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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得知自己的厄运

恐怖是一种不能持久的感情,人的天性承受不住。悲哀,不论是丧亲、失意,还是别的什么不幸引起的,都可能伴人一生。然而就我而言,那种较温和、较持久的悲哀,并没有足够的缘由。我见到的景象激起的是恐怖,只有恐怖。可是最初那阵冲击过去以后,心里起了反作用,随之而来的是平静;接着,我在这里生活的种种境况又都促成这份平静,让它持续下去。因为在这里,表面上的一切都愉快而美好,人人和蔼有礼,极其慷慨。我有光明,有奢华,有娱乐。周围成千上万张面孔都满怀真挚的爱意向我致意,成千上万双手都随时准备满足我最细微的心愿。最要紧的是,还有阿尔玛(Almah)。一切都凑在一起,让她成了我最亲爱的人。我以前过的那种日子,从来没让我遇见过一个所爱的人;而在这里,在整整一个异族的世界里,阿尔玛(Almah)是唯一意气相投的伴侣:她美丽、温柔、富有同情心,我深深地爱着她,甚至在我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前就已如此。有一天,我全明白了,发现她对我来说比整个世界还要宝贵。

有一个约姆(jom),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面。我一打听,才知道她病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涌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焦虑和恐惧。阿尔玛(Almah)病了!万一病得很重怎么办?没有她甜蜜的陪伴,我在这里的日子还熬得下去吗?没有她,生命还有什么价值?我这样问着自己,便明白了:阿尔玛(Almah)对我来说已经比生命本身还要宝贵,我生命中全部的阳光都在她身上。她不在,生命就是一片虚无;它全部的价值、全部的光明、它的滋味、它的美,都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彻底垮了。除了她的病,我什么都忘了;我忍受过的一切,和这相比似乎都算不了什么。

我自己焦虑不安,却惊讶地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极为不安。各个阶层的人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她的病。我能偷听到他们议论,能看到他们等在外面打听她的消息。这似乎成了大家唯一关心的事,别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科恩(Kohen)一心扑在她的病上;城里的医生多多少少都在为她出力;城里凡是懂一点护理的妇女,都自告奋勇站了出来。不过他们的态度叫我有些困惑。他们确实很不安,也极为关切,却并不怎么悲伤。说真的,从我听到的话来看,这个奇特的民族倒像是把生病看作一种福气。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对她极其关心,照料得极其殷勤。尤其是科恩(Kohen),对她一片忠心。他心不在焉,沉默寡言,满怀忧虑。总之,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困惑,也更不能理解这些人。我爱他们,又憎恶他们;对科恩(Kohen),我既有好感,又觉得恐怖。他看上去像个焦急的父亲,对生病的孩子满怀最温柔的爱——对我也满怀体贴的同情;可是我一直都知道,他完全能把祭刀刺进阿尔玛(Almah)的心口,事后再把她吃掉。

可是我自己的心思全在阿尔玛(Almah)身上。我这才知道她对我有多宝贵。生活的光彩已随她而去;没有她,活着将无法忍受。她甜美的声音,她温柔亲切的举止,她轻柔的抚触,她温柔深情的微笑,她那哀伤却信赖的目光——啊,天哪!这一切难道再也不属于我了吗?我无法忍受这个念头。起初我四处徘徊,想求得安宁却求不到;后来我坐在自己房里,整天侧耳倾听,向侍从打听,又想着万一失去了她,我该怎么办。

终于有一个幸福的约姆(jom),科恩(Kohen)满面笑容地来找我。

“我们亲爱的阿尔玛(Almah)好些了,”他说,“吃点东西吧,我恳求您。我们大家都十分疼爱她,都为她、也为您担心。可是现在危险都过去了。医生们说她很快就会好的。”他说话时眼里含着泪。这也许是灯光太亮的缘故,但我把它归于他那颗慈爱的心,忘了他是个食人者。我握住他的双手,激动地紧紧握着。他望着我,笑得甜美而温和。

“我全都明白了,”他低声说,“——您爱她,阿坦-奥尔(Atam-or)。”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却什么也没说。说真的,我不敢开口,怕自己把持不住。

