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可怕的“米斯塔·科塞克”
那场可怕的献祭标志着光明季的结束。黑暗季现在开始了,它将持续来年的一半时间。从此再也看不见阳光了,只有起初几个约姆(jom),有时还能看见那耀眼的光芒从群山的冰峰上方射起。这时,人们都从洞窟里搬出来,搬进台地对面的石头房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把自己的营生搬到了露天。对他们来说,这是忙碌的季节,一切最重要的事务都在这时着手办理;这也是享乐的季节,一切主要的游戏和节庆都在这时举行。这时,外面的世界全都苏醒了,焕发出生机;街道上人头攒动,一支支大桨船队从停泊处驶出,劳作和娱乐、辛勤和狂欢的声音升上昏暗的天空。这时,这座城是一座活人的城,不再寂静,而是一片繁忙,洞窟里反倒很少有人去了。洞窟里的日子只有在光明季、阳光刺目地照着大地的时候才过得下去;而现在,仁慈而可喜的黑暗笼罩着万物,外面的世界就无比惬意了。
可是对我来说,黑暗季的到来只带来了更深的阴郁。我摆脱不了这样一个念头:我被留着去受某种可怕的命运,阿尔玛(Almah)也可能被卷进去。我们俩在这里都是异乡人,身处一个由好心而和蔼的恶棍组成的民族之中——一群慷慨、文雅、极其克己的恶魔;这些人高度文明,可是嗜血残忍起来,却完全是头脑错乱、不可救药的。血债的污点笼罩着整片土地。我算什么,能指望得到饶恕呢?这种希望是疯狂的,我也不假装去抱这种希望。
唯一的安慰是阿尔玛(Almah)。这些人的作风就是这样:我们的行动仍然和以前一样不受约束,无论走到哪里,遇到的只有和蔼的笑容和殷勤的服务。人人总是急着为我们做任何事——给我们东西,为我们跑腿,为我们办事,替我们说话,仿佛我们是最尊贵的客人,是这座城的骄傲。科恩(Kohen)不知疲倦地设法讨我们欢心。他每次来看我,总要带着礼物,而且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一件用羽毛精工织成的新袍子,有时是一颗美丽的宝石,有时是一些珍奇的水果。他还不断地设法让我过得更愉快,看到我学语言进步神速,很是高兴。
献祭后的那个约姆(jom),我陪阿尔玛(Almah)去做她每天的差事,做完以后我问她,新的祭品什么时候会安放到这里来。“给他们作防腐处理要多长时间?”我又问。
阿尔玛(Almah)恳切地望着我。“他们不会把那些祭品带到这里来的;他们不会给它们作防腐处理。”她说。
“为什么不?”我问,“他们会怎样处置它们?”
“别问了,”她说,“知道了会叫你痛苦的。”
我再三恳求,她还是不肯告诉我。她的话和她的神情叫我深为震动。我想,能叫我痛苦的会是什么呢?我已经知道、已经看到了那么多,还有什么能叫我害怕的呢?我想象不出来。显然,那是对祭品尸体的某种处置——这一点是明白的。我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件事,模模糊糊地猜测阿尔玛(Almah)的意思,离开了她,沿着台地走去,一直走到下一个洞窟。这个洞窟以前从来没有开过,我这时出于好奇走了进去,想看看它是什么地方。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洞窟,和切德尔·内比林(cheder nebilin)一样大,里面满是人,似乎正忙着装饰它。好几百人在干活,他们运来了巨大的树蕨,在两边排成长长的两行,枝叶在顶上交会、交织在一起。它看上去像夜里某座宏伟的哥特式大教堂的内部,几盏闪烁的灯零零星星散在各处,我刚刚能看见那影影绰绰的轮廓。
我问一个旁观的人这是什么,他告诉我这是“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意思是“黑暗之宴”。我由此推断,他们是要用一场宴会来庆祝黑暗季的到来。照我对他们性格的了解,这似乎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布置得很美,很有品位。人人都勤勤恳恳,秩序井然,每个人似乎都极其急于帮助身边的人。事实上,人们似乎在这上面友好地较劲,有时竟到了动手的地步;因为不止一次,看见某个人扛的东西太重,就会有别人非要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去。起初,这些争执看上去和我们家乡工人之间的吵架一模一样,可是再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一个人执意要帮另一个人。
我得知,大厅一装饰好,宴会就要举行,到时会有一大群人参加。我对此很感兴趣。用这种方式迎接一个受欢迎的季节,似乎有某种诗意的美,也有助于冲淡对那另一场庆典的可怕回忆——那场庆典我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我想,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参加宴会一定很愉快,便决定请阿尔玛(Almah)和我同去,好让她给我解释那些仪式的意义。我满怀着这个念头去找她,把我的愿望告诉了她。她望着我,满脸惊愕和痛苦。我大为惊讶,急切地追问她。
“什么也别问我,”她说,“我什么也不会回答;可是别想着去那里。别靠近它。待在你的房间里,等那可怕的宴席结束。”
“可怕?怎么可怕?”我问。
“这里的一切都可怕,”阿尔玛(Almah)叹了口气说,“一季比一季更糟,我最终会变得像这些人一样憎恨生命、热爱死亡的。他们永远不能理解我们,我们也永远不能理解他们。啊,要是我能再站在我那亲爱的故乡土地上,哪怕只有一会儿——再看一看我那样深爱的景物和面孔!啊,这片土地和我的故乡是多么不同啊!这里的一切都是黑暗的,一切都是可怕的。在那里,人们热爱光明,为灿烂的太阳而欢喜,黑暗季到来时,他们就等待着,一心只盼着漫长的白昼。在那里,我们生活在天空下,在太阳的注视之中。我们盖房子,黑暗季来了,我们就在房子里点满灯,亮得像太阳本身一样。”
“我们必须设法逃走。”我低声说。
“逃走!”她说,“那倒很容易。我们现在就可以走;可是往哪里去呢?”
