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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发现人类

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人,我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感觉。这片土地依然铁壁围绕、黑暗阴森,叫人望而生畏;水流依然湍急地奔流,深不见底,黑得像墨,像命运一样不可抗拒;身后的天空被远处依旧闪耀的火山红光照亮;前方的视野被一列山脉的冰峰挡住。人住在这样的地方,确实奇怪;我们看见的那些人,也确实奇怪得很。

“我们上岸吗?”阿格纽(Agnew)说。

“哦,不,”我说,“别着急。大自然有时候比人还仁慈些。我觉得待在这里,哪怕是在这条死亡之河上,也比上岸跟那样的家伙打交道要安全。”

阿格纽(Agnew)没有回答。我们注视着岸上的人影,看见他们走下来,瞪着眼,比比画画。我们越漂越近,看得也越来越清楚。可是近看并没有让他们显得好些。他们无疑是人,但模样骇人,只能比作活动的木乃伊。他们个子矮小,干瘦枯缩,皮肤漆黑,留着纠结成团的长发,面目狰狞。他们都拿着长矛,腰间围着短裙,看样子是用某种海鸟的皮做的。

我们想象不出这些人靠什么过活,住在哪里。这里没有任何草木的迹象——一棵树、一丛灌木也没有。也没有走兽;不过有大群大群的鸟,其中有些和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鸟都不一样。土人拿的长矛,也许是用来捉这些鸟或者捕鱼的。这么一想,他们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因为那样的话,长矛就是觅食的工具,而不是打仗的兵器。这时我们仍像先前一样漂流,土人们注视着我们,沿着岸边和小艇并排奔跑,好跟上我们。看来他们有一百多人。我们看不到任何住所——连最简陋的茅屋也没有;不过我们断定,他们住在更远的内陆。至于这些土人本身,我们越看越觉得他们可憎。连范迪门(Van Dieman)地那些被列为人类最低等级的可怜土著,跟他们比起来,也算得上讨人喜欢、令人亲近了;而这片土地看上去比火地岛还糟。这地方像一片铁的土地,住在这里的人像一群恶鬼。

阿格纽(Agnew)又提议上岸,可是我拒绝了。

“不,”我说,“我宁可挨一个礼拜的饿,靠希望过活。我们漂下去吧。往前走,我们愿意的话还能抱着希望;在这里上岸,连希望也没有了。这样的东西,我们能指望他们什么呢?就算他们是友好的,我们能在他们中间过日子吗?留在这里比死还糟;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往前走。”

阿格纽(Agnew)没有回答。我们又漂了两个钟头,土人一直跟着。他们没有任何敌对的表示,只是看着我们,显然是出于好奇。这期间,我们一直稳稳地向那列高山靠近。那些山峰顶着冰雪,横在面前,像一道无法攀越、无法通过的屏障,看来把前路完全堵死了;也看不出有任何山口或缺口,哪怕极窄的,能让这条大河流过去。那里只有连绵不断的铁色悬崖和冰雪山峰。最后我们看到,两岸的斜坡越来越陡,到前方一两英里处,变成了高出水面约一千英尺的峭壁;河流从两壁之间流进去,就完全不见了,仿佛被大地吞没了一样。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阿格纽(Agnew)说,“你看——这条河好像在那里一头扎进了山里。那里一定有很深的峡谷,有瀑布。往前走必死无疑。我们必须在这里停下,哪怕只是商量一下也好。喂,我们要不要冒个险,到这些土人中间去?说到底,他们中间也许并没有什么危险。他们个子小,看样子也没什么害处。他们确实不怎么好看;不过嘛,外表常常是靠不住的,魔鬼也没有画上的那么黑。你说呢?”

“我想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

其实,我看得出我们的命运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往前走似乎必死无疑。停下是唯一的出路;而且我们有武器,也不至于完全任凭这些家伙摆布。主意一定,我们立刻动手,在这样的急流里,没有工夫耽搁。于是我们抓起船桨,很快就把小艇划到了岸边。

我们靠近的时候,那群土人站着等我们,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叫人厌恶。他们瘦骨嶙峋,手指和脚趾像鸟爪一样;眼睛又小又呆滞,没有神采,深深陷在洞穴似的眼窝里,像死尸一样从里面望着我们——真是可怕的景象。不过他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敌对的举动,长矛随随便便地拄在地上。

“我不喜欢他们这副模样,”我说,“我看最好放一枪。”

“为什么?”阿格纽(Agnew)叫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伙计,可别伤了他们!”

