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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科恩不为所动

我决定去和科恩(Kohen)谈谈,亲自试一试,看他会不会动恻隐之心。我想,这位食人者之首也许确实有些小怪癖,可谁又没有呢?——骨子里,他似乎满怀温柔仁慈的感情;他显然把全部时间都花在让我们快乐上,那么到了关系我们生死存亡的事情上,他也未必不肯为我们的幸福出点力。

我陈述自己的处境时,科恩(Kohen)全神贯注地听着。我说得详尽而坦率。我谈到我对阿尔玛(Almah)的爱和阿尔玛(Almah)对我的爱,谈到我们盼着能结合在一起,彼此恩爱,幸福地生活;我正要接着说心里的恐惧,他打断了我:

“您说要结合在一起,”他说,“您说得真奇怪。您的意思当然是希望分离吧。”

“分离!”我叫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然希望结合在一起。”

我说这话的时候,科恩(Kohen)瞪着我,一副完全给弄糊涂了的神情;我便接着谈到摆在我们面前的命运,恳求他同情我们、帮助我们,好让我们免遭这样可怕的厄运。我说的这些话,科恩(Kohen)始终一脸惊异地听着,仿佛我在说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您的天性温和而重感情,”我说,“——满怀对别人的同情,又有高尚的克己精神。”

“那当然,”科恩(Kohen)赶紧说,好像很高兴总算抓住了一点他能理解的东西,“那当然,我们都是这样,因为我们生来如此。这是我们的天性。谁不克己呢?谁也没办法不这样。”

这话听来确实奇怪;不过我无意挑剔。我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救救我们,让我们逃脱我们的命运吧。”

“你们的命运?”

“是的,逃脱死亡——那恐怖的死亡。”

“死亡?——恐怖?您说恐怖是什么意思?”科恩(Kohen)说,他的惊异是真诚的,毫不做作,“我不能理解您的意思。听起来您好像真的不喜欢死亡;可那是不可想象的。您不可能怕死。”

“怕死!”我叫道,“我怕——我怕。谁不怕死呢?”

科恩(Kohen)瞪着眼睛。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说。

“您难道不明白,”我说,“人类都憎恶死亡吗?”

“憎恶!”科恩(Kohen)说,“那是不可能的。它难道不是最高的恩赐吗?谁不渴望死亡呢?死亡是最大的恩赐,是人最主要的愿望——是最高的目标。而您——您的至福近在眼前,难道还不叫人羡慕吗?尤其是,为您安排的是那样一种死——那样高贵,那样崇高?您一定是疯了;幸福冲昏了您的头脑。”

这一切听来就像可怕的嘲弄,我瞪着科恩(Kohen),那目光大概让他更加认定我疯了。

“您爱死亡吗?”我终于惊奇地问。

“爱死亡?这算什么问题!我当然爱死亡——人人都爱;谁不爱呢?这难道不是人的天性吗?我们不是一有机会就本能地飞奔过去迎接它吗?我们不是冲进海怪的大嘴,或是自投到它们的爪下吗?谁不觉得心里怀着这种对死亡的强烈渴望,把它当作自己最强烈的激情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您和我不是一个种族;我不明白您说的话。可我属于一个怕死的种族。我怕死,爱生;我恳求您,我哀求您,在我危难的时候帮帮我,让我救出我自己和阿尔玛(Almah)的性命。”

“我——我帮您!”科恩(Kohen)又惊异地说,“您为什么来找我——偏偏来找我?哎呀,我在这里什么也不是。还要帮您活下去——活下去!谁听说过这种事?”

科恩(Kohen)望着我,那副惊讶的样子,就和有人求我帮他去死时我会露出的神情一样。

我还是一再恳求他帮忙。

“这样的请求,”他说,“叫人厌恶;您一定是疯了。这样的请求违背人类的一切本能。就算我能这样强拗自己的天性,帮您做这种事,您想想,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同胞,又怎么受得了将要落到我头上的可怕刑罚呢?”

“刑罚!”我说,“什么!您会受到惩罚?”

“惩罚!”科恩(Kohen)说,“那当然免不了。大家会把我看作违反天性的怪物,罪大恶极。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够痛苦的了;可要是那样,我受的惩罚会让我陷入无穷无尽的祸患。财富会倾泻到我身上;我会被提升到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的职位;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离赤贫阶层更远——远得人生的一切希望都完结了。我会被立为全国第一、最高贵、最富有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口气,就好像他说的是“最低贱、最卑鄙、最贫穷、最声名狼藉的人”。这听来像是新的嘲弄,我不由得认定他是在拿我取乐。

“这太残酷了,”我说,“您在嘲弄我。”

“残酷?——残酷?”他说,“什么残酷?您是说那样的命运对我来说太残酷吧。”

“不,不,”我说,“可是唉!我看我们没法互相理解。”

“是的,”科恩(Kohen)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说,“是的,看来是这样;不过告诉我,阿坦-奥尔(Atam-or),难道您真的怕死——真的爱生吗?”

