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祥的献祭
我决心再也不去参加圣猎了。可怕的残忍、毫无必要的屠杀、疯狂的自我牺牲——圣猎处处都是这些,叫我恶心。勇敢的同伴遭到无情的杀戮,叫我恐怖万分;他们那样英勇地受了伤,那些伤口本该叫铁石心肠的人也生出怜悯。这些人那样温和,不断地施与善意,慷慨无比,现在看来全都像是一种嘲弄。同一只手,既能把种种恩惠堆到我这个客人身上,又能毫无愧疚地向亲友施以死亡,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看来,科恩(Kohen)只要一时兴起,杀死自己的孩子,或者割断妻子的喉咙,似乎都是完全可能的。这个民族怀着这样疯狂的嗜血欲望,我在他们中间,又能指望被饶恕多久呢?
又过了几个约姆(jom),光明季差不多结束了。太阳越沉越低。终于到了这样的时候:太阳的圆盘只有一部分会在群山上方露出一小会儿,然后,按我们的时间算,就有六个月再也看不见了。这就是黑暗季。我已经知道,每到黑暗季,人们总是欢欣鼓舞地迎接,举行庄严的仪式来庆祝,因为黑暗季把他们从长期的禁闭中解放出来,让他们能够出门,能够在海上和陆上旅行,兴办他们的大工程,从事他们一切最重要的劳作和最喜爱的娱乐。科恩(Kohen)请我出席这个盛大的节日,我欣然同意了。这里面似乎不会有什么叫人厌恶的东西。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他们一些纯粹宗教性的仪式,所以很想去。我告诉阿尔玛(Almah)时,她显得很悲哀,但什么也没说。我觉得奇怪,问她去不去。她说她非去不可,我便向她保证,这样我就更该去了。
我和阿尔玛(Almah)一起去了。科恩(Kohen)照例和蔼周到地陪着我们,简直就像是我们的仆人。他把我们领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其他所有的人都站着。阿尔玛(Almah)想推辞,可是我劝她坐下,她就坐下了。
场地在洞窟前面那片半圆形的台地上,我们坐在主门洞旁边的一个石台上。前面聚集着一大群人。我们面前耸立着前面提到过的那座半金字塔。光线很暗,是从太阳的圆盘上来的,那圆盘在远处群山的冰峰上方还露出一部分。远处的大海也看得见,高高地升到树梢之上,头顶上,较亮的星星已经清晰可辨了。
科恩(Kohen)登上金字塔,其他人跟在后面。塔脚下聚集着一群人,他们形容枯槁,衣着粗陋肮脏,看起来像最卑贱的赤贫者,似乎是这片土地上最低下的人。科恩(Kohen)到达塔顶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哀伤凄切的吟唱,似乎主要是塔脚下那些赤贫者唱的。吟唱的词句我听不懂,可是那忧郁的调子却不由自主地打动了我。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曲调,也谈不上和声;但是这么多声音汇合成这样的调子,效果非常强烈,简直无法形容。正在这时,我看见人群向两边分开,好给什么东西让路;从让出来的通道中,我看见一些穿着长袍的少年,一边唱一边走向金字塔。他们两个两个地登上台阶,仍然唱着,终于到达塔顶,在那里排好了队。他们一共三十人,排成三行,每行十人,站在那里一刻不停地唱着,下面的赤贫者也跟着唱。
这时太阳几乎完全隐没了,只有圆盘上缘最细的一道弧线还能在冰峰上方看见。光线是一种柔和的暮色。这是六个月里最后一次看见太阳,而它告别的光芒照着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太阳就这样逝去了,漫长的黑暗季开始了。不过起初与其说是黑暗,不如说是暮色,这暮色持续了很久。这一切只是使这惊人的场面效果更加强烈;随着光线消失,我越来越好奇地望着金字塔顶上的那群人。阿尔玛(Almah)沉默不语。我半转过身,对她说了几句称赞景色美丽的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我,那神情叫我大为惊讶。我从她脸上看到某种类似可怕的预感的东西——某种预示着灾祸临头的东西。这种感觉也传给了我,我把目光转回金字塔上的那群人,灵魂中怀着模糊的恐惧。
这些恐惧全都是有根据的,因为这时,那可怕的仪式开始了。科恩(Kohen)拔出刀来,站到石桌的一头。一个少年走上前来,登上石桌,仰面躺下,头朝着科恩(Kohen)。那哀伤的吟唱仍在继续。接着,科恩(Kohen)举起刀来,刺进了少年的心脏。我愣了一会儿,像生了根一样坐在那里;然后,一声呻吟不由自主地从我嘴里迸了出来。阿尔玛(Almah)抓住我的双手,她自己的手冰冷如冰。
“坚持住,”她说,“不然我们俩都完了。坚持住,阿坦-奥尔(Atam-or)!”
