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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出逃

下一个约姆(jom),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阿尔玛(Almah):莱耶拉(Layelah)正催我和她一起飞走,我已经把她的计划全都打听清楚了。我向她描述了阿萨勒布(athaleb),告诉她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走,还有那个火岛和奥林(Orin)人的国土。阿尔玛(Almah)听了满心欢喜,自从我们来到阿米尔(Amir),她脸上第一次有了欢乐的笑容。用不着劝她。只要时机合适,她随时准备出发,为这次冒险孤注一掷。她和我一样,认为再冒失的尝试也比这样沉闷地坐以待毙强。

死亡就在眼前,每过一个约姆(jom),它就近一步。不错,我们受到最殷勤的款待,过着王侯般的豪华生活,有大批的随从;可这一切都是可悲的嘲弄,因为它们不过是我们难逃厄运的序幕。等着那厄运降临,实在太难熬了。干什么都比这强。宁可冒这场非同寻常、惊心动魄的飞行的种种危险,去闯那荒凉的火岛马戈内斯(Magones)的种种恐怖;宁可在那里饿死,或者死在怀有敌意的戈金(Gojin)人手里,也胜过在这里等着,最后死在这些满面笑容、慷慨大方、心地善良、舍己为人的恶魔的祭刀下——被杀死,是的,然后还要被抬到那可怕的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上去。

莱耶拉(Layelah)这边有个难题,必须提防:一是不能让她起疑,二是要选一个她最不可能发觉的时间逃走。我们决定不再拖延,立刻动手。那个约姆(jom),莱耶拉(Layelah)大半时间都和我们在一起,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也陪了我们很久。莱耶拉(Layelah)似乎丝毫没有疑心我暗中的打算;因为她和往常一样开朗、和蔼,对我一片痴情,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也照旧设法讨阿尔玛(Almah)的欢心。我认为不宜把莱耶拉(Layelah)的提议告诉阿尔玛(Almah),所以她对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的秘密计划一无所知,显然把他的殷勤归于科塞金(Kosekin)人那永不衰竭的和蔼。

阿尔玛(Almah)回房以后,莱耶拉(Layelah)又来了,一直在劝我和她一起飞走。这美丽的姑娘从来没有这样迷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要不是因为阿尔玛(Almah),这样甜蜜的劝说是抵挡不住的;可我终究抵挡住了。莱耶拉(Layelah)却一点也不灰心,也一点没有失去她的和蔼;告辞的时候,她面带微笑,说着甜蜜的话,原谅了她所谓我的残忍。她走后,我又待了一会儿,痛苦地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说实话,我受的是欧洲教育,应付不了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的情形。在英国,对自己真心所爱的人保持忠诚很容易,因为别的美丽女子都矜持自守,等着人去追求;可是在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女人求爱和男人一样自由,没有任何法律或习俗约束。女人只要愿意,就可以拼命献殷勤,尽情扮演神魂颠倒的情人。多数时候,其实是女人采取主动,因为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动情,也更冲动;所以莱耶拉(Layelah)就把我当成了她坚持不懈的进攻对象——而且她这样做一直合乎本国习俗,因此丝毫没想到有什么不得体,因为按照科塞金(Kosekin)人的看法,她不过是在行使每个女人的权利罢了。一个女人,如果有个热烈的求爱者催她打发掉另一个求爱者,有时也许会觉得这个角色不好演;可就我而言,我的角色演得一点也不好;这场考验太艰难了,我在莱耶拉(Layelah)面前,根本拿不出这种场合所需要的那份坚定果断。

不过,这场考验终于还是结束了。我说过,莱耶拉(Layelah)走的时候说着原谅我的甜蜜话,过了一会儿,我也终于恢复了镇定。

阿尔玛(Almah)正等着,很快就来到我身边。我们收拾了几样路上用的东西,主要是我的步枪和手枪,在这里我还没用过它们,然后就出发了。离开住处,我们穿过长长的通道,终于来到阿萨勒布(athaleb)的洞窟。路上遇见几个人,他们笑着望望我们,却没有别的表示。显然没人派他们监视我们,到目前为止,莱耶拉(Layelah)说的不错。

