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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新世界

我睡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我睡得很沉,却被纷乱的梦境搅扰着,在梦里把过去种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又经历了一遍,全都荒唐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食人生番在山峰上向我们招手,我们在两座火山之间上了岸。在那里,那个死去的水手迎接我们,后来又一路追我们到小艇边。接着是大雪和火山喷发,我们在冰山和熔岩之间漂流,直到进了一道铁门,坠入黑暗之中。这里有游动的巨大怪兽,有燃烧的火球,有雷鸣般的瀑布从不可想象的高处落下,有无边无际的潮水奔涌,有无穷无尽的漩涡回旋;而我耳中始终回响着无情的水流永不停歇的轰鸣,它们追在我们后面,挟着所有的浪涛滚滚压来。在这场梦里,过去种种有形的恐怖全都重现了;可是比起盘踞在我灵魂深处的某种感觉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落感,一种厄运临头的预感,一种凄凉而无法缓解的绝望。

就在这时,我醒了。我猛地一惊,醒了过来,四下张望,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我首先觉察到的是一片辉煌的光——这光刚刚失去,我以为永远失去了,现在却充满了整个宇宙——明亮、灿烂、炽热,带来了希望、欢乐和喜悦,还有深蓝天空的全部壮丽,以及在阳光下舞动闪烁的海浪那千万重的笑声。我举起双臂,放声大笑。接着我又放声大哭,跪倒在地,感谢主宰天空的全能上帝赐给我这奇迹般的拯救。

我站起身来,四下张望,又一次惊奇得不知所措。我看见一列长长的山脉高耸入云,高不可测,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太阳低低地在天上燃烧,只比山脊高出几度,山脊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着金色和紫色。太阳似乎大得异乎寻常,群山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像是一个无穷大的圆周上的一段弧。山脚下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土地,看得见耕种过的田地,还有葡萄园、果园和小树林,以及棕榈林和各种颜色、各个品种的树木,一直长上山坡,到了草木生长的极限,再往上就是冰雪的世界了。

这里到处都是人类生活的明显迹象——人烟稠密的城市、热闹的市镇和村落的轮廓;道路在平原上蜿蜒伸向远方,或是盘上山坡;还有工程浩大的建设:巨大的建筑、层层的梯田、长长的拱廊、厚重的金字塔,以及带雉堞的城墙。

我从陆地转向大海。面前是一片深蓝的水面——那样辽阔,我航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能与之相比的景象。以往在海上,无论到了什么地方,视野总是被海水限住;地平线从来不显得很远;船只很快就沉到地平线以下,目力所及的范围因此总是有限的;可是在这里,叫我大惑不解的是,地平线似乎被推到了无限远的地方,又被高高地抬到了空中,海水则无穷无尽地延伸开去。海水从我脚下一直伸展到不可想象的远方,眼前的景象就像一道绵延一千英里的水坡,一直斜上去,接近高悬在天上的地平线。这无与伦比的景象,也并不是什么感官的错觉。我熟悉海市蜃楼,很清楚这里没有那种东西;海市蜃楼总是呈现出大片静止的水面,或是有规律的颤动——玻璃般的水面和模糊的远景;可是在这里,在清澈的空气中,一切都轮廓分明:天空悬着一片深蓝的穹顶;波浪在阳光下舞动闪烁;海水在四面八方翻滚、涌起泡沫;清新的海风吹过海面,叫人精神一振,对我来说就像一剂提神的甘露。

我从大自然的造化转向人类的作为。人类的作为随处可见:陆地上有城市、耕地和宏伟的建筑;海上有船只,无论我往哪里看,都能看见——有像渔船那样的小船,有长而低矮的船,有的像大桨船,由一百支桨划动,有的装着一面巨大的方帆,能够顺风疾驶。它们和我见过的船都不一样,无论地中海还是中国的海面上,都没有这样的船;倒叫我想起了在图画上见过的古代大桨船。