“哦,不会的,”我说,“我只是想让他们生出点有益的敬畏之心。”

说着,我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响起,回声绵延不绝;硝烟飘散以后,只见土人全都在地上。他们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就那样坐着,像先前一样看着我们,却没有一丝害怕,连惊讶也没有。我本以为他们会逃跑,可是一个也没跑。这叫我们很困惑。不过,现在没有工夫再犹豫了。急流正把我们冲向峭壁之间的峡口,必须马上上岸。我们上了岸。我另一个枪管里还装着子弹,还有一把手枪,觉得凭这些武器,再加上阿格纽(Agnew)的,应该能够自卫。我们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上了岸,用小锚钩把小艇系住。

土人们这时都围到我们身边,做出许多奇怪的手势,我们看不懂。有些人深深鞠躬,有些人俯伏在地;总的看来,像是表示尊敬。我想到,他们大概把我们当成了某种高等的生灵。显然,他们心里毫无敌意。可我这时把他们看得更仔细了,又一次满心恐怖:他们干瘦的身躯,又小又湿、毫无光彩的眼睛,深陷的眼窝,凹下去的面颊,龇出来的牙齿,爪子似的手指,干枯的皮肤,这一切都使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活动的木乃伊。我不由自主地躲着他们,就像人躲开一具尸体的触碰一样。

阿格纽(Agnew)却大不相同,他显然丝毫也不觉得厌恶,对他们又是鞠躬又是微笑,接连和五六个人握了手。握手对他们来说是新鲜事,但他们欣然接受,又是一番鞠躬、俯伏。随后,他们都把长矛递给我们。这当然像是和平与善意的表示。我摇摇头,不肯去碰;阿格纽(Agnew)却接过一支,又把自己的步枪递过去作为回赠。那人却不肯接。阿格纽(Agnew)收下了他的长矛,他似乎欢喜万分;其他人见阿格纽(Agnew)不收他们的,似乎大失所望。可是看到阿格纽(Agnew)把步枪递出去,我的心直打颤;后来看见他又递给另外一两个人,更是心惊;直到看出谁也不肯接,我才恢复了镇静。

这时他们做手势叫我们跟着走,我们便一起出发了。

“我亲爱的莫尔(More),”阿格纽(Agnew)高高兴兴地说,“他们这伙人不坏。他们是好意。他们长成这样也怪不得他们。你疑心太重,也太拘谨了。我们和他们交个朋友,请他们帮帮我们吧。照我的样子做。”

我试着照做,却办不到,心里的厌恶怎么也消除不了。那就像人对老鼠、蟑螂、蠼螋或毒蛇的那种恐惧,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这些家伙就像是人形的害虫。

我们向内陆走了大约半英里,越过一道山脊,来到一个山谷,或者不如说是一片洼地;在洼地的另一边,我们看见一个山洞,洞前燃着一堆闷火。火烧的是煤,这里想必什么地方有煤。那煤含沥青极多,烧起来火焰很旺。

天色渐渐晚了;远处我能看见火山阴惨的红光,天色越暗,红光越亮;头顶上,天空中闪烁着无数的星星,空气中回荡着奔流的水声,像是在呻吟。

我们进了山洞。土人们往火上添了煤,火焰腾起,照亮了洞里。洞里有一些妇女和儿童,看着我们,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孩子们像小侏儒;妇女们则是些老妪,丑得没法形容。尤其有一个老妇,看来是管事的,她那可怕而令人作呕的丑陋简直叫人害怕。哪怕是一场噩梦,也从来造不出比她更可怕的东西。这个梦魇老妪在我们每人面前俯伏下去,一副舍身献祭的神气,好像巴不得我们立刻把她杀掉似的。粗糙的山洞,火堆的红光,都使这场面更加可怕;我心里闪过一个狂乱的念头:我们真的活着到了地狱,这里就是魔鬼的巢穴。然而必须承认,他们的举动绝不像魔鬼。人人都好像急着要侍候我们。有的铺开鸟皮做的卧垫让我们坐;有的照料火堆;有的献上又大又美丽的羽毛,还有许多做工稀奇精巧的小饰物。他们这样殷勤体贴,叫我大惑不解,忍不住怀疑底下一定藏着什么阴谋。我打定主意作最坏的准备,便悄悄地把步枪的空枪管重新装上子弹,极其警惕地注视着。至于阿格纽(Agnew),他对这一切毫不起疑,向他们打手势,跟他们握手,接受他们的礼物,甚至还设法讨好周围那些吓人的老妪和小鬼似的孩子。他很快成了众人注意的中心,大家都赞赏地望着他,我则相形冷落,独自憔悴。

