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信与不信
医生读到这里,费瑟斯通(Featherstone)打着哈欠打断了他,说已经十一点了,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医生便把手稿卷起来,收好留到明天,接着吩咐上夜宵。
“喂,”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说,“这最后一段你们觉得怎么样?”
“里面有些非常了不起的说法。”医生说。
“怪兽确实是够多的,”梅利克(Melick)说——
“戈耳工、许德拉、可怖的喀迈拉。”
“哎,为什么不能有呢?”医生说。
“依我看,”梅利克(Melick)说,“写这东西的人往他那个世界里放进去的生物,最像的就是化石动物。”
“所谓的化石动物,”医生说,“未必已经灭绝了。有些动物留下了化石标本,可至今还有活着的后裔。许多据认为已经灭绝的动物,没有理由不会至今还活着。大家都知道,许多非常奇特的动物是在相对晚近的时期才灭绝的。莫尔(More)说的这些大鸟,在我看来就属于这一类。渡渡鸟五十年前还存在,恐鸟大约一百年前还存在。这些大鸟,连同别的一些,比如隆鸟和古无翼鸟,都消失了,不是因为自然的正常进程,而是毁于人类之手。就是在我们这个半球,说不定也还能找到它们。谁说得准恐鸟或渡渡鸟不会还藏在马达加斯加、婆罗洲或巴布亚内陆的什么地方呢?”
“那些大鸟你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吗?”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它们像不像现存的或者曾经有过的什么动物?”
“嗯,是的,我想是的,”医生说,“可惜莫尔(More)的描写一点也不细致、不准确;他的头脑完全不科学,所以谁也拿不准;不过根据他总的叙述,我想我大致能确定他说的每一种鸟兽的性质和学名。在我看来很明显,这些动物大多属于我们这里已经绝迹的种类,南极的这个世界有许多特点很像所谓的石炭纪。我特别指的是那些大片的蕨类森林,那些巨大的禾草和芦苇。同时,总的气候和大气又像我们今天在热带能见到的那样。显然,在莫尔(More)的世界里,各个不同的时代都有代表,不同年代的动物同时并存。”
“你看奥普库克(opkuk)是什么?”费瑟斯通(Featherstone)打着哈欠问。
“这个嘛,我也说不太准。”
“哎呀,那当然是渡渡鸟了,”梅利克(Melick)说,“只不过放大了而已。”
“这个想法,”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自然会让人想到;可是奥普库克(opkuk)毕竟比渡渡鸟大得多。”
“哦,莫尔(More)那会儿戴上了放大镜。”
“渡渡鸟,”医生不理会这句话,接着说,“在其他方面都和莫尔(More)描写的奥普库克(opkuk)相符。克卢修斯(Clusius)和邦提乌斯(Bontius)都有很好的描述,大英博物馆里还有一幅很有名的渡渡鸟画像。那是一种笨重的大鸟,体形不雅,动作迟缓,翅膀太短,不能飞,几乎没有尾巴,身上长的是绒毛而不是羽毛。据邦提乌斯(Bontius)说,它的身躯和非洲鸵鸟一样大,可是腿很短。它的头很大,眼睛又大又黑,长长的喙呈淡蓝白色,末端是一个像秃鹫那样的钩嘴,腿是黄色的,又粗又短,每只脚上有四个结实而长的脚趾,长着尖利的黑爪。它的肉,尤其是胸脯肉,肥美可食。这一切都和莫尔(More)的描写相符,只是两者的大小不同,因为奥普库克(opkuk)有牛那么大。”
“哦,那算不了什么,”梅利克(Melick)说,“我是铁了心要给渡渡鸟撑腰。”说着,他放声唱了起来——
哦,渡渡鸟活过,如今却已不在;
可为何要让愁云把眉头遮盖?
那鸟儿没了,何必费心思量,
它虽去了,红酒还满满一缸。
唱呀渡渡——快活的渡渡!
乌拉!为它的名字,把酒杯斟得满溢而出!
“至于你下的定义嘛,医生,”梅利克(Melick)接着说,“我给你一个,抵得上你的十几个:
“它是只了不起的鸟;那短而壮的腿从来没有失过足,
一想起那根小尾巴,它就满心骄傲,得意十足,
它的喙上刻着刚劲,弯曲得像一只神奇的钩;
身子又肥又丑——那副模样叫人不得不回头!”
