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底激流
小艇向前漂去。极光和低垂的月亮投下的光似乎越来越暗;我回头望去,只见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远处火山的红光反而更加灿烂了。水道两岸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岩石峭壁,高不可测。水道本身也越来越窄,从两英里宽收缩到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宽度一缩小,水流似乎就湍急得多了。我无助地漂流着,被那汹涌的洪流托在胸前向前抛去,看着阴森的岩壁从身旁掠过。我陷入了绝望。看了阿格纽(Agnew)的下场,我对自己的下场已有准备;我只是感激,既然在劫难逃,至少不会死得那么骇人。死亡似乎已成定局,我现在主要想的,只是它什么时候到来。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觉得自己能够平静地、坚毅地,甚至怀着感激去迎接它;死在这轰鸣的水声之中,远比死在那些可憎的家伙手里要好——我的朋友就是被他们用诡计害死的。
小艇往前漂,峭壁越升越高,似乎悬到了头顶上方,水道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四周一片黑暗。我漂浮在一道巨大深渊的底部,两侧的崖壁似乎陡然升起几千英尺,既看不见水流,也看不见岩壁;只有在极高的上方,看得见两边崖顶之间的一线天空和闪烁的星星。望着星星,我心想,这是我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景象了;只能盼望这条迅速走向终结的生命,能在那些闪闪发光的星球中间的某个地方再活过来。我怀着这些念头漂流下去,也不知漂了多久,最后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漆黑的东西,头顶开阔的天空到那里就断了,星光和天光全被吞没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
那么,我想,这就是终点了。就在这里,在这片黑暗之中,我必须作那可怕的一跃,去迎接死亡。我跪倒在艇底祈祷。跪着的时候,小艇越漂越近,那一大片黑影越来越黑。水流推着我向前。没有浪花拍打,没有沸腾的水面上磷光闪烁,也没有白色的泡沫。我以为自己正在一道巨大瀑布的边缘,比尼亚加拉瀑布还要深一千倍;水流从那里直落地底深处,为了那骇人的一落聚集起来,其他一切动态——一切冲撞、翻腾和扭转——都被抹去了,消失在那一股压倒一切的向前奔涌之中。突然,一切都黑了——黑得无法形容;头顶的天空一下子从眼前被夺走了;我被抛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我跪在那里,心怀恐惧,等待着死亡。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死亡却迟迟不来。那可怕的一跃还在推迟;尽管我一直跪着,等了很久,终点还是没有来到。水面似乎静止了,小艇也一动不动。它浮在一条平滑如镜的大河上;可是谁说得出这条河有多深,有多宽呢?最后我站起身来,坐到艇上的座位上,竭力想透过黑暗看个究竟。可是徒劳,什么也看不见。那是黑暗中最深的黑暗。我侧耳细听,只听到一种低沉、暗哑的嗡嗡声,似乎充满了整个空气,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我竭力定下心来思索,想起了先前就在脑子里、也跟阿格纽(Agnew)提起过的那个旧说。这种说法认为,两极各有一个巨大的洞口;大洋的海水全都灌进其中一个,穿过地球之后,从另一极冒出来,再化作无数条水流在地球表面流转。这是一种荒诞的幻想,换了别的时候我会一笑置之;可现在,我被绝望压倒,经历了种种恐怖,头脑也弱了,它又一次浮上心头。