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铜罐手稿

第十六章 科塞金人

这些人自称科塞金(Kosekin)人。他们最主要的特点,或者至少是最突出的特点,是爱黑暗,这也许是长年穴居养成的。另一种同样强烈、也许与此相关的感情,是爱死亡而厌恶生命。这一点在许多方面都看得出来,影响着他们的整个性格。由此生出一种热烈的克己精神,人人不懈地努力,宁可自己吃亏,也要让别人得益。人人都憎恨生命,渴望死亡,因此也憎恨财富,憎恨一切与生命相关的东西。

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人人都不断努力为别人效劳,可是这些努力又不断碰上别人的无私而落空。于是人们花上好多年工夫,想方设法地互相算计,好让别人比自己更富。赛跑的时候,人人都想落在后面;可是这样会造成混乱,于是大家又都争着跑在前面,好把邻人放到殿后那个光荣的位置上。打猎时也是这样。人人都奋勇争先,把同伴甩在后面,以此给他荣誉。谁都不去伤害邻人,而是设法让他得益。一个人受了别人的好处,心里就会燃起一种可以称为“科塞金(Kosekin)式的报复”的激情——也就是日夜不息地一心想给对方回赠一份相当、相应的好处。家族之间的世仇、国家之间的战争,就是这样延续下去的。因为谁也不愿意从别人那里接受任何恩惠、任何礼物或任何荣誉,人人都时时提防,免得在这方面被人算计。不如别人警惕的人,就会被那些想跻身赤贫阶层的居心叵测之徒用礼物淹没。阿尔玛(Almah)和我的处境就是例子。我们不知道贫穷的福分和荣誉,所以别人给什么,我们都收下了。全城的人利用我们的天真和无知,纷纷把财产赠给我们;我们有幸到来,人人都因此成了赤贫者。

除非是出于意外,谁也不会伤害别人;而一旦出了这种事,受害的一方便欢喜到了极点。他现在对加害者有了权利;加害者落到了他手里,他能给对方种种好处,把自己想给的一切都强加给他。不幸的加害者就这样受到接受财富的惩罚,自己却无能为力;如果伤害很严重,受害者可以把全部财富都赠给对方,从而达到令人羡慕的赤贫者的境地。

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病人最受尊重。各个阶层都争着关照他们。富人送去他们的奢侈品;赤贫者没有东西可给,就亲自前去侍候、护理病人。这一点谁也没有办法,富人们发着牢骚,却也无可奈何。所以病人身边总是不断有人找上门来,照料得极其细心。病人死了,人们就大为欢庆,因为死亡是一种恩赐;可是护理的人却竭尽全力让他们活着,好延长享受护理这一崇高特权的时间。在所有的病人中,不治之症的病人最受尊敬,因为他们永远需要护理。孩子也非常受尊敬和看重,老人也是如此,因为这两类人都需要别人照顾,必然要接受人人都急于施予的恩惠。患传染病的人比任何别的人都更受追捧,因为侍候他们就有机会获得死亡的恩赐;事实上,碰上这种情形,坚持要来服侍的人蜂拥而至,往往惹出许多麻烦。

因为千万不要忘记,科塞金(Kosekin)人爱死亡,就像我们爱生命一样;那一切叫我深恶痛绝的仪式,尤其是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的那些场面,都可以由此得到解释。在他们看来,一具死人的尸体不过和一只死鸟的尸体一样:他们不觉得敬畏,不觉得神圣,也没有迷信的恐惧;于是我不寒而栗地明白了,憎恨生命比畏惧死亡要糟糕得多。所以,这种求死的愿望是一种主导一切的激情,是理解他们一切言行的钥匙。朋友死了,他们就欢喜,因为那些朋友获得了最大的恩赐;孩子出生,他们也欢喜,因为生下来的人总有一天会获得死亡的至福。

一对男女坠入爱河,就是彼此舍弃的信号。双方都坚持要放弃所爱的人;爱得越热烈,就越急切地希望所爱的人去和别人结婚。有些恋人因为被迫彼此结婚而心碎致死。科塞金(Kosekin)的诗人们讴歌的,正是这种落得如此结局的不幸爱情。这些诗人还讴歌失败而不是胜利,因为一个民族为另一个民族牺牲自己被认为是光荣的;不过这一点有一些重要的限制,我们以后会看到。诗人们还讴歌清道夫、拾荒者、点灯人、劳工,尤其是赤贫者,而国内的作家、梅莱克(Melek)和科恩(Kohen),他们都不屑一顾,认为不值一提。