我茫然不解,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我并没有坠入地球内部,而是从山底下穿过,又重新回到了明媚的阳光之下。我想,难道阿格纽(Agnew)的希望真的实现了,我已经被带到了南太平洋的温暖地带?可是南太平洋不可能有这样的地方——没有无边无际的水面,也没有像山一样高高升起的地平线。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盆形世界,因为四周的水面似乎都在向上升起,我仿佛处在一片洼地之中;不过我知道,那盆形和洼地都是错觉,是广阔的平面加上四周高山环绕造成的。我已经越过了南极圈,被带着走了极远的路程。在地球表面所有已知的地方,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只有两个地方可能有这样一望无际的平面,那就是扁平的两极。我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我到了南极。这里的地面是平的——一片广阔的平面,没有弧度来缩短地平线的距离,只有一片几乎平坦的表面,可以一览无余地望出几百英里。

那条地下水道穿过群山,把我带到了这里。北方大洋的海水全都灌进这片广阔的极地之海,也许又会从某条类似的通道流出去。那么,这里就是南极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它和群山另一边那片可怕的、铁一般的土地是多么不同啊!——这不是一个冰封霜冻的世界,而是一个美丽而光明的世界,气候温暖得几乎和热带一样,土地上长满了繁茂旺盛的植物。我已经从那个外部世界来到了这个内部世界,这一程是出死入生,从痛苦和绝望走向阳光、辉煌和欢乐。周围的一切之中,现在最叫我感触的是那满溢的生机,还有那叫我想起印度的温暖空气。这事惊人而又无法解释,我只能归因于两极的扁平:两极扁平,地面就更接近人们设想中的地心之火,因而和赤道地区一样炎热。我在这里看到的是热带气候——一片不是靠太阳、而是靠大地本身温暖起来的土地。或者,也可以从温暖的洋流中找到另一个原因。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完全无从推测。

可是我没有工夫作这样的揣测。最初的惊奇和赞叹稍稍平息,我开始有了别的感觉。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久得都无从计算,于是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充饥。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经历过最近那番可怕的遭遇,我自然不愿意再把自己交给什么陌生部落去“好心”对待;可是再一想、再一看,我明白这片奇异土地上的人,一定和群山另一边那些可怕的野人大不相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耕作和文明的明显迹象。不过我也知道,即便是文明人,也未必比野人更仁慈;我也许会被抓起来,扔进无望的牢狱,或是沦为奴隶。

于是我犹豫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饿得快受不了了。到了这个地步,要么饿死,要么冒险到这些人中间去,二者只能择一。往回走是不可能的。谁能在那巨大的地下水道里逆着那样的激流而上,或是冒着那样骇人的危险闯回去呢?即便能做到,谁又能指望逆着更远处那强大的洋流前进,或是在永恒的冰雪和无边的大海之间找到归路呢?不;回去是不可能的。我被抛进了这个奇迹的世界,这里就将是我余生的家;只是现在还想象不出,余生是在安宁中度过,还是在痛苦的奴役和悲哀中度过。可是主意总得拿,风险总得冒。只能这样了。我必须在这里上岸,冒险到这些人中间去,信赖那一直保佑着我的上天。

我就这样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危险也要碰碰运气,便朝岸边划去。此前我看见过一些大桨船和小船经过,可是都没有注意到我,因为离得太远,看不出我和别的小船有什么不同;现在我一边划,一边看见有一艘大桨船朝我驶来。它似乎正要驶向我划去的地方,我再划下去,两条航线很快就会相交。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向它发信号,引起他们的注意;既然已经决心冒险到这里的人中间去,我就急于早点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于是我继续划,渐渐靠近了。那艘大桨船靠桨划行,两边各有五十支桨。船尾高高翘起,上面盖着顶棚,像一间舱室。最后我停下桨,坐着看它。我很快看出他们注意到了我,不过那时大桨船已经离我很近了——近得我还以为他们会从我身边驶过,看不见我。我举起双手挥动,喊了一声。大桨船立刻停了下来,放下一只小船,几个人下到船上,朝我划来。

