的可怜水手瘦得厉害,遗体比一个小男孩还轻。到了那里,果然看到了碎浮石。我们把尸体放进熔岩间的一道裂缝里,然后我把记得的葬礼祷文念了一遍。随后我们用手捧来碎浮石,直到把尸体盖住,就这样按基督徒的仪式安葬了这个可怜人。

然后我们回到岸边。

“莫尔(More),老伙计,”阿格纽(Agnew)说,“这么一来,我心里好受些了;这场仪式对我有好处。”

“对我也是,”我说,“它让我想起了我已经忘掉的东西。这个世界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可能失去它,却仍然活下去。还有另一个世界;只要我们能把这一点记在心上,就不会那么容易陷入绝望了——我是说,我不会了。绝望是我的弱点;你比我更有希望。”

“是啊,”阿格纽(Agnew)郑重地说,“可是我的希望,到现在为止只是想保住这身皮囊。从今往后,我要试着想想我的灵魂,要培养的不是逃生的希望,而是充满永生的希望。是的,莫尔(More),我们终究会活下去的,就算不在英国,也让我们盼望着在天国。”

这以后是长久的沉默——那是人在临死之际才会保持的那种沉默。

“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阿格纽(Agnew)终于开口说,“信里提到了捕鲸。准是他的船被风刮得太靠南了;船沉了;他坐小艇逃了出来,也许是一个人,也许还有别人;他顺着这条水道漂下来,在这里上了岸,不敢再往前走了。”

“可他的小艇呢,那小艇到哪儿去了?”

“他的小艇!那准是早就没了。这封信是一八二〇年写的。不管怎样,我们到四下看看吧。”

我们就四下察看。找了一阵,发现一块岩石上系着一截烂掉的绳子。

“这个,”阿格纽(Agnew)说,“准是拴小艇用的;至于小艇本身,早就被冲走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沉默了好久,我说。

“只有一条路,”阿格纽(Agnew)说,“我们必须往前走。”

“往前走?”我惊奇地问。

“当然,”他满怀信心地说,“你愿意留在这儿吗?不愿意。你愿意往回走吗?你回不去。所以我们必须往前走。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我叫道,“你还在说什么希望?”

“希望?”阿格纽(Agnew)说,“当然。为什么不呢?希望是没有止境的,不是吗?人不管在哪儿,什么都可以希望。像个男子汉那样,满怀希望、奋力挣扎着死去,总比束手待毙、在绝望中灭亡要好。死在风暴和怒涛里,总比在这可怕的地方慢慢憔悴下去要好。所以,走吧。我们还像先前一样漂下去。看看这条水道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它一定会把我们带到个什么地方。这样一股水流,总得有个出口。”

“这股水流,”我说,“只会把我们带向死亡,除了死亡什么也没有。水流一个钟头比一个钟头急。我听过一个老掉牙的传说,说两极各有——或者其中一极有——一个大洞,海水都往里灌。海水落进一个洞里,有人说会穿过地球,从另一个洞里冒出来。”

阿格纽(Agnew)笑了。

“那是疯子的梦话,”他说,“首先,我不相信我们是在往南走,我相信我们是在往北走。这里的气候暖和,就是证明。是的,我们在往北去。我们很快就会漂进温暖的海水,见到晴朗的天空。所以走吧,别再耽误工夫了。”

我没有再反对。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而且就算情况最坏,漂下去也不见得比留在这里更危险。于是我们很快又上了小艇,水流照旧把我们向前带去。

水道这时约有四英里宽。两岸高耸着火山,喷吐着火焰和浓烟,爆炸声震天动地;巨大的石块从火山口抛向空中;熔化的岩浆滚滚而下,不时还落下一阵阵密集的火山灰。两岸陡峭崎岖,难以言表,看上去就像炽热的熔岩流被洪水截住,冷却成了阴森的、向外悬出的峭壁。熔岩是深沉暗淡的石板色,远远看去是黑的;身后是一片雪白,接着便是这一片黑,仿佛是大自然的柩衣。我们就在这样的景色中漂流下去,水道两侧的火山高高耸立,如火的熔岩奔泻而下,爆炸声连绵不断,火焰猛烈地喷发,头顶上翻滚着浓密的黑烟,像一顶漆黑的华盖——这一切合在一起,成了一道可怖的入口,通向我们正走上的那条未知而可怕的道路。我们就这样穿过了这座可怕的大门,展现在面前的是——什么呢?是生之地,还是死之地?谁说得准呢?