赤贫者在这里是最尊贵的阶层。其次是劳工。他们也像我们这里一样罢工;不过罢工总是为了干更重的活、干更长的时间,或是拿更少的工钱。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斗争如火如荼,只是条件颠倒了过来:满腹牢骚的资本家抱怨劳工不肯拿足应得的工钱,劳工则认为资本家硬往他们手里塞钱,塞得太执拗了。

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富裕阶层构成了民众的主体,少数贵族则由赤贫者组成。赤贫者深受其他人的羡慕,享有许多优越条件。财富本身,以及财富带来的忧虑和负担,在这里都被看作一种诅咒,而赤贫者对这一切都是豁免的。富人们不断地设法诱使赤贫者接受礼物,就像我们这里穷人设法抢劫富人一样。富人中间对赤贫者的顽固不化怨声不绝。有时还会暗中掀起一些运动,目的在于重新分配财产,拉平所有阶层,把高傲的赤贫者降到和全国大众同样的境地。不止一次有人企图发动暴力革命,把财富强加给赤贫者;可是一般说来,这些运动都被镇压了下去,领头的人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赤贫者在得胜之时毫不留情;他们对公众的要求寸步不让,不幸的密谋者被判处增加财富和奢华,领头的人则被立为梅莱克(Melek)和科恩(Kohen)。所以,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有不幸的多数人受着财富的诅咒,也有幸运的少数人享着贫穷的福分。后者步行,前者乘车;后者从肮脏的小屋里,骄傲而轻蔑地俯视着那些不幸同胞的宫殿。

对死亡的爱使人人都不断设法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这在打猎和打仗时是一个严重的难题。被关押的囚犯不敢逃跑,因为那样的话,看守就会自杀。囚犯万一被重新捉回,囚禁就会更加严酷,因为他们会被新的奢侈品和更大的豪华淹没。最后,如果一个囚犯坚持逃跑,又被捉了回来,他就会被庄严地处死——不像我们那样是为了严惩,而是作为最后的、最大的荣誉。在这里,两个极端碰到了一起;死亡,不论是为了荣誉还是为了耻辱,都是一样的——都是死亡——它被留给那些不可救药的人。不过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这一崇高的命运也有点叫人痛心,因为获得这种命运的囚犯会痛苦地想到,他那可怜的家人注定要遭受的,不是像我们这里那样的贫穷和匮乏,恰恰相反,而是无边的财富和豪华。

在这样一个奇特的民族中间,什么样的过错会被当作罪行看待和惩罚,我起初觉得很奇怪。不过,我很快就弄明白了。科塞金(Kosekin)人惩罚的不是强盗,而是偷偷把自己的财富赠给别人的人。这被看作一种非常严重的罪行。与我们的海盗罪相类似的,是在海上强行拦截船只,把贵重物品转送给它们。有时科塞金(Kosekin)的海盗还把自己献出去当奴隶。绑架、殴打、拦路抢劫以及种种暴力罪行,在这里也有相应的情形:一个强者遇到一个弱者,硬要给他当奴隶,或者强迫他收下自己的钱袋。如果弱者拒绝,施暴者就威胁要自杀,而他一自杀,对方就不得不接受国家以礼物和荣誉的形式施加的惩罚,至少也要受一番不愉快的盘问。谋杀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的对应物,是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硬把钱塞给他,然后自杀。伪造罪是指冒用别人的名义把钱赠给他。

还有许多别的罪行,都受到严厉的惩罚。罪行越重,罪犯受的待遇就越好。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极刑是在极度豪华之中的监禁,囚犯被当作国王来对待,拥有许多宫殿和大批随从;因为我们认为最高的,他们看作最低的,在他们那里,最光荣的职位就是我们所谓最低贱的仆役。当然,在这样一个民族中间,除了自愿的以外,谁也不知道什么叫缺衣少食之苦。赤贫阶层享有种种巨大的特权,但也有这样一个限制:他们被迫接受足够的衣食。确实,有些人设法住到偏僻的地方去,让自己得不到这些东西,据说还有人饿死;但这被看作不光彩的事,是对崇高地位的不正当利用,一旦查有实据,犯者的子女和亲属就要按照科塞金(Kosekin)人的方式受到严厉的惩罚。