这些人模样奇特——身材十分矮小,骨架纤细,头发又黑又直,五官相当端正,神情非常温和。叫我吃惊的是,他们的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仿佛眼力很弱,受不了阳光的刺激。他们半闭着眼睛冲我眨着,然后一个看来是首领的人对我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便用英语回答,他当然也一样听不懂。接着我打手势,指着群山,努力让他明白我是从山那边来的——我遭了船难,漂到了这里,需要帮助。显然,这些他们一样也没弄懂,只明白我需要帮助。一明白这一点,他们就把我的小艇拖在后面,划回了大桨船。

那艘大桨船约有一百五十英尺长。从船头往后大约三分之二的长度是敞开的,摆满了座位,坐着大约一百名桨手,看上去都和我最先见到的那几个人一样,身材矮小,骨架纤细,而且显然都受着阳光的折磨。他们个个脸上都是同样温和柔顺的神情。从肤色和五官的大致轮廓看,他们和阿拉伯人有几分相像,但完全没有阿拉伯人那种冷硬和严峻。他们都留着胡须,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编成辫子。服装各不相同。桨手们穿着粗布短袍,腰间系着一根绳子。军官们穿着细布短袍,披着非常华丽的斗篷,上面绣满了花纹,镶着绒毛的边。他们都戴着宽边帽,那个看来是首领的人帽子上还缀着一些金饰。

在船上,我又一次设法向他们解释我是谁。他们看着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察看我的枪、手枪、上衣、裤子、靴子和帽子,一面不停地互相交谈。他们并不碰我,只是流露出见到突然出现的外国人时自然会有的好奇。他们对我一丝不苟地周到,小心翼翼,甚至礼数周全,这叫我既惊奇又高兴。我的恐惧和焦虑现在全都消失了;看这些人温和的举止和亲切的面容,我确信自己会受到善待;心里满是欢喜和感激,连饥饿都一时忘了。

最后,首领示意我跟他走。他领头走到舱室,开门进去,我跟着进去,其余的人也跟了进来,随后关上了门。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舱里根本没有窗户,只有一两道细缝透进光来。过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我看出这间舱室很宽敞,挂着华丽的帷幔,料子我不认得。里面有一张大桌子和几个座位。首领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桌前,我坐了下来,其余的人仍然站着。接着有几个人走出去,很快端着吃的喝的回来了。吃的有好几种——有的味道像鹅,有的像火鸡,有的像山鹑。全是禽肉,不过看面前的肉片,那些禽鸟一定个头很大。船上的军官个个站着侍候我,首领本人比谁都殷勤,这叫我十分纳闷;不过这是一个新世界,我想这一定是这里的风俗,所以没有推辞,安然接受,怀着感激之心吃了起来。

最初那股饿劲儿过去,我就有闲心观察了。我注意到这些新朋友的眼睛不再眨了,睁得大大的;而且,就我所能看清的来说,他们的面容也好看多了。眼力差似乎是这些人的通病,所以军官们把舱室弄得黑黑的,而那些不幸的桨手却只能在烈日下劳作。这是我的结论,这件事使我想起了埃及那些可怜的农夫,他们因为烈日和灼热的沙子而患上了眼炎。

吃完饭,他们用盆端来了水,都围着我站着。一个捧着盆,一个拿着毛巾,一个拿着一只长颈瓶,还有一个拿起一块海绵,动手给我洗脸洗手。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可是我只能顺从。接着,首领一直面带微笑站在一旁看着,这时脱下他那件华贵的毛皮斗篷,递给了我。我有点想拒绝,但又怕得罪他,便收下了,他还亲手把斗篷给我系在肩上。其余的人似乎真的很羡慕首领,好像他交了什么非同寻常的好运似的。然后他们又请我喝各种饮料,我尝了好几种。有些是各种味道的甜水,有些尝起来像淡酒,有一种是发酵的饮料,清淡、甘甜,非常可口。这时我想向这些慷慨的主人表示感激,便举起杯子,向他们所有的人鞠躬,特别是向首领,祝他们健康,然后一饮而尽。他们都神情严肃地看着我行这番礼,我也弄不清他们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他们看上去当然并不高兴,我觉得,好像任何感激的表示都会伤了他们的心,于是决定今后不再这样做了。