我们穿过去的时候已是黄昏。夜幕降临,火山烈焰的红光照亮了黑暗。我们累得筋疲力尽,便睡着了。夜就这样过去,水流一直把我们往前带,直到早晨终于到来。我们醒了,许多天来第一次看见了太阳的面孔。云终于散开了,天空晴朗,太阳在我们身后照耀着。看到这景象,我们全明白了,知道了自己是往哪里去。

我指着太阳。

“你看那边,”我说,“太阳在北边的天空里——在我们身后。我们一直在往南漂。”

阿格纽(Agnew)听了,沉默不语,坐在那里久久地向后望着。那边还看得见火山烈焰的红光,虽然已经远在好多英里外了;刚升起的太阳,运行的轨迹比我们以往见过的都更贴近地平线。

“我们在往南走,”我说,“——往南极去。这股急流只能有一种结局——南极也许有个大洞,或者有个像默斯肯(Maelstrom)大漩涡那样的漩涡。”

阿格纽(Agnew)面带微笑,四下望了望。

“这些想法,”他说,“都是梦,是理论,是猜测,没有证据。何必为一个猜测自寻烦恼呢?你和我都可以猜,而且猜得更有道理;因为看来我们已经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人都走得更靠南了。别以为地球表面到了两极就和别处不一样。要是我们到了南极,在那里看见的也还是一向看见的东西——开阔的陆地或海面,还有地平线的边界。至于这股水流,在我看来它就像墨西哥湾流,显然在海水的运动中起着重要作用。它穿过大片冰原,奔流到别的大洋去,在那里大概会和新的洋流汇合。什么两极有大洞、有漩涡,这类理论都该抛开了。自从默斯肯(Maelstrom)大漩涡被证明是虚构的,谁也用不着再相信什么别的漩涡了。依我看,我现在相信这股水流会带着我们一直往南,越过南极,然后再继续往前,直到最后我们发现自己到了南太平洋上。所以打起精神来——别泄气;还有希望。我们已经把冰雪抛在身后了,空气已经暖和起来了。打起精神来;我们的运气随时都可能转好。”

对这番话,我无言以对。在我看来,阿格纽(Agnew)的信心是装出来的,当然没能减轻我深深的忧郁;周围的景色也丝毫不能把我从绝望中唤起。水道这时已经缩窄到不超过两英里宽;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偶尔有些斜坡,但全是坚硬的岩石,颜色深得几乎发黑,显然是火山形成的。不时有崎岖的高地耸起,伤痕累累,裂缝纵横,阴惨可怖,难以形容。这片令人憎恶的地方不仅完全没有生命,而且根本不可能有生命,足以叫最坚强的心也为之战栗。那些岩石看上去像铁一样。这仿佛是一片铁的土地,被这股海流穿透,冲出了一条水道;海流正载着我们驶向一个无从猜测的去处。

那一整天,我们就在这样的景色中漂流。夜晚来临,头顶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片灿烂的南极光,北方的火山烈焰也闪耀着强烈的光芒。那一夜我们睡了。醒来时,发现景色变了。两岸虽然仍是黑黝黝的,令人生畏,却不再陡峭,而是缓缓地斜伸到水边;气候明显温和了,前方远处耸起一列巨大的山脉,山顶覆盖着冰雪,在阳光下闪着白色和紫色的光。

阿格纽(Agnew)突然大叫一声,指着对岸。

“看!”他叫道,“——你看见没有?是人!”

我一看,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里有一些身影在移动,毫无疑问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