“梅利克(Melick),”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说,“你真是个轻浮的小伙子。你别理他,医生。他是个职业的犬儒、怀疑派和嘲讽家。不过奥克森登(Oxenden)和我是肯听人说服的,还想多听听那些鸟兽的事。奥普马赫拉(opmahera)你能看出个什么来吗?”
医生喝了一杯酒,答道:
“哦,能;有许多种鸟,每一种都可能是奥普马赫拉(opmahera)。有马萨诸塞的化石鸟,只留下了脚印;可是有些脚印长达十八英寸,一步跨出两码远。这种鸟属于涉禽目,可能有十到十二英尺高。还有巴黎加斯顿鸟,它和鸵鸟一样高,和牛一样大,与前一种属于同一个目。还有古无翼鸟,在新西兰发现过它的遗骸,有七八英尺高。不过在我看来,真正和奥普马赫拉(opmahera)相对应的,是巨型恐鸟,它的遗骸也是在新西兰发现的。这是已知最大的鸟,腿长,脖子长,翅膀短,不能飞。已经发现的一个标本高达十三英尺以上。没有理由说就没有高得多的。莫尔(More)把它的高度比作长颈鹿。毛利人管这种鸟叫‘恐鸟’,他们的传说和传统里到处都提到它。六七百年前他们初到那个岛上时,发现到处都是这种大鸟,便猎取它们为食。在我看来,恐鸟就是莫尔(More)的奥普马赫拉(opmahera)。至于骑它们,那是很有可能的;鸵鸟就有人骑,而恐鸟一定比鸵鸟强壮得多,也快得多。在我们这个半球比较偏远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些这样的鸟活着。”
“莫尔(More)在圣猎里说的那些怪兽呢?”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
“我想,”医生说,“它们是什么我已经很清楚了,个个都认得出来。你们记得,大桨船经过那条大河的河口时,他提到在岸上看见了它们。其中一种可能是鱼龙。顾名思义,这是一种鱼形的蜥蜴。它长着蜥蜴的头,海豚的吻,鳄鱼的牙齿,巨大的眼睛,眼膜由一个骨质的框架加固,有鱼类的脊椎骨,蜥蜴那样的胸骨和肩胛骨,还有鲸的鳍。贝勒(Bayle)称它为蜥类中的鲸。另一种可能是手兽。欧文(Owen)根据它的爪子留下的手形印迹,认为它和蛙类有亲缘关系;不过它是一种可怕的怪兽,长着鳄鱼的头和嘴。还有一种可能是真蜥鳄,它像我们的短吻鳄。它有三十五英尺长。还有林龙,这是一种二十五英尺长的怪兽,披着骨板组成的铠甲。”
“可是这些都和莫尔(More)描写的那只与大桨船搏斗的怪兽不相符啊。”
“不错,”医生说,“我现在就要谈到它了。那只怪兽只能是蛇颈龙,有史以来最奇妙的动物之一。想象一个东西,长着蜥蜴的头,鳄鱼的牙齿,天鹅的脖子,四足兽的躯干和尾巴,还有鲸的鳍。想象一头鲸,它的头和脖子是一条蛇,兼有前者的力量和后者的恶毒凶狠,那你就有了蛇颈龙。它是水生动物,可是得待在水面附近或水面上,靠那条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迅速地向上或向下远远一探,捕捉猎物。不过它没有铠甲,根本不可能是鱼龙的对手。然而从莫尔(More)的叙述看,人要是碰上它,那可是个可怕的敌人。”
“它似乎没有他们在沼泽里遇到的那只野兽那么可怕。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想那只能是禽龙,”医生说,“这种动物的遗骸表明,它一定是一切远古蜥类中最庞大的。从现存的遗骸来判断,它的身长不下六十英尺,可能还有更大的。它腿长,站起来很高;后腿比前腿大。脚很粗壮,长着可怕的利爪。它生活在陆地上,以草木为食。它的背上有一道角质的、带刺的脊。它的尾巴几乎和身子一样长。它的头很短,嘴巴巨大,长着结构非常复杂的牙齿,鼻端还长着一只弯角。莫尔(More)说那些不顾死活的进攻者死伤惨重,这样一只野兽完全做得到。