然而,这些人的举止一时比一时更叫人迷惑。我突然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人人都对我慷慨好意,这确实很奇怪。有那么一会儿,我想他们也许把我看作某种具有超凡力量的神奇人物,想用这些侍奉来讨好我;可是很快就看出,这些侍奉根本不是讨好;倒更像一家人对离家已久、终于归来的亲人那种满怀爱意、无微不至的关怀。这样一来,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纳闷了。

大桨船早已重新上路了。我听见船桨整齐划一,发出稳定的拍击声;最后,船停了下来。首领向我示意,走了出去。我跟着他,其余的人跟在后面。一出幽暗的舱室,我又一次置身于灿烂的阳光之中,发现已经到了岸边。大桨船靠在一道石砌的码头旁,岸上有建筑、围墙、树木和人。首领立刻上了岸,我陪着他。我们沿着一条两边砌着石墙的路走了一段,墙后长着一些树,远远看去像是棕榈,现在才发现是巨大的蕨类,宽阔的扇形叶子和枝条密密层层地在头顶拱起,把路面遮得黑黝黝的。这些树已经叫我很惊讶了,可是很快又出现了更惊人的景象,叫我把它们忘了: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我停下来,发现来到了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四条路在这里交会。这里有三只巨鸟,身躯庞大,腿短,脖子短,看起来有一头普通的牛那么大。翅膀很短,显然飞不起来;喙像海鸥;每只鸟背上骑着一个人,还套着一辆车。首领示意我上一辆车。我上了车。他跟着上来,车夫便赶着鸟出发了。那鸟迈着又长又快的步子,跑得和小跑的马一样快。我惊讶得好一阵顾不上留意别的;最后,等这份惊讶平息下来,才开始打量别的东西。一路上,浓密的蕨叶在头顶拱起,投下深深的阴影。蕨树成排密密地长在两旁,从茎秆之间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在阳光下一片明亮。

这里有宽阔的田地,一片青翠;更远处耸立着一丛丛的树蕨;每走一步,就展现出新的景致;在青草绿叶之间,露出一些亭阁似的屋顶,还有一些更厚重的大建筑,带金字塔形屋顶。路一直往上升,最后来到一个路口。这是山坡上一片宽阔的台地;靠下的一边是一排带金字塔形屋顶的厚重石屋,靠上的一边则是一些门洞,似乎通向开凿出来的洞窟。这里两旁也长着巨大的蕨类,在头顶拱起,浓重的阴影把台地遮暗了。我从这里回头望去,透过树蕨的树干,能看见田野、亭阁、厚重建筑的金字塔形屋顶,还有宽阔青翠的山坡,远处还能隐约瞥见无边的大海。我们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好几层和第一层一样的台地,靠上一边都是同样的洞窟,靠下一边都是厚重的建筑;最后,上坡路在第五层台地到了尽头,我们在这里向左转。现在景色更加丰富多样了。树蕨长在两旁,在头顶拱起;我的右边是通向洞窟的门洞,左边是用大石块砌成的坚固厚重的房屋,带着金字塔形的屋顶。照我判断,我是到了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街道就是一层层台地和连接台地的横路,住所一半是洞窟,一半是亭阁和厚重的石头建筑。不过,路上看不见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人半闭着眼睛摸索着走路,专找最暗的阴影;在我看来,这个非同寻常的种族似乎天生人人眼睛都有某种特性,所以躲避阳光,寻找洞窟和浓密树荫下的黑暗。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地方,台地在这里向后退去,靠着山坡形成一个半圆,那里出现了好几个巨大的门洞。这里有一大片空地,树蕨成行交叉生长,树荫比别处更浓密。靠下的一边有几座巨大的石头建筑;空地中央耸立着一座奇特的建筑,形状像半座金字塔,三面倾斜,第四面垂直,顶上是平的,有一道台阶通上去。我们继续往前走,到了那一排洞窟正中的门洞前,停了下来。首领下了车,向我招手。我跟着他。他领头走进洞窟,我满怀惊奇,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