我隐隐约约地害怕,自己已经被卷进了那条水道,海水正是沿着它奔向那可怕的、无与伦比的深渊。不过,到目前为止还完全没有下降的迹象,小艇平平稳稳,和以前一样完全水平;我也根本说不出自己是在快速移动、慢速移动,还是一动不动;因为在那片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以让我判断速度。乘气球升空的人完全感觉不到移动,我在那平静而湍急的水面上也是如此。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占据了我全部的心思。起先是一点微弱的光;我转过身去想看清楚些,看见一个圆圆的红点,像火一样发着光。我先前没有看见过它。它看上去像月亮从云后升起、在地平线上发出阴惨红光时的样子;只是不像月光那样稳定,而是忽明忽暗,有时闪成一片凶险的亮光,随即又平息下去,暗了一些。我心中又生出新的惊恐,因为这景象使我想到了一种比此前想到的一切都更可怕的东西。那么,我想,这就是我这趟航程的终点了;这就是我的归宿——一个火坑,我将被抛进去!我想,等着这样的命运,去经受那样的临死痛苦,难道是明智的吗?在知道最坏的结局之前,自己了结性命,难道不是更好吗?我拿起手枪装上子弹,以备万一,却迟迟没有动手,要等命运更明朗些再说。我就这样坐着,握着手枪,随时准备用它,注视着那片光,等着那熊熊的火焰让一切希望都化为泡影。可是时间过去了,那光并没有变亮;相反,似乎越来越暗了。还有一个变化:它原先在我前方,现在却好像偏到了左边,就这样不断改变位置,最后到了艇尾后方。这段时间它一直在变暗,看来可以肯定,我是在离它远去,而不是向它靠近。就在这时,我想到一个新的念头,似乎可以解释这片光——它来自我在岸上时照亮北方天空的那两座火山,火山的红光仍然追随着我。我是穿过一个巨大的洞口被带进这片黑暗的,那洞口现在就在身后,露出了火山的红光,所以那片光才是圆的,才像月亮。我看出自己仍像先前一样在离那片光远去,它的位置变来变去,是因为小艇随水漂流时在打转,一会儿艇尾朝前,一会儿侧着,一会儿又艇首朝前。由此看来,水流显然已经把我带进了一个大小不可测的巨大洞窟,从山底下穿过——一条地下水道,出口在哪里,我无从猜测。这难道就是那条水道的开端,它最终会一头栽进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还是我仍有希望重见天日——也许是在另一个大洋上——在某个冰封霜冻、永夜不明的地方?可是那个海水穿过地球的旧说已经抓住了我,怎么也甩不掉。我知道有些科学家认为,地球内部是一团熔岩和被禁锢的烈火,地球本身曾经是一个燃烧的星球,后来表面才冷却下来;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种理论,另外还有一些截然不同的理论。我小时候读过一些荒诞的小说,写地球内部有许多国度,中心有一个太阳,让那里永远是白昼。我知道这些只是小说里的虚构;不过,说到底,地球内部似乎也可能有巨大的空腔——永恒黑暗的国度,跟它们一比,地面上最大的山洞也只算最小的小室。我现在正被带往这样的地方。果真如此,也许终究不会有什么突然的一跃。这条河也许会按照自然规律,在这骇人的洞窟幽暗中流淌数千英里;我也许就这样活着,在这片黑暗中漂流下去,直到在恐怖和绝望中慢慢死去。
根本无法估计速度。四下一片漆黑,连身后的红光也在消退;我对水道的大小也全然无从推测。入口处很窄;可在这里,它也许已经扩展到好几英里宽,穹顶也许几乎够到了高山之巅。眼睛不管用了,耳朵也同样无济于事,因为声音总是一样的——一种持续不断、毫不间歇的轰鸣,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深沉而可怕,没有浪涛拍击、急流奔泻或瀑布落下时的种种变化。我心里时而模模糊糊地闪过最终得救的念头;可是在这样的处境下,希望是无法维持的。浓重的黑暗压迫着灵魂;最后,就连那渐渐减弱的远方火山的红光,也越来越暗,越来越微弱,终于完全消失了。在我看来,那是我对尘世事物的最后一瞥。此后什么也没有了。对我来说,再也没有“看见”这回事了;只有黑暗——无尽的、永恒的黑夜。我被埋葬在一个水流奔腾、没有尽头的洞窟里,将被不可抗拒的潮水无助地带向一个神秘而骇人的厄运。