“还有另一种动物,”医生接着说,他显然是在谈论一个他心爱的话题,“就是莫尔(More)骑着那只脱缰的鸟逃走以后,和阿尔玛(Almah)一起歇息时突然向他扑来的那只。那只我认为是斑龙。这种动物体形巨大,力大无穷。居维叶(Cuvier)认为它可能有七十英尺长。它是食肉的,所以比禽龙更凶猛,更爱攻击。它的头像鳄鱼,身躯像大象一样粗壮,却还要大;尾巴很小,腿长,站起来很高,所以能跑得很快。它身上没有骨质铠甲,不过它的皮大概很厚,足以起到甲壳或骨板的作用。它的牙齿生得能用边缘切割,下颌一动,兼有刀和锯的效果,而且牙齿向内弯曲,猎物一旦被咬住就休想逃脱。它大概常在河岸上出没,以同样栖息在那里的较小的爬行动物为食。
“莫尔(More),”医生接着说,“描写得太笼统了。他没有科学头脑,提供的数据很少;不过他描写的所有场景,我都能很容易地在脑海里再现出来,尤其是斑龙逼近、他急忙骑上恐鸟逃走的那一场。我看见了那条河,河边的树木和灌木,如今除了在博物馆里以外,已经无人知晓了——那是石炭纪的植物——鳞木、鳞孢穗、栉羊齿、脉羊齿、带羊齿、齿羊齿、楔羊齿、圆羊齿、肾形封印木、楔叶、芦木——”
梅利克(Melick)一跃而起。
“停,停!”他叫道,“打住,医生。说到灾难1,还有什么灾难比这一大串谁也听不懂的词更大呢?说英语吧,医生,那样我们才能欣赏你;可是用外国话来开你的玩笑、出你的谜语、卖弄你的妙语,这对我们可不公平,也给你的头脑和心地增不了光。”
医生扬起眉毛,对梅利克(Melick)这不合时宜的轻浮置之不理。
“所有这些奇怪动物的故事,”奥克森登(Oxenden)说,“也许都很有趣,医生,可是我得说,更叫我留意的是书里写的这些人本身。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土著种族,还是和我们同出一源?”
“依我说,”医生满有把握地说,“他们毫无疑问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原生种族。”
“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奥克森登(Oxenden)平静地说。
“哦,”医生说,“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们的肤色、矮小的身材、特殊的眼睛——他们对黑暗的爱,他们在身体上和道德上的种种奇特之处,都表明他们和我们这一半地球上的种族不可能有任何联系。”
“他们特殊的眼睛,”奥克森登(Oxenden)说,“无疑是一代又一代住在洞穴里造成的。”
“恰恰相反,”医生说,“正是因为眼睛特殊,他们才住在洞穴里。”
“你把因果弄颠倒了,医生。”
“一点也没有;是你弄颠倒了。”
“这是个老掉牙的争论了,”梅利克(Melick)说,“正如诗人所说: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请教诸位博学之士,此题如何断?”
“肯塔基大洞穴里有一些没有眼睛的鱼,”奥克森登(Oxenden)说,“它们的眼睛因为生活在黑暗中而退化了。”
“不对,”医生叫道,“那个湖里生出来的鱼从来就不需要眼睛,也从来就没有过眼睛。”
奥克森登(Oxenden)笑了。
“好吧,”他说,“我换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清清楚楚地证明给你看:这些人,这些长胡子的人,一定和我们自己的种族血缘很近,至少也属于一个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人种。”
“我倒很想看你试一试。”医生说。
“那好,”奥克森登(Oxenden)说,“首先,我拿他们的语言来说。”
“他们的语言!”
“是的。莫尔(More)给我们记下了他们语言里的许多词。他自己说,这些词听起来像阿拉伯语,他对那种语言略知一二。要是我告诉你,这些词更像希伯来语,你怎么说?”