国家政治在这里也和个人事务一样,遵循着蔑视尘世之物这一伟大原则。国家愿意为了别的国家的利益而毁灭自己;可是别的国家也处在同样的地位,所以什么结果也不会有。战时,每一方军队的目标都是给对方荣誉,把战败的光荣赐给对方,让对方得益。所以战斗极其激烈。科塞金(Kosekin)人热烈地爱死亡,在战场上非常可怕;如果同时又一心想通过打败敌人来给敌人带去光荣,他们一般都能如愿。这使他们几乎总是获胜,而一旦不胜,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他们的心态很特别。如果战败了,他们就欢喜,因为战败是他们最大的光荣;可是如果获胜了,他们就更加欢喜,因为他们怀着一种仁慈的念头:自己已经把战败的欢乐、光荣和荣誉赐给了敌人。

在这里,人人都不愿统治别人。每个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服务。我起初认为是最高的梅莱克(Melek)和科恩(Kohen),实际上是最低的阶层;其次是作家,再次是商人,然后是农夫,然后是工匠,然后是劳工,最后,最高的等级是赤贫者。幸福啊,那些贵族的、高傲的、令人羡慕的赤贫者!在他们的军队里也可以看到同样的情形。士兵在这里地位最高,其次是各级军官。不过这些军官也像我们这里一样,掌握着指挥权,主管着各种事务;然而这和他们的地位并不矛盾,因为在这里,服从被认为比指挥更高贵。在舰队里,桨手是最高的阶层;其次是战士;最低的是军官。引起战争的动机,和引起私人世仇的动机一样奇特;例如,一个国家硬要把一个省份送给另一个国家;双方都想让对方更加强大;双方都想不正当地让对方的商业得益;一方的舰队或军队比协议规定的要小;或者一位大使接受了礼物,或者受到了过分的荣誉和关注。

在这样一个人们厌恶和蔑视财富的国家里,我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人肯去经商。不过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解释。劳工和工匠必须干每天的活,整个社会才得以生活、行动、存在。驱使他们的,是最直接地让别人得益这一崇高的动机。他们只肯拿最少的工钱,却坚持为此付出尽可能多的劳动。商人也必须向社会供应各种各样的物品;船商必须为同样的目的驾船出航——他们全都一心为别人谋利益。人人都设法不赚钱,而是赔钱;可是竞争激烈而普遍,这一点很难做到,大部分人都不成功。买主们急于付尽可能多的钱,所以商人和生意人尽管竭尽全力,还是发了财。富裕阶层去做生意,为的是赔钱,可是很少能如愿。据统计,每个社会里只有百分之二的人能够达到赤贫阶层。总的趋势是,劳动阶级的一切劳动最终都落到了不幸的富裕阶层身上。劳动者创造了财富,又不肯拿相应的报酬,结果社会的财富最终都积聚到了大批不从事生产的人手中,这些人就这样被钉死在不幸的地位上,除了死亡以外,再也没有逃脱的希望。农夫种地,渔夫捕鱼,劳工劳作,这样创造出来的财富不断地从他们那里被推出去,直到全都落到最低的阶层身上——那就是富人,包括阿松(Athon)、梅莱克(Melek)和科恩(Kohen)。这是一副常常重得叫人承受不起的担子;可是毫无办法,心地较好的人便设法培养逆来顺受的精神。

女人和男人在各方面都绝对平等,担任完全相同的职务,做完全相同的工作。不过一般看来,女人比男人稍稍不那么爱死亡,也稍稍不那么不愿意接受礼物。因此,她们在富裕阶层中人数很多,在行政职位上也比比皆是。女人和男人一样在陆军和海军中服役,由于缺乏抱负,缺乏坚持不懈的干劲,通常被贬到较低的等级,比如军官和将军。在我看来,似乎女人占据了一切荣誉和尊严的职位,可实际上恰恰相反。家庭里也是如此。丈夫坚持要把一切都给妻子,为妻子做一切事情。所以妻子普遍是一家之主,丈夫则处在一个表面上从属、但在科塞金(Kosekin)人看来更为光荣的地位上。

至于科塞金(Kosekin)人的宗教,我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相信,死后会去往他们所说的黑暗世界。他们渴望的死亡,通向他们所爱的黑暗;而那死亡和黑暗都是永恒的。然而,他们坚持说,死亡和黑暗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至福的境界。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幸福,在那没有太阳的国度——黑暗世界;可是在我看来,那始终像是一种虚无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