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飞行怪兽
我上床睡觉,却睡不着。她提出要带我逃走,这叫我满脑子念头翻腾,根本无法入睡。我醒着躺在那里,心想最好弄清楚莱耶拉(Layelah)打算怎样逃走,那样我也许能借它去救阿尔玛(Almah)。我决定下一个约姆(jom)就把一切问个明白——向她打听戈金(Gojin)人的国土,弄清她全部的打算。也许我能借这个计划本身去救阿尔玛(Almah);如果不能,那么我决心留下来,和她一起迎接我们的命运。如果能说动莱耶拉(Layelah)把我们俩都带走,我当然要走,至于莱耶拉(Layelah)对我的那份要求,只好听天由命,无论如何我都要对阿尔玛(Almah)忠贞不渝;可是,如果她一口拒绝救阿尔玛(Almah),那我想,也许能在莱耶拉(Layelah)的逃走计划里找到什么我可以利用的东西。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但我觉得它也许完全行得通,尤其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我唯一想到的,是坐小船从海上逃走。到了小船上,我就如鱼得水了。我能使帆,躲过追赶,还能靠星星认方向。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戈金(Gojin)人的国土在哪里。
下一个约姆(jom),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和莱耶拉(Layelah)一早就来了,待了很久。我惊讶地看到,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竟然向阿尔玛(Almah)大献殷勤,样子荒唐可笑。我立刻想到,莱耶拉(Layelah)已经让她父亲配合她的计划,那个老坏蛋居然真以为自己能娶到阿尔玛(Almah)。莱耶拉(Layelah)的提议,我对阿尔玛(Almah)一个字也没提过,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位同伴打的什么主意;可是眼看这种事就在我眼皮底下进行,我恼火透了。同时我又觉得,出面干涉既不明智,也不礼貌;而且我很有把握,谁也不能把阿尔玛(Almah)的心从我身上移开,更不用说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不过这确实叫人难受,尽管我信得过阿尔玛(Almah),还是起了妒火,我开始觉得,这帮哲学激进派还不如我最初遇到的那些正统食人者讨人喜欢。至于莱耶拉(Layelah),她似乎全然没有觉察到我心里的不安。她和往常一样和蔼、活泼、好奇、深情,甚至比往常更胜一筹,对我百般殷勤,那股忘情劲儿叫人无法抗拒。
阿尔玛(Almah)走后,莱耶拉(Layelah)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我来,”她说,“是要让你看看我们怎么逃走,你什么时候决定走都行。”
这正是我最想知道的,所以我急切地追问;可是不管我问什么,她都只说她会带我去看,让我自己判断。
莱耶拉(Layelah)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她。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巨大的厅堂,到处空无一人。这时是睡眠时间,只看得见几个因为有差事、比平常睡得晚的人。灯光微弱闪烁,勉强照亮四周的幽暗。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巨大的洞窟,这里比哪里都黑,一盏灯也没有。洞口很大,用栅门关着,灿烂的极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出了洞里的一些东西。
莱耶拉(Layelah)在这里停下来,朝幽暗中张望,我站在她身边等着,心想这个洞窟里能有什么逃走的办法。站着站着,我听见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像是活物的声音。有一阵我什么也没看见,最后才看出一个巨大朦胧的身形,正朝门洞那边黑暗较淡的地方移过来。那身形大得惊人,样子可怖,起初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它。它脑袋很大,嘴巴很长,长着一排排鳄鱼那样可怕的牙齿,身躯非常庞大。它用后腿行走,身子直立,这样站着,身高超过十二英尺。可是这怪兽最惊人的地方还没有说。它走路的时候,前肢挥动扑扇,我看见前肢上垂下来一些东西,像是巨大的、折起来的皮翼,每走一步都在空中抖动摇摆。它走得和人差不多快,步子轻松灵巧。它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或者更像一条长翅膀的鳄鱼,再不然就像我在书上读到过、却从不相信真有其物的那种可怕的龙。然而此刻,一条活生生的龙就在我面前走动——一条真正的龙,只是没有尾巴;所有龙的图画里都少不了的那条尾巴,这里却没有。这头野兽只有一截短尾巴,它全部的可怕之处都在嘴和翅膀上。
一时间,我又惊又怕,几乎呆若木鸡。接着我往后一缩,可是莱耶拉(Layelah)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别怕,”她说,“这不过是一只阿萨勒布(athaleb)。”
“可是它会不会——会不会咬人?”我打了个寒战,问道。
“哦,不会,”莱耶拉(Layelah)说,“它吃东西都是囫囵吞的。”
听了这话,我缩得更远了。
“别怕,”莱耶拉(Layelah)又说,“它嘴上戴着笼头,再说,这是一只驯服的阿萨勒布(athaleb)。只有喂食的时候才摘掉笼头。这一只可驯服了。这里还有三四只,都和我一样驯服。它们都认得我。走近点吧,别怕。阿萨勒布(athaleb)很容易驯服。”
“这样巨大的怪兽怎么能驯服呢?”我不相信地问。
“哦,人什么都能驯服。阿萨勒布(athaleb)要是从小捉来,就非常温顺。它们寿命很长。这一只在这里已经服役一百多季了。”
听了这话,我渐渐恢复了信心,莱耶拉(Layelah)朝阿萨勒布(athaleb)走近,我也跟了过去。不过,走近了看,一点也不叫人安心。阿萨勒布(athaleb)那副龙的模样更明显了,因为我看得出它浑身覆盖着鳞片。它的脖子和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粗毛脊,两条巨大的臂膀展开来大得惊人。我站在近处,心里直打战;可是莱耶拉(Layelah)那么镇定,我也就放了心。她一直走到跟前,就像男孩走到一头驯服的大象跟前一样,抚摸它那巨大的背,那怪兽便低下可怕的头,似乎很高兴。
“这,”莱耶拉(Layelah)说,“就是我们逃走的办法。”
“这个!”我将信将疑地叫道。
“是的,”她说,“它是受过训练、专干这个的。我们可以骑到它背上,我把它往哪里驾,它就会带着我们飞到哪里。”
“什么!”我往后一缩,叫道,“——飞!你是说你要骑上这只丑恶的怪兽,把自己托付给它?”