“希伯来语!”医生惊奇地叫道。
“是的,希伯来语,”奥克森登(Oxenden)说,“它们都非常像希伯来语的词,差别并不比雅利安语系中任何两种语言的词之间的差别更大。”
“哦,你要是谈起语文学来,我就认输了,”医生说,“不过我倒很想听听你在这一点上有什么要说的。”
“雅利安语系的各种语言,”奥克森登(Oxenden)说,“总的特征相同,各语言最常用的词之间的差别,都受一条规律支配。这条规律的作用,在塞音的变化上看得最清楚。所谓‘格林(Grimm)定律’2,就是对这些变化概括而全面的说明。拿拉丁语和英语来说吧。‘格林(Grimm)定律’告诉我们,除了别的以外,在拉丁语和英语中源自条顿语的那一部分里,有大量的词本质上是相同的,只在某些语音变化上有所不同。拿‘父亲’(father)这个词来说。在拉丁语里,也和在希腊语里一样,它是‘帕特尔’(pater)。拉丁语的 p 到了英语里就变成了 f;也就是说,清塞音变成了送气塞音。同样的变化也可以在拉丁语的‘皮斯基斯’(piscis)里看到,它在英语里是‘鱼’(fish);还有希腊语的‘皮尔’(πῦρ),它在英语里是‘火’(fire)。再者,如果拉丁语或希腊语的词以送气音开头,英语的词就以浊塞音开头;所以拉丁语的 f 对应英语的 b,比如拉丁语的‘法古斯’(fagus),英语是‘山毛榉’(beech);拉丁语的‘费罗’(fero),英语是‘携带’(bear)。再者,如果拉丁语或希腊语是浊塞音,英语就是清塞音,比如拉丁语的‘杜奥’(duo),英语是‘二’(two);拉丁语的‘格努’(genu),英语是‘膝’(knee)。我发现,在莫尔(More)提到的许多词里,这条‘格林(Grimm)定律’同样适用;我倾向于认为,这些词如果拼写得完全准确,就会显示出科塞金(Kosekin)语和希伯来语之间的关系,和撒克逊英语与拉丁语之间的关系一样。”
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我听不懂,奥克森登(Oxenden),”他说,“我根本不是什么语文学家。”
“老天!”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说,“这个我爱听。这可抵得上你那一串石炭纪植物了,医生。不过,喂,奥克森登(Oxenden),你既然说开了,干吗不再给我们来一小剂盎格鲁-撒克逊语和梵语呢?老天!这家伙把葆朴(Bopp)背得滚瓜烂熟,还指望我们跟他辩论。”
“我知道了!”梅利克(Melick)叫道,“科塞金(Kosekin)人就是失踪的以色列十个支派。奥克森登(Oxenden)正在一步步往这上头引。他要把他们说成全是希伯来人;那么,当然,唯一的结论就是他们是那十个支派,历尽离奇的沧桑,最后在南极落了脚。真奇怪,莫尔(More)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或者说,编这个故事的人,不管他是谁,怎么没想到。好吧,就我来说,我一向对失踪的十个支派深感兴趣,认为他们是一群好汉。”
“我看他们身上没有多少犹太人的味道,”费瑟斯通(Featherstone)懒洋洋地说,“他们憎恨财富什么的嘛。犹太人听说那么多财产白白糟蹋掉,钱没人要,心都要碎了。不过他们对钱的那个想法倒不坏。钱太多可真是讨——讨厌透了,老天!”
“好吧,”奥克森登(Oxenden)平静地接着说下去,对这些插话毫不理会,“我可以一个接一个地举出莫尔(More)提到的词,它们按照‘格林(Grimm)定律’,都和某个同源的希伯来语词相对应。例如,科塞金(Kosekin)语的‘奥普(Op)’(Op),希伯来语是‘奥夫’(Oph);科塞金(Kosekin)语的‘阿松(Athon)’(Athon),希伯来语是‘阿东’(Adon);科塞金(Kosekin)语的‘萨隆(Salon)’(Salon),希伯来语是‘沙洛姆’(Shalom)。它们更像希伯来语,而不是阿拉伯语,正如盎格鲁-撒克逊语的词更像拉丁语或希腊语,而不是梵语一样。”
“好哇!”梅利克(Melick)叫道,“我们终于把他引到梵语上来了!来吧,奥克森登(Oxenden),老弟,把《嘉言集》《云使》《梨俱吠陀》都端出来吧。引几句《贝奥武甫》和凯德蒙。给我们来一点芝诺,最后再用现代波斯语念一段《拉拉·鲁克》收尾。”
“所以我得出结论,”奥克森登(Oxenden)平静地说,不理睬梅利克(Melick),“科塞金(Kosekin)人是一个闪族民族。他们的肤色和胡须表明他们和高加索人种有亲缘关系,而语言毫无疑问地证明,他们属于那个人种的闪族一支。一个土生土长的原生民族不可能有这样的语言。”
“可是,”医生叫道,“——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到南极去的呢?”
