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黑暗少女莱耶拉
莱耶拉(Layelah)终于说起阿尔玛(Almah)来,话里有话。
“她爱你,”她说,“你也爱她。你们怎么不放弃对方呢?”
“我宁死也不放弃阿尔玛(Almah)。”我说。
莱耶拉(Layelah)笑了。“科塞金(Kosekin)人听了会觉得奇怪,”她说,“因为在这里,放弃所爱的人和死去,都算是最大的恩赐。不过该是阿尔玛(Almah)放弃你。在我们这里,是女人先开头。一般是女人先爱上,大家也指望她先表白。女人感情细腻,这样才合乎自然:男人要是向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表白,会伤了她的羞耻心;女人向男人表白,男人可没有什么羞耻心好伤的。”
“这真奇怪,”我说,“可是假如那个男人不爱那个女人呢?”
“哎呀,没有哪个女人想被人爱;她只想去爱。”
听了这话,我有点糊涂了。
“这就叫,”莱耶拉(Layelah)说,“得不到回报的爱情,在这里是最大的恩赐;不过我自己是个哲学家,我爱一个人,就希望他也爱我。”
“那么,”我说,“要是这样,你会照你们国家的习俗,放弃你的恋人吗?”
莱耶拉(Layelah)那双黑眼睛望了我片刻,目光极其恳切,意味深长。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颤巍巍地说:
“决不!”
莱耶拉(Layelah)总和我在一起,后来干脆提早来,阿尔玛(Almah)还在,她就到了。她待阿尔玛(Almah)满是科塞金(Kosekin)人惯有的礼貌和亲切热情。她仍然一心要跟我学我们那个种族的风俗、习惯和行为准则。她求知若渴,基督教世界那些令人惊叹的伟大发明,她样样都好奇。我给她讲火车头和轮船,管它们叫“火马”和“火船”;印刷术是“力量之字”;电报是“闪电信使”;管风琴是“巨人之琴”,诸如此类。可是,尽管她问得那样热切,样样都勤勤恳恳地记下来,我却看得出,这一切底下她另有心思——那目的比求取有用的知识认真得多,也私人得多。
莱耶拉(Layelah)很留意阿尔玛(Almah),似乎在研究她,想看看这个异族女子和科塞金(Kosekin)人究竟有多大不同。她常常撇下我,转过去和阿尔玛(Almah)长谈,打听她的同胞和他们的风俗。阿尔玛(Almah)有些矜持,加上她心里总惦着我们眼看就要临头的厄运,就更矜持了。约姆(jom)一个个来了又去,每过一个,我们就离那可怕的时刻近一步;那一刻必定会来,到时我们会被带到外面的广场上,登上献祭金字塔的塔顶。
有一次,莱耶拉(Layelah)默默坐了好一阵,想着心事,最后开口对我说话。
“阿尔玛(Almah),”她说,“和我们很不一样。她爱你,你也爱她。她应该放弃你。阿尔玛(Almah),既然你爱阿坦-奥尔(Atam-or),就应该放弃他。”
阿尔玛(Almah)显得很窘,答了几句,大意是她属于另一个种族,习俗不同。
“可是你应该遵从我们的习俗。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你很容易就能找到别人来接收他。”
阿尔玛(Almah)可怜巴巴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莱耶拉(Layelah)说,“我来接收他。”
她说这话时一副宽宏大量的神气,好像这是给阿尔玛(Almah)的恩惠;可是阿尔玛(Almah)没有答话,沉默了一会儿,莱耶拉(Layelah)就谈起了别的事。
没过多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莱耶拉(Layelah)又提起这件事。她说阿尔玛(Almah)对科塞金(Kosekin)人的习俗不以为然,断定她应该争取分离。
“我爱她,”我非常激动地说,“我永远也不会放弃她。”
“可是她必须放弃你;迈出第一步是女人的本分。我愿意接收你。”
莱耶拉(Layelah)说着,非常恳切地望着我,好像急着要看我怎样对待这个提议。这一刻真叫我尴尬极了。我爱阿尔玛(Almah),可是莱耶拉(Layelah)也极讨人喜欢,我非常喜欢她;说真的,喜欢得不忍心说一句可能伤她感情的话。在我眼里,所有的科塞金(Kosekin)人都远远比不上她。不过,我爱阿尔玛(Almah),我又一次这样告诉她,心想这样也许既能把她挡回去,又不得罪她。
可是莱耶拉(Layelah)早有准备。
“如果你爱阿尔玛(Almah),”她说,“那正是你应该娶我的理由。”
这下我更尴尬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些我自己的感情——我们那个种族的风俗习惯——又说我怕违背自己的原则。“再说,”我又补了一句,“我怕这会让你不幸福。”
“哦,不会的,”莱耶拉(Layelah)轻快地说,“恰恰相反,这会让我非常非常幸福。”
她坦率得惊人,我越来越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父亲,”莱耶拉(Layelah)接着说,“和别的科塞金(Kosekin)人不一样,我也不一样。我爱一个人,就要他也爱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便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不放。
“你,”我说,“在科塞金(Kosekin)人里总有个恋人吧。干吗不嫁给他呢?”