“我得走。”我说,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她说,“千万别动!你一动我们就完了。别动——克制住自己——闭上眼睛。”
我试着这样做,却做不到。这场面有一种可怕的魔力,逼得我非看不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科恩(Kohen)抱起祭品,把它从祭台上拖下来,扔下悬崖,落到下面的地上。接着,那一大群人爆发出一阵高喊:“西布古(Sibgu)·西布金(Sibgin)!拉内努(Ranenu)!霍杜(Hodu)·勒科塞克(lecosck)!”意思是:“献上祭品!欢庆吧!感谢黑暗!”
然后,在歌声之中,又一个少年走上前去,躺下来迎接同样的命运;尸体又一次从金字塔顶上被抛下,喊声又一次响起。其余的人都这样一个个走上前去。啊,可怕,可怕,可怕之极的景象!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忍受下来的。我和阿尔玛(Almah)坐在那里,照她恳求的那样竭力克制着自己,与其说是为了我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她,任凭恐怖、痛苦和绝望的种种感情吞噬着我。这一切是怎样结束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里的;我只记得自己在灯火通明的岩洞里恢复了知觉,阿尔玛(Almah)正焦急地俯身看着我。
从此以后,就留下了一个黑暗的谜和一种时时刻刻的恐怖。我发现自己置身于这样一个民族之中:他们既是人类中最温和的,又是最嗜血的——既是最仁慈的,又是最残忍的。这个温和、可亲、舍己为人的科恩(Kohen),怎么可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的化身?至于我和阿尔玛(Almah),我们又能有什么希望?他们会给我们留着什么样的命运?这一切深深的敬意,这种时时刻刻想讨好我们的心思,对我们最细微的心愿的这种关注,这种舒适、奢华和辉煌,这种言论和行动的自由,又有什么用呢?它难道比一种嘲弄好些吗?它难道不可能是祭司对留作牺牲的祭品那种肤浅的善意吗?说到底,它难道比外面那片荒凉海岸上的食人生番的善意好上一点吗?那些野人那样殷勤地接待我们,只不过是为了最后把我们杀掉。他们难道不可能都属于同一个种族吗?他们一样住在洞窟里,一样躲避阳光,一样把善意和残忍混在一起。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过我还有一个安慰。阿尔玛(Almah)和我在一起,只要她还留在我身边,我就能忍受这种生活。为了她,我竭力抵抗着正在侵袭我的那些感情。我看出她也被日益加深的悲哀折磨着。她和我感受相同,如果没有什么来缓解,这种灵魂的绝望可能会毁掉她年轻的生命。所以我设法减轻她的痛苦,驱散她的悲哀。这些人的歌曾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有一天,我和阿尔玛(Almah)谈起这件事,她拿出一件形状特别的乐器,和吉他有几分相像,不过是方形的,有十二根弦。她一边弹,一边唱了几首哀怨的歌。这时我想到一个主意:照我自己的设计叫人做一件乐器,那就是一把小提琴。阿尔玛(Almah)对这个提议很高兴,立刻找来一个非常灵巧的工匠,他在我的指导下做出了一把,很合我的用场。我是个出色的小提琴手,在许多漫长的时光里,我和阿尔玛(Almah)都靠这件乐器得到了慰藉。
我第一次拉琴的情形是值得纪念的。琴声在空中飘荡,传到外面人们的耳朵里,很快就有一大群人走进屋来,惊奇地、全神贯注地听着。这种极其新奇的感受叫他们那样快乐,连那刺眼的灯光也不顾了;我看出,如果说他们的视觉有缺陷,他们的听觉却是够敏锐的。我拉了许多次,有时还唱各国的歌曲;不过这些人最喜欢的是爱尔兰和苏格兰的曲调——那是凯尔特民族的天才创造的无与伦比的旋律,从远古时代起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它们里面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东西,没有任何转瞬即逝的东西。它们是人心的倾诉,其中有那种使天下人都成为一家的自然之情。这些是不朽的激情,永远不会停止打动人的灵魂,甚至在这里也有力量;那爱情、悲哀和哀婉的曲调,对这个温和的种族来说是甜美而动人的;因为从他们温和的举止和残忍的爆发来看,他们似乎和创造这种音乐的种族不无相似之处,凯尔特人正是既温和又嗜血。
我拉了《塔拉》《美丽的杜河》《夏日最后的玫瑰》《忠魂之乡》《友谊地久天长》《洛哈伯》。他们站在那里如痴如醉,用整个灵魂倾听着。他们似乎如饥似渴地追求这种音乐,那富于灵感的凯尔特民族的旋律传到他们耳中,仿佛是天国荣光的启示。接着我又拉了一些较为轻快的曲子。有些我拉了第二遍,一边唱着歌词。他们似乎巴不得同一首曲子拉了又拉。最后,一个阴森的念头涌上我的心头:他们会学会这些甜美的旋律,配上他们自己的词句,用在那些可怕的献祭上。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拉琴了。
这是一片充满温柔的爱和无情的残忍的土地。音乐能够无比有力地唤起前者,却无力减轻后者;那为《洛哈伯》的哀婉旋律而流泪的眼睛,能够一滴泪也不流地注视着一个被屠杀的朋友临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