“这容易得很,”梅利克(Melick)插嘴说,“——闪从诺亚方舟上下来,在那里上了岸,留下几个孩子去开拓那片土地。这再明白不过了。总的说来,我认为这个想法比那个十支派的想法要好。不管怎样,两个想法都是我的,我警告在座各位别碰它们,因为我回去以后打算申请版权。”
“还有一件事,”奥克森登(Oxenden)接着说,“非常重要,那就是他们穴居的习惯。我倾向于认为,他们起初是出于某种遗传本能才住进洞穴的,后来这种生活方式又影响了他们的眼睛和整个道德观。说到装饰华丽的洞窟,我们有许多例子——那些洞窟装饰之富丽堂皇,完全不亚于科塞金(Kosekin)人的任何东西。在印度,有巨大的比哈尔(Behar)石窟,有雕刻精美、建筑雄伟的卡尔利(Karli)石窟神庙,还有象岛(Elephanta)的石窟神庙;在埃及有地下工程,尤其是丹德拉(Dendera)神庙;在佩特拉(Petra),我们看到整整一座城是从岩山里开凿出来的;不过,说到底,这些和我们讨论的问题关系不大,因为它们都是孤立的例子;即便是佩特拉(Petra),虽然容纳了一座城,却没有容纳一个民族。可是有一个例子,而且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和这个问题直接相关,它正是连接科塞金(Kosekin)人和他们在北半球的闪族兄弟的那一环。”
“那是什么?”医生问。
“穴居人。”奥克森登(Oxenden)说,神情庄重得叫人肃然起敬。
“那么,你从穴居人身上看出了什么?”
“我来解释,”奥克森登(Oxenden)说,“许多部族都被叫作‘穴居人’(特罗格洛迪特人),不过顶着这个名称、最为人熟知也最有名的,是曾经住在红海两岸——阿拉伯一侧和埃及一侧——的那些人。他们属于阿拉伯人种,因而是一个闪族民族。请注意这一点,因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些穴居人都住在洞窟里,那些洞窟一部分是人工开凿的,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不过如此巨大的地下工程,人工一定占了大部分。他们在洞窟里过着大规模的群居生活,有长长的隧道从一个聚落通往另一个聚落。他们还在这里饲养牲畜。其中有一些甚至一直活到了我们这个时代:阿比西尼亚(Abyssinia)旅行家布鲁斯(Bruce)就在努比亚(Nubia)见过他们。
“最早提到穴居人的作家,是克尼多斯(Cnidos)的阿伽撒尔基德斯(Agatharcides)。据他说,他们主要是牧人。他们吃的是牛肉,喝的是奶和血的混合物。他们穿牛皮;身上刺着花纹。他们跑得非常快,打猎时能追上野兽。他们还很爱抢劫,来往的商队都得提防他们。
“他们性格中有一个特点,在我看来有一种奇特的意义,那就是他们对死亡的感情。那不是科塞金(Kosekin)人那种对死亡的爱,但肯定得看作与之相近。因为阿伽撒尔基德斯(Agatharcides)说,他们在葬礼上习惯把尸体绑在一根木桩上,然后围拢过来,在一片哄笑和狂欢中向它扔石头。他们还常常勒死年老体弱的人,好让他们摆脱人生的苦难。那么,这些穴居人是一个住在洞窟里、爱黑暗的民族——不完全是爱死亡,但至少是以欢乐和愉快的心情看待死亡;所以我不能不看出他们和科塞金(Kosekin)人之间的联系。”
“不错,”医生说,“可是他们是怎么到南极去的呢?”
“那个问题,”奥克森登(Oxenden)说,“我觉得我没有义务回答。”
“哦,那个问题容易回答,”梅利克(Melick)说,“他们当然是从地底下挖过去的。”
奥克森登(Oxenden)呻吟了一声。
“我想我该去睡了。”他站起来说。其余的人也都站起来,学他的样子去睡了。
第二天早晨,海上依旧无风。一行人都睡到很晚才起来,在早餐桌上又讨论起手稿,各说各的看法:梅利克(Melick)仍旧不屑一顾,坚持怀疑——奥克森登(Oxenden)和医生为自己的信念摆出理由,费瑟斯通(Featherstone)在一旁听着,哪边都不怎么搭腔。
最后有人提议接着读手稿,这回轮到奥克森登(Oxenden)来读。大家移到甲板上,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听莫尔(More)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