莱耶拉(Layelah)笑了。
“在科塞金(Kosekin)人里,”她说,“没有哪个恋人是我爱的。”
我这点微弱的努力就这样惨败了。我正打算谈谈科塞金(Kosekin)字母,或者别的什么同样合时宜的话题,她却拦住了我。
“阿坦-奥尔(Atam-or)。”她低声说。
“莱耶拉(Layelah)。”我说,心里一片混乱。
“我爱你!”
她坐在那里望着我,美丽的脸上容光焕发,一双黑眼睛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热烈而急切。我望着她,一个字也没说。还是莱耶拉(Layelah)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你爱阿尔玛(Almah),阿坦-奥尔(Atam-or);可是你说,你难道不爱我吗?你对我笑,我每次来你都热情地招呼我,跟我在一起你好像也很快活。你说,阿坦-奥尔(Atam-or),你难道不爱我吗?”
这一刻既危险又要紧。说实话,我确实非常喜欢莱耶拉(Layelah),也想这样告诉她;可是我不熟悉这种语言,分不清“喜欢”和“爱”这两个词在意思上的细微差别。我只知道科塞金(Kosekin)语里表示“爱”的那一个词,怎么也想不出哪个词是“喜欢”。所以我的处境实在难堪。
“亲爱的莱耶拉(Layelah),”我在慌乱中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我爱你;我——”
说到这里,她没等我说下去就打断了我;这美丽的人儿张开双臂搂住我,深情地紧紧抱着不放。我呢,完全给弄糊涂了,不知所措,绝望透顶。我想到亲爱的阿尔玛(Almah),我唯一爱的人。那一刻,我好像不但对她不忠,甚至还危及了她的性命。我这时只有一个念头:把我的意思说清楚。
“亲爱的莱耶拉(Layelah),”我说,这时她搂着我,我也搂着她纤细的腰,“我不想伤你的感情。”
“啊,阿坦-奥尔(Atam-or)!啊,我的爱人!我从来、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幸福。”
这下我又招架不住了,可还是坚持努力。
“亲爱的莱耶拉(Layelah),”我说,“我极其深情、极其温柔地爱着阿尔玛(Almah)。”
“啊,阿坦-奥尔(Atam-or),干吗说这个?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按照我们科塞金(Kosekin)人的法律,你要放弃她;我们这里,恋人从来不结婚。所以你就要我吧,要你自己的莱耶拉(Layelah),娶我做新娘;我对你的爱比那个冷冰冰、愁眉苦脸的阿尔玛(Almah)强一万倍。她可以嫁给我爸爸。”
这个提议叫我惊慌失措。
“哦,不,”我说,“我永远、永远也不会放弃阿尔玛(Almah)!”
“当然不会,”莱耶拉(Layelah)说,“不是你放弃她——是她放弃你。”
“她决不会的。”我说。
“哦,会的,”莱耶拉(Layelah)说,“我去告诉她,说你希望这样。”
“我不希望这样,”我说,“我爱她,我永远也不会放弃她。”
“那都一样,”莱耶拉(Layelah)说,“你根本不能娶她。谁也不会给你们主婚。你和阿尔玛(Almah)是祭品,国家已经把死亡这无上的荣誉赐给了你们。普通人相爱,愿意的话可以结婚,再领受法律规定的惩罚;可是显赫的祭品相爱了,是不能结婚的。所以,我的阿坦-奥尔(Atam-or),你只有我了。”
不用说,这一切真叫人尴尬透顶。我确实很喜欢莱耶拉(Layelah),喜欢得不忍心伤她的感情。我要是个科塞金(Kosekin)人,也许还能应付得好些;可我是个欧洲人,是雅利安种族的男人——既然是这样一个人,又坐在那里,美丽的莱耶拉(Layelah)把满腔柔情都倾注在我身上——哎呀,按理说,我怎么也狠不下心去伤她分毫。我完全落了下风。我这辈子从没听说过女人采取主动。莱耶拉(Layelah)向我求了婚,不容人拒绝,我又不忍心伤她的心。我一口咬定我爱阿尔玛(Almah),已经尽力抵挡了,可我说的这些都被她当作无足轻重的小事,轻轻拨到了一边。
请哪位先生设身处地想一想,问问自己会怎么办吧。要是在家乡碰上这种事,他会怎么办?可是在家乡不可能碰上这种事,所以设想一个不可能的情形也没用。不管怎样,我想我是值得同情的。碰上这种情形,谁能保持镇定呢?在我们那里,一位年轻小姐心里爱着一个人,要回绝另一个求婚者很容易;可这里就大不一样了,我怎么能回绝莱耶拉(Layelah)呢?难道我能转身对她说“放开我”?难道能说“走开!我已经是别人的了”?当然不能;更糟的是,我要真说了这种话,莱耶拉(Layelah)笑一笑就能叫我哑口无言。说到底,女人采取主动可不行——这不公平。我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已经忍了很多。他们爱黑暗,迷恋死亡,蔑视财富,渴求得不到回报的爱情,他们用活人献祭,他们吃人,这一切我多少都已经见惯了,也学会了默默顺从;可现在竟到了这一步——女人向男人求婚——这实在叫男子汉受不了。那一刻我对这一点感受得非常强烈;可最糟糕的是,莱耶拉(Layelah)长得那么该死地漂亮,又那么会讨人喜欢,我要是知道该说什么才怪呢。