一走进阿萨勒布(athaleb)的洞窟,我头一个感觉就是无能为力;我对自己驾驭这些可怕怪兽的本事毫无信心,也拿不准能不能给它们套上鞍具;可是事情紧急,别无他法。我看见过莱耶拉(Layelah)把鞍具放在哪里,现在最要紧的是弄到一只阿萨勒布(athaleb)。微弱的光线照出来的只是一片幽暗;我等了一会儿,希望有一只会像上次那样走出来。可是等也没用,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只好自己设法去把它们唤醒。于是我朝洞窟深处走去,一边向幽暗中张望,阿尔玛(Almah)则留在入口附近。

我往前走着,听见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我以为是一只阿萨勒布(athaleb),便接着往前走,朝幽暗中张望,突然迎面撞见一个人,他正忙着干什么活儿,我看不清楚。一时间我惊愕绝望,呆立在那里,似乎一切都完了,这人好像马上就会猜出我的意图。我正这样站着,他转过身来,非常客气地向我问好,然后照科塞金(Kosekin)人的惯常方式,极其和蔼地问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我含含糊糊地说想看看阿萨勒布(athaleb),他便说很乐意领我去看。

他接着说,他最近刚从阿松(Athon)这个低下的职位提升为阿萨勒布(athaleb)饲养官,这个职务干的活就像我们那里的马夫或马倌,在这里却意味着很高的等级和荣誉。他为自己“埃佩特(Epet)”的头衔感到骄傲,这个词的意思是仆人;他也比平常更加殷勤。我立刻借他这份殷勤,请他领我去看阿萨勒布(athaleb)。于是他领头往里走,我透过幽暗看见四只怪兽朦胧的轮廓,它们都直立着靠墙歇息,爪子抓在一道石架上。它们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龙,或者说更像巨大的蝙蝠,因为翅膀都露在外面,松松地垂成一层层皮褶。

“能把它们唤醒吗?”我问,“能让它们动起来吗?”

“哦,能。”埃佩特(Epet)说,不等我再开口,就去拉最近那一只松垂的扇形翅膀。那怪兽把身子一缩,扑扇了一下翅膀,从墙边退了出来。

“让它走走。”我急切地说。

埃佩特(Epet)听了,又拉了拉它的翅膀,阿萨勒布(athaleb)便向前走去。

“把它牵到门洞那里,让我看看。”我说。

埃佩特(Epet)仍然拉着阿萨勒布(athaleb)的翅膀,牵着它朝门洞走去。这可怕的怪兽竟这样温顺,叫我惊讶不已;不过说到底,我想这也不比大象的温顺更叫人惊奇,大象也是轻轻一按就任人牵引。一个孩子能毫不费力地牵着一头巨象走,这里埃佩特(Epet)也同样毫不费力地牵着阿萨勒布(athaleb)走。他把它牵到门洞附近,那里透进来的极光比最亮的月光还亮得多,照出了这怪兽庞大的全身。我站在那里默默看了一会儿,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我想起莱耶拉(Layelah)的话:别人希望科塞金(Kosekin)人做什么,他们都十分乐意去做。她一口咬定他们不会阻止我们逃走,还让我明白,只要我开口,他们甚至还会帮忙。我想到了这一点,决定试一试。于是我说:

“我想骑着阿萨勒布(athaleb)到空中飞一飞。你给它套上鞍具好吗?”

我承认,说这话时我有些惶恐,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埃佩特(Epet)听了,十分冷静,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要求,然后就照办了,就像在家乡,主人说一声“我想去骑骑马;你给那匹枣红母马套上鞍好吗?”,仆人听了就去照办一样。

于是埃佩特(Epet)动手给阿萨勒布(athaleb)套鞍具,我默默地看着;可那是极度紧张的沉默,我的心痛苦地怦怦直跳。还有很多风险要冒。大门得打开。别人也许会来干涉。莱耶拉(Layelah)也许会来。我看着埃佩特(Epet),这些念头都涌上心头;虽然给阿萨勒布(athaleb)套鞍具的活儿很简单,很快就干完了,时间却好像很长。项圈套上了阿萨勒布(athaleb)的脖子,锚钩拴好了,缰绳也拴到了翅膀上,然后阿尔玛(Almah)和我骑了上去。

埃佩特(Epet)站在一旁,等着进一步的吩咐。

“把大门打开。”我说。

埃佩特(Epet)打开了大门。

阿尔玛(Almah)坐在阿萨勒布(athaleb)背上,在我前面,抓着粗硬的鬃毛;我坐在她身后,手里握着缰绳。大门大敞着。外面有几个人被开门的声音惊动,站在那里看着。显然他们只是好奇,没有别的念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路也通了,可是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难题——阿萨勒布(athaleb)不肯动身,我又不知道怎样让它动身。我只好再向埃佩特(Epet)求助。