“我早就知道,”他说,“这再自然不过了。你们俩和我们不是一个种族;你们俩很相像,彼此情投意合,这就把你们拉到了一起。我第一次见到您,就想您在这里会是她合适的伴侣——您能减轻她的忧郁,她也能让您过得愉快。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对了,心里很高兴,因为你们俩一见面就心心相印,再投合不过。您来之前,阿尔玛(Almah)和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有快乐过;可是自从您来了,她就变了一个人,举止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欢快。您让她忘了怎样哭泣;至于您自己,我希望她让您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日子显得不那么痛苦,阿坦-奥尔(Atam-or)。”

听了这一番话,我惊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原谅,”他接着说,“要是我说了什么,好像冒犯了您藏在心底、最神圣的感情。要不是我对阿尔玛(Almah)、对您怀着深厚的感情,要不是我此刻比平时更激动、更难自持,我是不会说这些的。”

说完,他握了握我的手,走了。这里本没有握手的习俗,可是他一向和蔼,学了我的习惯,用得那样自然,仿佛生来就是如此。

这下我受到了鼓舞。温和的科恩(Kohen)常来给我打气。他谈了许多阿尔玛(Almah)的事——谈她甜美可亲的性情,谈大家对她的爱,谈她的病在众人心中引起的深切关注。在这些方面,他似乎比以前更像我自己种族的人了;他一心盼她康复,并没有流露出他天性中对死亡的那种爱。看起来是这样;然而他盼她康复,并不是因为对死亡缺少爱。真正的原因我后来才知道;我后来才明白,他现在盼阿尔玛(Almah)康复,只是为了让她活得够久,好去承受一种更可怕的死。可是当时,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只是以己度人。

最后我得知她好多了,下一个约姆(jom)就能出来。这个消息让我盼得心急火燎,别的什么也想不进去。根本睡不着。我只能等着,尽力压住自己的焦躁。时候终于到了。我坐着等候。帘子掀开了。我一跃而起,急忙奔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喜极而泣。唉,她看上去多么苍白啊!她身上还带着病后的痕迹。我这样热烈地迎接她,她似乎很窘,心慌意乱;而我呢,不但不道歉,不设法为自己开脱,反倒更加激动了。

“啊,阿尔玛(Almah),”我叫道,“你要是不回到我身边,我会死的!啊,阿尔玛(Almah),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直到以为失去了你,我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啊,原谅我,可我一定要告诉你——别哭,亲爱的。”

我说话的时候,她在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伏在我胸前哭。这以后,我们说了许多以前从没提起的话。她对我说的那些甜蜜的话,我没法讲出来;但我这时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爱上了我——那时她孤独无依,思乡心切,伤心欲绝,而我来到她身边,和她性情相近,我的种族也和她的种族更相像;在她周围所有的人当中,只有我是她不至于憎恶的,所以她爱上了我。

我们彼此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心里话要慢慢倾诉。她这时第一次把被囚以来受的种种悲苦都告诉了我——那些悲苦她一直默默地深藏在心底。起初,她在这里的日子可怕极了,几乎把她折磨死。后来她陷入了麻木的绝望,对种种恐怖已经习以为常,活在一种不自然的平静里。是我的到来把她从这种状态中唤醒了。我流露的感情让她恢复了往日的自己,重新唤起了她心中早已沉睡的种种感情。黑暗、流血、献祭,对我的触动就和当初对她的触动一样。我和她一样怕死。我和她一起去切德尔·内比林(cheder nebilin)的时候,我用塞佩特-拉姆(sepet-ram)去救人性命的时候,她都在我身上看到了与她整个天性相呼应的感情和冲动。最后,我打听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她警告我别去。我还是去了,她就在心里陪着我,我感受到的一切她都跟着承受,直到我被抬回来、不省人事地放在她脚边的那一刻。

“那时,”阿尔玛(Almah)说,“我才完全体会到摆在我们面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什么事——比已经发生的还要糟;可是不可能有更糟的事了。我们已经见过最糟的了;现在我们设法甩开这些阴森的念头,相伴着快快乐乐过日子吧。你的体力很快就会恢复,只要我们彼此相守,即使在这片阴暗之中,也能快乐。”

“唉,”阿尔玛(Almah)说,“现在死了倒好。既然知道你爱我,我现在死也幸福了。”

“死!”我说,“别说这个——别提这个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叫人憎恶。不,阿尔玛(Almah),我们要活下去,要相爱——要抱着希望——要逃走。”

“不可能!”她悲哀地说,“我们逃不了。没有希望了。我们必须面对将来,下定决心承受我们的命运。”

“命运!”我重复了一遍,又惊奇又忧虑地望着她,“你说我们的命运,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什么事你知道,我却没听说?”