“怕死!——爱生!”我叫道,“谁不是这样?谁能不这样?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科恩(Kohen)惊奇地紧握双手。

“如果您真的怕死,”他说,“那还有什么可爱、可盼的呢?那么,您认为人最高的恩赐是什么呢?”

“长寿,”我说,“还有财富,还有得到回报的爱情。”

科恩(Kohen)一听这话,吓得往后一缩,瞪着我,好像我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啊,神圣的夜之幽影!”他叫道,“您说的是什么?您是什么意思?”

“我怕我们永远也没法互相理解了,”我说,“对生命的爱必然是人最强烈的激情。我们生来如此。我们为了生命可以放弃一切。长寿在哪里都被看作最高的恩赐;没有人愿意死,不管他受着什么样的苦。财富也人人渴望,因为贫穷是让生活变得苦涩的最可怕的诅咒;至于得到回报的爱情,那无疑是人心所能体会的最甜蜜、最纯洁、最神圣的欢乐。”

科恩(Kohen)一听这话,就激昂地大声说了起来:

“啊,神圣的洞窟幽暗!啊,神圣的黑暗!啊,深不可测的黑夜深渊!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呀!啊,阿坦-奥尔(Atam-or),您疯了吗?唉!一定是这样。欢乐冲昏了您的头脑;您完全精神错乱了。您把善叫作恶,把恶叫作善;我们的光明是您的黑暗,我们的黑暗是您的光明。可是您总不至于完全疯了吧。来,来,我们再往深里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请您设法恢复理智。长寿——活着,而且活得长!一个天性健全的人,决不会希望延长自己的生命;至于财富,难道真会有人诚心诚意地渴望财富吗?不可能!还有得到回报的爱情!啊,阿坦-奥尔(Atam-or),您今天疯了!您向来就古怪,可现在您完全失去理智了。我不能不爱您,可我永远也不能理解您。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如果您说的这些东西还不算最坏,那么您认为什么是祸患呢?”

他似乎极其认真,深受触动。我不能理解他,只能简简单单地回答他的问题。

“贫穷、疾病和死亡,”我说,“是祸患;可是一切祸患中最坏的,是得不到回报的爱情。”

听了这话,科恩(Kohen)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这是不可能理解的,”他说,“您说话很平静,没有疯子的样子。如果您的同胞都和您一样,那么您的种族就是一个不可理解的种族。哎呀,死亡是最大的恩赐。我们都渴望它;它是我们存在的目的。至于财富,那是一种诅咒,人人都憎恶它。尤其是爱情,我们一想到回报就会退缩。死亡是我们最大的恩赐,贫穷是我们最大的幸福,得不到回报的爱情是人最甜蜜的命运。”

这一切听来就像疯子的胡言乱语,可是科恩(Kohen)并没有疯。这又像是哪个捉弄人的恶魔在嘲弄;可温和、克己的科恩(Kohen)不是捉弄人的恶魔,他也绝不可能嘲弄人。所以,听他反复申说这些完全不可理解的观点,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而他对我的观点似乎也同样惊讶、同样困惑,我们找不到任何共同的立足点。

“我现在想起来了,”科恩(Kohen)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阿米尔(Amir)有些怪人,自称和您说的感受一样,可是谁也不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他们也许甚至能让自己相信这些表白是认真的,可说到底,人人都认为他们是在自欺。因为您瞧,首先,您表白的这些感情是完全违反天性的。我们生来就不能不爱死亡;这是一种本能。我们生来也不能不渴望贫穷。在所有的人当中,赤贫者必定永远是最受羡慕的凡人。大自然还把我们造成这样:爱的激情一旦产生,就那样强烈,那样吞没一切,必定总是挣扎着要避开回报。所以两个人一旦发现彼此相爱,总是分开,终身互相回避。这就是人的天性。我们没有办法;正是这一点把我们和动物区别开来。哎呀,人要是像您说的那样去感受,那就只是动物了。动物怕死;动物喜欢积攒它们看重的东西;动物相爱了就成双成对,彼此厮守。可是人有理智,要是爱生命、渴望财富、追求得到回报的爱情,那就不成其为人了。”