黑暗变得难以忍受,我渴望有什么东西能把它驱散,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我划了一根火柴。空气静止不动,火焰一下子亮了起来,照亮了小艇,也照出了周围的黑水。这叫我还想看到更多。我把步枪的两个枪管都装上子弹,手枪另有用处,留着不动,然后开了一枪。一声巨响,在我耳中轰鸣,仿佛一百阵雷霆齐发,滚滚回荡,传得很远,最后消失在无尽的回声之中。枪口的闪光照亮了四周,只有一刹那,仅仅一刹那;像突然的闪电一样,照出了周围的一切。我看见一片辽阔的水面,黑得像墨——一片冥河之水;但看不见岩石,我仿佛被带进了一片地下的大海。
我给打空的枪管重新装上子弹,然后等着。那一道闪光什么也没有照出来,却分散了我的心思,重新装弹又让我分了心。干什么都比干坐着强。我不想浪费弹药,不过我想,偶尔放一枪也许会有点好处,哪怕只是让我从绝望中稍稍解脱。
这时,我手里握着步枪坐在那里,忽然听到一种声音——新的、令人激动的声音,和充满耳中的那万千水流的低吟完全不同,与奔流的洪水那嗡嗡的回声截然两样。那声音说明这里有生命。我听见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像是某种庞大的活物;同时还传来水中有规律的动静,以及浪花翻涌、汩汩作响的声音。仿佛有一个活生生、会喘气的东西就在这里,离我不远,正在这午夜般的水中游动;一发现这一点,新的恐惧便袭来——害怕被追捕。我以为是什么海怪嗅出了小艇里有我,过来袭击我了。这新的恐惧叫我行动起来。这种危险和我以往遇到的都不一样;然而它激起的恐惧却叫人奋起,即使危险像死亡一样确定无疑,也要起来抵抗,直到最后。于是我握着步枪站起来,侧耳倾听,把整个灵魂都集中在耳朵上。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了,越来越近了,就在正前方。我举起步枪瞄准。接着,两声枪响接连轰鸣,声势骇人,回声不绝;可是突然迸发的亮光和照出的景象,叫我顾不上那长长的回声了。就在正前方,我看见了——虽然只有一刹那——一个惊人的景象: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在水中逆流朝小艇游来。它的头高高昂起,两眼燃着凶光,大嘴张开,里面布满了尖利的牙齿;它有一条长长的脖子,连着一个庞大无比的身躯,还有一条尾巴,把周围的水全都搅成了泡沫。我只看见它一刹那,那怪兽就猛地潜下水去,与此同时,四周又像先前一样一片漆黑了。
我满怀恐惧和激动,又给步枪装上子弹,等着,听那声音会不会再响起。我确信那怪兽扑了个空,一定会加倍凶猛地卷土重来,我还得再跟它搏斗一场。我觉得地下水道和奔腾水流的危险已经过去,新的危险又来了,那就是这深渊怪兽的袭击。而且可怕的还不止这一只。有一只,就一定还有别的;这一只即使放过了我,也只是把我留给同类的怪兽去袭击;我越是深入这黑暗的国度,它们大概就越多。然而,尽管有这些阴森的念头,我却不像先前那样恐怖了,因为现在的恐惧是和行动连在一起的;我站在那里等着敌人进攻、听着它的动静,心里激动起来,这倒真叫我从片刻之前那种麻木的绝望中解脱了出来。
然而,我等着新的攻击,却白等了一场。那怪兽没有回来。要么是闪光和响声吓住了它,要么是子弹打中了它,要么就是它庞大无比,对我这样一个弱小的生灵根本不屑一顾;不管是什么缘故,它再也没有从沉下去的那片黑暗和寂静中冒出来。我站着等了很久,然后坐下来,仍然警惕着,倾听着,却毫无动静,最后开始想,大概不会再有攻击了。说真的,现在看来,好像根本就没有过什么攻击,那怪兽只是随意游着,根本没想到我;这样说来,我的枪火吓它,倒比它那可怕的模样吓我还要厉害。总的说来,这件事对我大有益处,把我从绝望中唤醒了。我变得不顾一切,觉得无论命运给我安排了什么,都愿意听之任之。
这时,我已累得精疲力竭,又因长时间提心吊胆而心力交瘁,便倒在艇底,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