“当然,”莱耶拉(Layelah)平静地说,“它很温顺。这里有鞍具,可以用来驾驭它。你想看看给它套上鞍具吗?”
“非常想。”我说。
于是莱耶拉(Layelah)走到怪兽跟前,抚摸它的胸口,那巨大的阿萨勒布(athaleb)立刻趴了下来。接着她拿来两根像缰绳一样的长皮带,分别拴在两只翅膀突出的尖端上。然后她在它脖子上套了一个项圈,项圈上拴着一只锚钩。
“我们坐在它背上,”莱耶拉(Layelah)说,“我用这些缰绳驾驭它。在哪里落地,我就用锚钩把它拴住。它现在看上去懒洋洋的,可要是我打开大门,摘掉它的笼头,它就会像风一样飞走。”
“可是它驮得动我们俩吗?”我问。
“轻而易举,”莱耶拉(Layelah)说,“它驮三个人都不累。”
“你现在能骑上去,让我看看你怎么坐吗?”
莱耶拉(Layelah)欣然同意,轻轻松松就骑了上去,坐在两翼之间背最宽的地方。
“这里,”她说,“有你的位置。你不上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可是看她坐在那里,泰然自若,就像坐在椅子上一样,我也放了心,跟着爬了上去,不过还是打了个寒战。碰到这可怕的怪兽叫人恶心,但我压住反感,紧挨着莱耶拉(Layelah)坐在她身后。她握着缰绳,锚钩就在面前,就这样坐着,把怎样驾驭这巨大的怪兽在空中飞行,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我一发现自己真坐到了阿萨勒布(athaleb)背上,恐惧就全消失了。我完全看清了它有多驯服、多温顺。拴在翅膀上的缰绳拉起来轻松极了,就像拉小船的舵绳一样。“熟悉生轻慢”;最初的恐怖一过去,我就完全有了信心,在莱耶拉(Layelah)的鼓励下,我就像动物园里的乡下佬,起初看见大象吓得要命,很快却壮起胆子骑到它背上去了。有了这股新得来的胆量和镇定,我全神贯注地听莱耶拉(Layelah)讲解,仔仔细细地观察鞍具的构造和拴法;因为我想到,这只阿萨勒布(athaleb)也许还能派上另一种用场——如果我不和莱耶拉(Layelah)一起飞走,也许可以和阿尔玛(Almah)一起飞走。这个念头还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只是个朦胧的设想,我几乎不敢想它能实现;不过它总在我心里,分量也不轻,叫我对莱耶拉(Layelah)的计划十分好奇。我决心弄清楚她打算去哪里,有多远;问问她路上有什么危险,吃的从哪里来。我承认,打探莱耶拉(Layelah)的计划,再挪作他用,对莱耶拉(Layelah)似乎有点不公平;可那另一种用途是为了阿尔玛(Almah),在当时的我看来,凡是能保她平安的办法,都是正当而光明磊落的。
“这里,”莱耶拉(Layelah)说,“——这里,阿坦-奥尔(Atam-or),你看到逃走的办法了。阿萨勒布(athaleb)能把我们俩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了那里,你永远不用怕他们会处死你——那里的人爱光明、爱生命。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要走,就告诉我;如果现在就准备走,就说一声,我立刻打开大门,我们很快就会远走高飞。”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恳切地望着我;可是我不会受她引诱、仓促许下什么,所以用一个问题把她的提议岔开了:
“到那个地方,”我问,“有多远?”