“你什么也没听说,”她慢慢地说,“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跟摆在我们面前的事相比,都算不了什么。你和我面临一种命运——不可想象的、可憎的、骇人的!——一种我连说都不敢说、连想都不敢想的命运,而且根本无从逃脱。”

阿尔玛(Almah)说这话时望着我,脸上的恐怖和痛苦正与爱意相争。不久前,她的双颊还因甜蜜的羞涩泛起玫瑰般的红晕,现在却一片苍白,嘴唇灰白,眼里满是狂乱的绝望。我惊奇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阿坦-奥尔(Atam-or),”她说,“我怕死!”

“阿尔玛(Almah),”我说,“你为什么要说到死?你这么害怕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是这样,”她匆匆地说,打了个寒战,“你和我被选中了。多年来我一直被留着,就等找到一个能和我配成一对的人。你来了。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早就知道——一直害怕——拼命想抗拒。可是没有用。啊,阿坦-奥尔(Atam-or),我们的爱就意味着死亡;正因为你爱我、我爱你,我们的厄运才注定了!”

“我们的厄运?什么厄运?”

“献祭!”阿尔玛(Almah)叫道,又打了个寒战。她的声音和神情里有一种可怕的含义,我不可能领会不到。我这下明白了,浑身的血都凝住了。阿尔玛(Almah)绝望地紧紧抱住我。

“别离开我!”她叫道,“——别离开我!我除了你谁也没有了。献祭,献祭!这就是我们的厄运,那场大献祭——在黑暗季结束的时候。在阿米尔(Amir)。我们得到那里去,迎接我们的厄运。”

“阿米尔(Amir)?”我问,“那是什么?”

“那是都城。”她说。

我完全被压垮了,可还是设法安慰她,却是白费力气。

“啊!”她叫道,“你不会明白的。献祭只是一部分——只是开头。死是可怕的;可要是只有死,那还忍受得了。可是啊!——啊,想一想!——想一想死后的事——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

这时我恍然大悟,全都明白了。刹那间,金字塔上那可怕的献祭,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那无以言说的恐怖,一齐涌上我的心头。啊,恐怖,恐怖,恐怖!啊,丑恶的罪孽,无以名状的行径!我说不出话来。我把她搂在怀里,我们俩都失声痛哭。

这片巨大的乌云低低压在我们前头,我们爱情的幸福也因此黯然无光。这个发现带来的打击太大,过了好一阵我才缓过劲来。尽管阿尔玛(Almah)的爱甜蜜得难以言表,尽管随着时间过去,我看到她每个约姆(jom)都恢复了更多往日的健康和体力,可我还是忘不了她揭开的真相。我们相守在一起,很幸福,可是幸福蒙上了阴影;在我们爱情的光辉中,那骇人厄运的可怕幽灵始终挥之不去。

不过,这些感觉渐渐淡了。希望总是随时要冒出来的;我开始想,这些人虽然沉溺于邪恶的习俗,说到底心地还是善良的,也许会听人恳求。尤其是科恩(Kohen),他那样仁慈,那样克己,那样和蔼,那样富有同情心。我忘不了阿尔玛(Almah)生病期间他说过的那些话,看来极有可能,向他善良的一面求情,不会全无效果。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阿尔玛(Almah)。

“科恩(Kohen),”她说,“哎呀,他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做不了?他是这里的头号人物,应该很有影响力。”

“你不明白,”她叹了口气说,“科恩(Kohen)是城里最低下、最没有影响力的人。”

“哎呀,他要是没有影响力,那谁有?”我问。

“赤贫者。”阿尔玛(Almah)说。

“赤贫者!”我惊奇地叫道。

“是的,”阿尔玛(Almah)说,“在这里,在这些人中间,赤贫者是社会上最受尊敬、最有影响力、最受羡慕的一群人。”

这真叫人不可理解。阿尔玛(Almah)设法解释,却毫无用处,我便决定去找科恩(Kohen)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