“回去,”我说,“回到你自己的国家去。你看,天上布满了星星:我能靠它们找到路。”
“是啊,”她说,“要是我能告诉你往哪里走就好了;可是我不能。我的国家在海那边的什么地方,可究竟在哪里,我不知道。海那边有许多国家,我们也许会到一个比这里还要糟糕的地方。”
“也许,”我说,“科恩(Kohen)会允许我们到你的国家去,还会派人送我们去。他非常慷慨,非常和蔼。他似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设法让我们快乐上。这个民族里一定有许多认得路的水手。值得试一试。”
阿尔玛(Almah)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这些人,”她说,“他们最大的激情是憎恨自我,所以热衷于给别人好处。我为你、也为我自己所抱的唯一活命的希望就在这里:他们要是杀了我们,就会失去他们最惬意的消遣。他们极其看重我们,因为别人给我们什么,我们都收下。你和我现在拥有这整座城和城里所有的房屋,作为我们自己的财产,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变成了我们的奴隶。”
听了这话,我完全糊涂了。
“我不明白。”我说。
“我想你是不明白,”阿尔玛(Almah)说,“不过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更明白了。不管怎样,你自己也看得出来,这里最大的激情是克己和为他人谋利益。人人都一心一意要这样做,从科恩(Kohen)往上,直到最肮脏的赤贫者。”
“往上直到最肮脏的赤贫者?”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往下直到最肮脏的赤贫者吧。”
“不,”阿尔玛(Almah)说,“我说的就是我的意思。在这个国家里,赤贫者是最受尊敬、最受羡慕的阶层。”
“这我就理解不了了,”我说,“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些人自称是我们的奴隶,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吩咐开出一艘大桨船,走了呢?”
“哦,这么说吧,在你们的国家里,要是一个主人吩咐他的奴隶割断他的喉咙、毒死他的孩子、烧掉他的房子,那些奴隶会服从吗?”
“当然不会。”
“那么,我们这里的奴隶也不会——事实上也不能——服从一道违背他们天性的命令。他们认为我们是在一切国家中最好的国家里,我要求被送回家去,那就是骇人听闻的事了。”
“我想,”我说,“我们要是请他们杀了我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吧?”
“是的,”阿尔玛(Almah)说,“因为他们认为死亡是最大的恩赐。”
“要是我们在临死的时候求他们饶命,他们会饶了我们吗?”