我绝望地颓然倒下。“您不可能真是这个意思。”我说。

他怜悯地看了我一眼。“除此以外,您还能相信什么,感受什么呢?”他说。

“恰恰相反。我们生来就憎恨死亡,害怕死亡;对我们来说,他是‘恐怖之王’。贫穷也是可怕的,因为它和匮乏、苦难连在一起;所以,努力追求财富是人的天性。至于爱的激情,它那样强烈,人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念头就是得到回报。得不到回报的爱情是无法言喻的痛苦——痛苦得常常叫人心碎。”

科恩(Kohen)又困惑地紧握双手。

“我不能理解,”他说,“一个疯子也许会想象自己爱生命、渴望财富;可是说到爱情,哎呀,就连疯子也想不到回报,因为爱的激情的本质就是最彻底的自我奉献,就是回避一切回报;所以,让人渴望回报的那种感情不可能是爱情。我不知道它会是什么——说真的,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人类的史册上也从没提到过这样一种感情。因为爱情是什么?它是整个身心热烈的倾注——是一颗人心渴望把全部珍宝都倾注给另一颗人心。爱情不只是克己;它是自我奉献,是彻底的舍己。爱情把一切都给出去,绝不可能接受任何回报。爱情得到回报就意味着自私,那就自相矛盾了。一个人爱得越深,就越要回避回报。”

“什么!”我叫道,“你们这里的恋人从来不结婚吗?”

“恋人结婚?从来不!”

“结了婚的人从来不相爱吗?”

科恩(Kohen)摇了摇头。

“不幸的是,有时候会出这种事,”他说,“那么结果当然叫人痛苦。为了孩子,做父母的往往还会厮守在一起,可是许多时候他们就分开了。夫妻相爱会招来什么样的不幸,谁也说不清。”

这场谈话叫人无法忍受了。科恩(Kohen)说的似乎是有史以来最荒唐、最疯狂的奇思怪想,我跟不上他;于是我谈起别的事,慢慢把科恩(Kohen)引到了他自己的身世上。他讲的身世,一点也不比前面那些话少几分古怪,正因为如此,我把它附在这里。

“我生下来,”他说,“就处在最令人羡慕的地位。我父母是全国最穷的人之一。他们俩在我小时候就死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我是在旷野和公共洞窟里,和最受尊敬的赤贫者一起长大的。可是我很不幸,天性中缺了点什么。我当然爱死亡,也非常强烈地爱贫穷;可是我没有那种非常可取的、热切而充沛的激情,对自己那蒙福的贫穷境况也守护得不够警惕。我周围的人都太乐意利用我的无知或疏忽,我很快就堕入了邪路,渐渐地,不由自主地,我发现财富向我倾泻而来。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哄得我答应,接受了他们的财产;就这样,我渐渐从生来所处的崇高地位上堕落下来。我越来越富。朋友们警告过我,可是没有用。我太软弱,抵挡不住;其实是我缺乏道德的骨气,从来没学会说‘不’。于是我继续堕落,在生灵的等级中越降越低。我成了资本家,成了阿松(Athon),成了将军,最后成了科恩(Kohen)。

“终于,在决定命运的一天,我得知我的一个同伴因为长年鲁莽愚行,已经成了全国最富有的人。他成了阿松(Athon)、梅莱克(Melek),最后成了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这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不过我相信是一个有益的打击。我立刻决心改过自新。这个决心我一直坚守着,至少挽救了自己,没有再往下堕落。诚然,我很难指望恢复当初的样子了。发财实在太容易;而且您知道,贫穷一旦失去,除了极少数例外,就再也不能复得。不过,我总算摆脱了大部分财富,这主要靠阿尔玛(Almah)有幸到来,后来又有您的到来。我承认,这是我的救赎。你们俩接受别人的赠予都毫无顾忌,所以我把自己在世上的一切都给了你们,并不觉得对不起你们。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都利用你们对财富那份非同寻常的漠然,牺牲你们,让自己成了赤贫者。我早已成了你们的奴隶,还得到许诺,要把我提升为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洞窟的杂役。可是现在,出了您爱上阿尔玛(Almah)这件事,我能指望的就多得多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会被立为赤贫者,我想我几乎可以大胆地盼望,有朝一日能获得公开受死的荣耀。”

对这样一段身世,我无话可说。那纯粹是疯话;可它又发人深省,叫我看清自己想求这样一个人帮我逃脱死亡,是多么毫无希望。

“公开受死!”我冷冷地说,“那可真是太幸运了!那您想不想在死后再获得被人吃掉的尊荣呢?”

科恩(Kohen)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哦,不,”他说,“那就远远超过我应得的了。那是一种只授予最杰出的人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