“我怎样才能让它动身?”我问。

“拉项圈它就动身,两根缰绳一齐拉它就停下。”埃佩特(Epet)说。

于是我拉了拉项圈。

阿萨勒布(athaleb)立刻服从了。它几乎直立起来,走出了大门。很难坐稳,可是我们坐稳了。到了外面的台地上,阿萨勒布(athaleb)张开巨大的翅膀,足有五十英尺宽,然后有力地扇动,腾空而起。

对我们俩来说,这一刻充满了恐怖;升到空中那种奇特的感觉,巨翅扇动时阿萨勒布(athaleb)颤抖的肌肉,那惊人的力量,这一切合在一起,叫我觉得自己完全无能为力。我一只手死死抓住怪兽硬邦邦的鬃毛,另一只手搂着阿尔玛(Almah),她也抓着阿萨勒布(athaleb)的毛;就这样,有好一阵子,我们一心只想着一件事:抓牢。可是最后,阿萨勒布(athaleb)在空中摆平了身子;翅膀扇得更慢更匀,肌肉的用力也更平稳持久了。我们俩都渐渐恢复了一些信心,最后我直起身来,向四周张望。

我们离开好像并没有多久,那座城却已经远远落在后面,长长的新月形台地层层升起,无数灯火闪闪烁烁。我们已经飞过海湾;港口在身后,开阔的大海在前方,深深的海水在下面。阿萨勒布(athaleb)飞得很低,离水面不过一百英尺,而且一直保持这个高度。说真的,它好像随时都会掉进水里;可这只是错觉,因为它完全掌控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飞得又快又稳。

头顶上,极光的辉煌光芒布满天空,从天顶迸射开来,照得大地比最亮的月光下还要明亮;下面,黑暗的海水伸展开去,浪花翻滚,大桨船、商船和科塞金(Kosekin)人的舰队在海上往来。远处的海面伸展开去,呈现出那种奇妙的景象,仿佛无尽地向上升,一升就是一千英里,一直升到半空才终止;四面八方都这样升起,我好像处在一个盆形世界的底部——一个巨大无比、不可测量的凹地——一个无与伦比、不可理解的世界。远处,几乎在无穷远的地方,耸起长长的山脉,山顶覆盖着冰雪,在极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屏障,叫人永远无法进出。

我们向前飞驰,飞驰。终于,我们完全习惯了这种处境,飞得那样平稳,坐得那样稳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也没有任何颠簸;因为这条路是平滑的空气,走在这样的路上,不会有任何阻断,也不会有任何颠簸震动。最初的恐惧过去以后,就再也不必抓牢了——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坐着四处观看;最后我站了起来,阿尔玛(Almah)站在我身边,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这次冒险飞行的激动,这无与伦比的壮丽景色,使我们整个灵魂都燃起了炽热的激情。

极光终于暗了下去。接着星星出来了,在漆黑的天空中闪耀燃烧。下面除了黑暗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水面上点缀着点点磷光,四周耸起一道黑暗的墙,挡住了远方的海岸。

突然,我听到一种声音,像是巨大的翅膀在扇动,却不是我们这只阿萨勒布(athaleb)的翅膀。起初我以为是帆在扑动,可是这声音太有规律、持续得太久,不可能是帆。最后我透过幽暗,看见我们身后的空中有一个巨大朦胧的身影,真相立刻在我脑中一闪。是另一只怪兽追来了!

有人追我们吗?它背上有人吗?我要抵抗吗?我端起步枪,决心不顾一切危险抵抗到底。阿尔玛(Almah)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察觉到了危险,我从她眼睛里看出,她和我一样,宁死也不投降。那怪兽越来越近,最后我终于看清,它是单独来的,背上没有人。可是这时又生出另一种恐惧。它可能会攻击我们的阿萨勒布(athaleb),那样我们就危险了。必须阻止它再靠近;可是开枪非同小可。我以前就领教过在这种情况下开枪的危险,那一次我的奥普马赫拉(opmahera)听到枪声,吓得狂奔而去;我不想去冒一只惊慌失措的阿萨勒布(athaleb)可能带来的危险。于是我站在那里,挥动双臂,拼命比画。那只追来的阿萨勒布(athaleb)见了这种不寻常的举动,似乎吓住了,它转向一边飞开,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