“当然不会,”阿尔玛(Almah)说,“一个人求死,你会杀死他吗?同样,这些人也不会饶过一个求生的人。”
这一切都完全不可理解,我没法再追问下去了。不过我看出,阿尔玛(Almah)很不幸,心情沮丧,正深受思乡之苦。我真愿意带着她从海上或陆上不顾一切地逃走——我真愿意冒一切危险,虽然我很清楚那些危险有多大;可是她不肯同意,认为这种尝试是徒劳的。所以我只能等待,抱着这样的希望:终有一天会有逃走的机会,到那时她会愿意抓住它。
阿尔玛(Almah)断然拒绝去参加宴会,还恳求我也别去;可是这只是使我更加好奇,我决心亲眼去看看,不管它是什么。她看过了,我为什么不能看?不管它是什么,我的神经总能和她的一样经受得住吧。再说,我急于知道最坏的情况;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比我亲眼看到的还要残暴,那么我最好还是不要蒙在鼓里。
于是,我终于离开阿尔玛(Almah),回到了宴会的大厅。我发现那里聚集着一大群人,看来全城的人都来了——男人、女人、孩子,都在那里。长桌已经摆好了。人们都站着等候。一个合唱队唱着哀怨的调子,听起来像献祭时的吟唱。离我最近的人照例和蔼地笑着望着我,想把我领到某个尊贵的位置上去;可是我不想参加这场宴会。我只想当个旁观者,别的什么也不想。我走了过去,来到下一个洞窟。这个洞窟看来和那一个一样大。这里也挤满了人,一头燃着一堆巨大的火。那是一个炉灶,似乎是用来烹调这场宴会的食物的;一口巨大的锅里冒着浓浓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厨房里那样的气味。
这一切我一眼就看在眼里,与此同时,我又看到了别的东西。洞窟两边和中间摆着几张很长的桌子,每张桌子上都躺着一些东西,上面盖着布。看那形状,已经不只是叫人联想到什么——它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这是一幅恐怖的景象——可怕的、骇人的、无法言说的!我呆立了一会儿,瞪着眼睛;然后,整个洞窟似乎都在我周围旋转起来。我踉跄着,倒了下去,沉入一片虚无之中。
我苏醒过来时,已经在那灯火通明的岩洞里,躺在一张软榻上,阿尔玛(Almah)正俯身看着我。她脸上满是最温柔的焦虑,不过也明显带着某种庄严的阴郁,和我自己的心情十分相合。我望着她的时候,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双手里。
过了一会儿,我的记忆恢复了,一切都回到了我的脑海里。我坐了起来。
“先别起来,”阿尔玛(Almah)焦急地说,“你很虚弱。”
“不,”我说,“我和以前一样强壮;可是我怕你倒是更虚弱了。”
阿尔玛(Almah)打了个寒战。
“你要是把那究竟是什么告诉了我,我就不会去了。”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那太可怕了,说不出口。连想一想都叫人受不了。我叫你别去的。你为什么要去?”
她用温柔的责备口吻说着,眼里含着泪。
“我没想到会有那样丑恶的事,”我说,“我以为可能会有一场献祭,没想到会有更糟的事。”
我这时才得知,我晕倒以后,人们极其温柔地把我抬了起来,抬回来的路上,科恩(Kohen)本人一直陪着我,他认为阿尔玛(Almah)会是我最称心的看护。科恩(Kohen)极其仁慈,极富同情心,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想帮我——以至于乱成了一团。全靠阿尔玛(Almah)明确地恳求,他们才退了出去,把我留给了她。
这又是这个神秘民族性格中的一个新的侧面。我还能指望了解他们吗?别的民族对陌生人残酷,或者充其量是冷漠,这些人却热衷于行善;他们表现出最无限的好客、最慷慨的大方、最舍己的关怀和照料;别的民族遇到陌生人闯进来会生气,看到他那无法克制的厌恶会发怒,这些人却只有怜悯、同情和减轻他痛苦的愿望。然而——啊,然而!——啊,恐怖的念头!——我看到的那是什么呀?外面荒野里那些可憎的野人,一定和这些人属于同一个种族。他们也友好地接待我们,他们也对我们慷慨好客,然而接着就是那可怕宴席的恐怖。这里也有过仁慈、慷慨和亲切的关怀,接踵而来的却是无以名状的行径。唉!那是怎样的一个时刻啊!然而,和将来摆在我面前的事情相比,它又算不了什么了。
可是这个话题我不敢提起——我必须强迫自己的思绪离开它。我拿起小提琴,拉起《洛哈伯》,直拉得阿尔玛(Almah)哭了,我只好把琴放下。然后我恳求她弹奏或唱点什么。她拿来一件像鲁特琴一样的乐器,在上面弹了几支忧郁的曲子。最后科恩(Kohen)进来了。他那温和仁慈的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流露出温柔亲切的同情。他坐下来,照例半闭着眼睛,说了很多话;然而,这位非凡人物向来天生体贴,他一句也没有提到那可怕的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至于我,我说不出话来。我心不在焉,被阴郁和绝望压倒了,同时对他和他整个种族都充满了厌恶。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
“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上的那些祭品是什么人?”
“他们?”他带着和蔼的笑容说,“哦,他们是献祭的祭品。”
我颓然倒在座位上,再也没有说什么。科恩(Kohen)随后拿起阿尔玛(Almah)的鲁特琴,用十分甜美的嗓音弹唱起来;最后,他照例体贴入微,看出我显得疲倦,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