“一次飞不到,”莱耶拉(Layelah)说,“我们先飞过大海,到一个大岛,岛名叫马戈内斯(Magones),岛上有火山;我们得在那里歇一歇,拿岸边的鱼喂阿萨勒布(athaleb)。阿萨勒布(athaleb)认得去那里的路,因为它每季都要去一次,参加某种神圣的仪式。它这样已经五六十季了,来回的路熟得很。难就难在离开马戈内斯(Magones)以后,怎样到奥林(Orin)人的国土。”
“奥林(Orin)人?”我重复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戈金(Gojin)人当中爱生命、爱光明的一族。如果可能,我想去的就是他们的国土。”
“它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我说不清楚,”莱耶拉(Layelah)说,“只能靠我自己的本事,希望能找到那个地方。我们也许得飞过戈金(Gojin)人的好几个国家,要是那样,也许会遇到危险。”
“阿萨勒布(athaleb)为什么每季都要去马戈内斯(Magones)?”我问。
“为了把本季的赤贫者之首送到那里去,他赢得了饿死这一死亡奖赏。这是科塞金(Kosekin)人最大的荣誉之一。”
“马戈内斯(Magones)是不毛之地吗?”
“那是一个火岛,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嶙峋的山峰、荒凉的岩石和流淌的火河。它差不多就在大海正中央。”
“我们怎样才能从这里离开?”沉默了一会儿,我问。
“从这里?——哎呀,我打开大门,阿萨勒布(athaleb)就飞走了;就是这样。”
“可是不会有人阻拦我们吗?”
“哦,不会。这里从来没有谁阻拦别人做什么事。人人都巴不得帮邻人的忙。”
“可要是他们看见我骑上阿萨勒布(athaleb),分明是要飞走,不会拦住我吗?”
“不会。”
这叫我大为惊讶。
“可是,”我说,“我不是个祭品吗——是留着参加那场大献祭的?”
“你是;可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祭品的身份让你极其显赫。这是最高的荣誉和尊严。人人都相信你正为自己崇高的尊严而欢喜,谁也想不到你急着逃走。”
“可是如果我真的逃走了,他们不会追赶我吗?”
“当然不会。”
“那他们拿什么来当祭品呢?”
“你莫名其妙地逃了,他们会觉得奇怪,然后另选一个显赫的赤贫者。”
“可要是我留在这里求他们,他们会不会救我一命呢?”
“哦,当然不会;他们根本不会明白这种恳求。这事关死亡,那是最高的恩赐。谁也干不出救同胞免于一死这种卑劣的事。人人都巴不得帮别人得到这样的命运。”
“可是如果我飞走,他们不会阻拦我,也不会追赶我?”
“哦,不会。”
“国内有没有人是免于献祭的?”
“哦,有的;阿松(Athon)、梅莱克(Melek)和科恩(Kohen)——这些人不配得到这种荣誉。工匠和商人有时也准许得到这份荣誉;劳工得到的更多;可是最受青睐的是赤贫者。富人和权贵对此颇有怨言,抱怨自己不能被献祭。”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当阿松(Athon)或科恩(Kohen),这样就免了献祭呢?”
“哦,那就太不光彩了;那是不可能的。恰恰相反,全国人民都想尽力给你最大的荣誉,把能给的最大特权和恩赐都给你。哦,不,他们不可能让你当阿松(Athon)或科恩(Kohen)。至于我,我是玛尔卡(Malca),所以是全国最低下的人——那些高傲的赤贫阶层可怜我、同情我,一想到我这样的人就直摇头。人人都不停地给我新的礼物、新的职务。要是大家知道我现在爱光明、爱生命,他们就会惩罚我,再给我新的财富、新的职务和权力,可那些我都不想要。”
“可你是爱财富的,不是吗?你一定还想要财富吧?”
“不,”莱耶拉(Layelah)说,“我现在不想要了。”
“哎呀,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你!”她甜甜地一笑,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想找点什么来岔开话题。
莱耶拉(Layelah)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接着说:
“我刚才说了,我爱你,阿坦-奥尔(Atam-or),我恨阿尔玛(Almah),因为你爱她。我想,全世界我真正恨过的人只有阿尔玛(Almah);可是,尽管我恨她,说也奇怪,我却很想把死亡那巨大的恩赐送给她,对科塞金(Kosekin)人来说,这种感情确实非常奇怪。阿坦-奥尔(Atam-or),你明白这到底会是什么感情吗?”
我没有回答,硬是把话题岔开了。
“这里还有别的阿萨勒布(athaleb)吗?”
“哦,有的。”
“有几只?”
“四只。”
“它们都和这只一样驯服吗?”
“哦,是的,全都一样驯服;一点区别也没有。”
于是我从阿萨勒布(athaleb)背上下来,莱耶拉(Layelah)也下来了,接着她领我去看了别的几只怪兽。最后她给阿萨勒布(athaleb)卸下鞍具,我们离开了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