这时莱耶拉(Layelah)可没有闲着;她头脑清楚得很。
“亲爱的爸爸,”她说,“给阿尔玛(Almah)做丈夫该多好啊。他是个鳏夫嘛。我很容易就能说服他娶她。我要他做什么,他总是照办。”
“可是你说过,祭品是不能结婚的。”
“是不能,”莱耶拉(Layelah)甜甜地说,“他们不能彼此结婚,可是阿尔玛(Almah)可以嫁给亲爱的爸爸,然后你和我就可以结婚了,那样一切就都好极了。”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挣开了。
“不,”我气愤地说,“那一点也不好。我已经和阿尔玛(Almah)订了婚,我不会放弃她的。”
“哦,可那是她放弃你呀。”莱耶拉(Layelah)平静地说。
“好吧,可我不打算让人放弃。”
“哎呀,你多不讲理呀,你这傻孩子!”莱耶拉(Layelah)极尽温存地说,“这事跟你根本没有关系。”
这下我又绝望了,接着又想出一个新主意,赶紧抓住。
“听我说,”我说,“我为什么不能把你们俩都娶了呢?我和阿尔玛(Almah)订了婚,我爱她胜过爱世上的一切。让我娶她,也娶你吧。”
莱耶拉(Layelah)听了,快活地笑了好久。笑声一阵接一阵从她嘴里迸出来,悦耳动听,快活极了。这笑声很有感染力,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于是两个人坐在那里笑个不停,过了好久才止住。
“哎呀,这可是不折不扣的重婚!”莱耶拉(Layelah)又笑了起来,叫道,“哎呀,阿坦-奥尔(Atam-or),你疯了!”说着她又一阵一阵地大笑起来。显然,我这个提议丝毫没叫她震惊,她只觉得好笑、荒唐,荒唐得不可思议。在她听来,这就好比在我们那里,某位美人被两个求婚者逼得走投无路,稀里糊涂地表示两个都愿意嫁。显然,莱耶拉(Layelah)只当这是个可笑的玩笑。
笑一笑当然也好;可我是认真的,觉得不该没把话说清楚就和莱耶拉(Layelah)分开,于是又努力了一次。
“这一切,”我用悲哀的语调说,“不过是一场嘲弄。爱情和婚姻,我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爱我,你就不会笑,而会哭了。你忘了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一个祭品,一个注定了的人——注定要遭受可怕的命运——那命运恐怖得无法言说。那命运悬在我和阿尔玛(Almah)头上,我想到它时心里有多痛苦,你连想都想象不到。婚姻——空洞的字眼!我和婚姻有什么相干?阿尔玛(Almah)又和它有什么相干?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种婚姻——和死亡那可怕的婚姻!何必对快死的人谈情说爱?那可怕的考验,那献祭,就摆在我们面前,在那以后,还有可怕的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
莱耶拉(Layelah)听了,一跃而起,神情姿态都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急地说,“我已经全都安排好了。你的命会保住的。你以为我会同意让你去死吗?决不!你是我的。我会救你。我要让你看看我们能做什么。你会逃出去的。”
“你真能救我吗?”我叫道。
“我能。”
“什么!跟整个国家作对也行?”
莱耶拉(Layelah)轻蔑地笑了。
“我能救你,”她说,“我们可以飞走。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民族。我们可以在戈金(Gojin)人当中找一片地方,过太平日子。戈金(Gojin)人和我们不一样。”
“可是阿尔玛(Almah)呢?”我说。
莱耶拉(Layelah)的脸阴沉下来。
“我只能救你。”她说。
“那我就留下来,和阿尔玛(Almah)一起死。”我固执地说。
“什么!”莱耶拉(Layelah)说,“你不怕死吗?”
“我当然怕,”我说,“可是我宁死也不愿失去阿尔玛(Almah)。”
“可是不可能把你们俩都救出去。”
“那就别管我,去救阿尔玛(Almah)吧。”我说。
“什么!你愿意为阿尔玛(Almah)献出生命?”
“是的,献出一千条生命也愿意。”我说。
“哎呀,”莱耶拉(Layelah)说,“你现在说起话来就跟科塞金(Kosekin)人一模一样了。你简直就是我们的人了。你为了阿尔玛(Almah)而爱死亡。为什么不再像科塞金(Kosekin)人一点,去争取和阿尔玛(Almah)分离呢?”
我声明爱阿尔玛(Almah),莱耶拉(Layelah)一点也不生气。她轻快地说完这些话,就说她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