终于,洞里飘来一股香味,一顿饭摆到了我们面前。那是一种大禽,样子像鹅,但比我见过的最大的火鸡还要大一倍,味道像野鹅,只是有点鱼腥味。不过我们吃来却十分鲜美,因为吃了这么久的生海豹肉,换什么吃都欢迎;而且这种禽,不管是什么,饿着肚子的人都不会嫌弃。显然,这些人是靠吃各种鸟肉过活的。周围到处是带着羽毛晒干的鸟皮,拿来做衣服、做垫子、做饰物。

吃完饭,我们俩都觉得体力大增,精神焕发。阿格纽(Agnew)继续和新相识交好,看见我缩在后面,便说:

“莫尔(More),老伙计,这些好人的意思是,另外有个地方比这儿好,要我跟他们去。你去不去?”

一听这话,我害怕极了。

“别去!”我叫道,“——别去!我们在这儿离小艇近,万一出了什么事,很容易就能跑到船上。”

阿格纽(Agnew)当面笑了起来。

“哎呀,你可别跟我说,”他说,“你还在疑心,吃过那顿饭还疑心?伙计,他们要是想害我们,还会这样请我们大吃一顿吗?胡闹,伙计!别疑神疑鬼了,一起走吧。”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

“好吧,”他说,“我要是觉得你的疑心有几分道理,就会留下来陪你;可我确信他们只有好意,所以我要去看看那个地方。”

“你还会回来吧?”我说。

“哦,会的,”他说,“我当然会回来,就在这儿睡。”

说完他就走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陪着他去了。留下来的是妇女、孩子和十来个男人。男人们忙着摆弄鸟皮,女人们忙着整理羽毛,谁也没有理会我。看来他们并没有拘束我,也没有看守我。有一回,那个梦魇老妪走过来,送给我一只烤好的小禽鸟,大约有丘鹬那么大。我谢绝了,不过这番体贴的殷勤确实叫我吃惊。

我正渐渐克制住心中的厌恶,多少有了点成效,忽然瞥见一样东西,一下子把别的念头全赶跑了,叫我血管里的血都凉了。那是在洞外。洞口那堆火仍然烧得很旺,照亮了四周;我看见四个男人刚刚来到洞口,抬着一样东西,我起初以为是一个生病或受伤的同伴。到了火边,他们把它放下,我惊恐地发现,他们抬的既不是病人,也不是伤员,而是一个死人,因为尸体怎样放下,就怎样僵硬地躺着。接着,我看见那个梦魇老妪拿着一把刀走到尸体跟前。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这是恐怖之极!这念头很快就证明千真万确。梦魇老妪动手割了起来,转眼就卸下了尸体的一条胳膊,塞进炭火里,就塞在她刚才烤禽鸟的地方。然后她又回去割别的。

一时间我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然后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出去的。没有人拦我,也没有人跟着我;我呢,谁要是胆敢头一个靠近我,就准备一枪打烂他的脑袋。我就这样到了外面,从那老妪和四个男人身边走过,他们正忙着干那可怕的活计。可是到了这里,他们发觉了我,跟了上来。一些男人和女人追在后面,叽里咕噜地说着他们那粗野的语言,比比画画。我气冲冲地叫他们走开,他们却纠缠不休。他们谁也没带武器,但我看得出,他们不愿意让我离开山洞,我猜他们会动手拦我。

阿格纽(Agnew)不在,我的处境就很为难。不然的话,我早就从他们中间冲过去,逃到小艇上了;可是只要他还没回来,我就觉得自己有义务等他。虽然恨不得飞逃而去,可为了他,我不能这样做。那小艇仿佛成了安息的港湾。我渴望再回到艇上,漂然而去,哪怕是漂向死亡。在这里,大自然没有人那么可怕;淹死在水中,丧身于礁石和漩涡之间,似乎都比在这样的恐怖中苟延残喘要好。这些人不像人。我所见过的最卑劣、最低下的野人,也没有这些人这样可憎。一群猴子都要比他们可亲得多,一群狼也没有他们这样叫人憎恶。他们是人形的拙劣漫画;他们是人类中最低下的;他们的言语是对语言的嘲弄;他们的面孔像恶鬼,他们的好意是狡诈的伪装;而最丑恶的,莫过于那个准备食人宴席的梦魇老妪。

我不能先动手,因为得等阿格纽(Agnew);于是我站在那里看着,然后走开了一小段路。他们紧紧跟着,急切地说着话,比着手势,不过到这时还没有人碰我或威胁我,口气倒像是在劝说。走了几步,我站住了,他们全都围在身边。那可怕的宴席清清楚楚地表明了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他们好心接待我们,好好地喂饱我们,只是为了让我们去受最可憎的死。阿格纽(Agnew)疯了似的轻信,只是在给自己铸就厄运。他正把自己完全交到一群魔鬼手里,这些魔鬼不知怜悯,没有人性。跟这样的恶鬼交朋友是不可能的,我确信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恐怖来统治——抓住他们,杀掉他们,制服他们。可是我仍然得等他,他不在,我不敢动武;于是我等着,野人们围在身边,只是看守着我,既不碰我,也不威胁我。这段时间里,那老妪一直在忙,专心致志地准备那可怕的宴席。

我站在那里看着、听着、等着阿格纽(Agnew),注意到了许多东西。远处火山烈焰熊熊,北方的天空被映得一片阴惨的红。那边更高处,月亮当空照着,天上繁星闪烁;整个天穹都闪耀着南极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盖过了月光,照亮了一切,也照亮了我周围那些恶鬼憔悴的脸。我又一次觉得,仿佛自己已经死了,到了苦难之地——一片铁的土地,一片绝望的土地,阴惨的火焰处处燃烧,满眼是叫人恐惧的面孔。

突然,我耳边传来一声枪响,像一声霹雳,回声久久不绝。我立刻明白了。我的担心应验了。这些野人把阿格纽(Agnew)骗走,是为了害死他。一转眼,我就从围着我的人群中冲了出去,发疯似的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拼命高喊他的名字。

我听见一声大叫;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我急忙往前跑,发了狂似的喊着他的名字。这些野人胆子大得出奇,我早已领教过了。他们不怕我们的枪。他们正一齐向他进攻,而他孤身一人,在为性命而战。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那是他的手枪。我仍然往前跑,仍然朝他大喊。

终于有了回答。也许他听见了我的喊声,在回答我;或者不管怎样,他是在警告我。

“莫尔(More),”他喊道,“快跑,快跑,快跑回船上!救你自己!”

“你在哪儿?”我一边往前冲,一边喊道。

“快跑,莫尔(More),快跑!救你自己!你救不了我。我完了。快逃命吧!”

听喊声,他似乎离得不远。我急忙往前跑,却什么也看不见。野人们一直跟在后面。他们谁也没带武器;可我觉得他们正准备一拥而上,仗着人多把我制服。我想,他们会把我活捉,捆起来抬回去,留到以后再用!

我转过身,挥手叫他们回去,他们毫不理会。于是我又往前跑,他们跟着。他们跑得没有我快,我很快就把他们甩在后面,一边仍然呼喊着阿格纽(Agnew),可是没有回应。我跑过来跑过去,来回穿插,兜圈子,转方向,野人们始终在后面追赶。最后,我又气又绝望,朝他们开了一枪,一个人倒下了。可是叫我惊恐的是,其余的人似乎毫不在乎,一刻也没有停,还像先前一样追赶。

我的处境这时已经完全明了。他们把阿格纽(Agnew)骗走了;他们袭击了他。他反抗过,被他们制服了。他曾设法警告我。他最后的话是叫我逃——快逃:是的,因为他很清楚,在奔腾的激流中送死,也比遭受他那样的命运要好得多。他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完了,这是很明显的。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呼唤我;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沉寂了好一阵了。一切都结束了。那颗高贵的心,曾经那样勇敢、那样乐观地经受住了风暴的严酷和我们绝望航程中的种种恐怖,如今却被最卑劣的恶徒置于死地,永远沉寂了。

我停了一会儿。即使阿格纽(Agnew)已经死了,我也不忍心离开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和他同命运。野人们越来越近了。他们一靠近,我就不再犹豫。那种命运太可怕了:我必须逃。

可是在逃走之前,我愤怒地转过身,要为他们的罪行报仇。我满怀愤怒和绝望,把步枪里剩下的一颗子弹打进了人群当中,然后朝小艇逃去。路上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小艇也许已经被他们放走了;可是到了那里,发现它还在原处,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野人们照旧毫不畏惧,仍然紧追不舍。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小锚钩,小艇就在身边;他们一走近,我就把手枪里的子弹打进了他们当中。然后我跳上小艇;湍急的水流把我带走了,几分钟后,那群追赶我的恶鬼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