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铜罐手稿

第二十三章 火岛

终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长串暗红色的火光,望过去,能看见火焰时断时续地迸发出来,亮上一会儿,又熄灭下去。这时我们全神贯注地望着它;因为看来我们快到目的地了,这里就是火岛——从眼前的景象看,这名字真是名副其实。我们继续往前飞,越来越近,那一片炽热的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起初像一条线的东西散成了几段,其中一段远远盖过了其他几段。它在空中更高的地方,是一条细长的斜线,两端各有一个燃烧发光的火球。它看上去像是从火山口流下来的熔岩;飞近一些,就确定无疑了,因为我们看见上面那一端,也就是像火山口的地方,迸出一股火焰,接着又有一股火流涌下来。别处也有类似的火,但没有那么亮,要么是因为小些,要么是因为远些。

最后我们听见下面浪涛轰鸣,看见长长的白色浪花拍打着海岸。阿萨勒布(athaleb)这时降下来,落了地;我们爬下来,我拿起锚钩,把它牢牢卡在两块尖利的岩石之间。我们终于到了马戈内斯(Magones),火岛。

灿烂的极光已经消退,可是用不着它,我们也看得出来到的是一片多么阴惨的土地。这是一片恐怖之地,除了叫人憎恶的荒凉,什么也没有——满地是炸裂的熔岩碎块,夹着沙子,从中耸起黑色的悬崖和巨大的山峰,喷吐着火河、阵阵火山灰和片片火焰。一座巨大的山峰耸立在我们面前,峰顶是火,山坡上一道道红色的熔岩奔流而下;在我们和它之间,铺开一大片无法通行的乱石——一幅废墟般、蛮荒般的景象,无法形容,四周尽是同样阴森可怖的景色。此时正是夜之季——黑暗和可怕的幽暗之季——我们站在这片苦难之地上;除了我们自己带来的生命,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至于食物,想也不用想。去找也是白费力气。说真的,似乎连从站的地方挪动一步都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发现,叫马戈内斯(Magones)更加恐怖。

可是阿尔玛(Almah)累了,因为我们飞了很久,她想休息。于是我在两块岩石之间找了一处有沙子的地方,她就在那里躺下睡着了。我在不远处的一道石架上坐下,背靠岩石,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我们终于醒了。可那是怎样的醒来啊!没有黎明,没有那蒙福的、重新回来的光迎接我们。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闭眼时的景象,四周依然是深沉浓重的黑暗。我们俩都极度消沉,我陷得那样深,连对阿尔玛(Almah)说几句鼓励的话都振作不起来。我带了一点点食物,我们就拿它当早饭;可是还得喂阿萨勒布(athaleb),我给它什么也找不到,也想不出办法——除非它能吃岩石和沙子。然而它的食物是最最要紧的事,因为它是我们全部的依靠、支柱和希望;这怪兽要是没吃的,也许会转过来扑向我们,拿我们来填它那贪婪的胃口。这些念头真叫人痛苦,我更沮丧了。

突然,我听见流水声。我朝声音那边跑去,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地流向海岸。我叫来阿尔玛(Almah),我们俩都喝了水,精神为之一振。

看来顺着小溪去海岸很方便,我决定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鱼。那里也许有贝类,或者有海浪冲上来的死鱼,可以给阿萨勒布(athaleb)吃。我把手枪留给阿尔玛(Almah),告诉她要是听见我开枪,她也开一枪;我怕迷路,所以作了这个防备。我把手枪扳上击锤,放在岩石上,教她枪口朝天,扣动扳机。这些防备是必要的,因为她当然完全不懂这东西。然后我离开她,想顺着溪流走。

可是我很快发现这行不通,因为小溪流到一块巨石那里,就钻到石头底下不见了。于是我尽量朝海岸走——一会儿爬过尖利的岩石,一会儿绕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水边。这里的景象和我刚离开的地方差不多荒凉。根本没有海滩——只有一大片炸裂的熔岩碎块,乱七八糟,显然是大自然某次比较晚近的剧变造成的,因为它们的棱角还很锋利,连浸在海水里的那些,也一点没被磨圆,仍是原来那种参差破碎的样子。整个海岸都是这样的巨大岩块,海水拍打上去,溅起泡沫。

我急着要找到点什么,沿着这多岩的海岸艰难地走了很远,却不见有什么变化。我不甘心空手而归,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去。可是喂阿萨勒布(athaleb)的事迫在眉睫,我看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骑上它,离开这里,另找地方。可是能去哪里呢?我想象不出来,只好决定完全听凭阿萨勒布(athaleb)的本能,它也许会把我们带到能找到食物的地方。这样做风险很大,因为我们可能被带到成群的这种怪兽中间去;可是别无他法。

我这才往回走,沿着海边走了很久。最后找到一处比较好走的地方,就顺着它往岛内走,离开了海边。这条路似乎通向我要去的方向。走了一阵,好像已经走得够远了,却不见阿尔玛(Almah)的踪影。我大声呼喊,没有回答。我喊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一样。于是我开了一枪,侧耳细听。远远地,从我身后传来了手枪的回应。显然,我沿着海岸往回走的时候,已经走过了阿尔玛(Almah)所在的地方。现在只能顺着原路往回走,我也就这样做了。我回到海岸,循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不停地呼喊,最后终于欣喜地听到了阿尔玛(Almah)的回应。这以后,找到她就容易了。

我们收起锚钩,重新骑了上去。阿萨勒布(athaleb)急着动身,很快升到空中,不一会儿就把我们刚才歇脚的地方远远抛在了后面。这一次它飞得和先前不同。先前它像是有什么指引,朝一个固定的目的地笔直飞去;因为虽然我没有驾驭它,长期的训练已经教会了它飞往马戈内斯(Magones)。可是现在,训练和指引都没有了,阿萨勒布(athaleb)只能凭饥饿的冲动和本能的引导;所以它不再笔直地飞,而是高高升起,把头低低垂下,一圈一圈地盘旋翱翔,就像我见过的秃鹫或兀鹰觅食时那样。这期间,我们离刚才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我们飞过了那座高耸的火山;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了熔岩河;我们飞过了巨大的悬崖和荒凉的山峰,它们比我们抛在后面的一切都更可怕。这时黑暗渐渐消退,因为天上的极光越来越亮,迅速而辉煌地聚起它无数的光芒,把灿烂的光辉洒向大地。对我们来说,这就等于白昼回来了,就像一个蒙福的黎明。光来了,我们欢喜,我们无比高兴。

这时我们看见前方,远在那些黑色悬崖的那一边,有一个宽阔的海湾,海岸缓缓倾斜,还有一片宽阔的海滩,看上去像是沙滩。浪花在这里拍岸,越过浪花是平缓的沙坡,再往里是海岸,依然多岩、荒芜、凄凉,但比我们抛在后面的地方好得多。远处内陆耸起高山和火山,身后是我们飞过的那座燃烧的山峰。

阿萨勒布(athaleb)在这里兜着大圈子飞,越飞越低,最后落到沙滩上,我看见那里躺着一只巨大的死海兽,显然是被海浪冲上来的。它像我在圣猎时从科恩(Kohen)的大桨船上看见的那种怪兽。阿萨勒布(athaleb)在它旁边落下,立刻吞食起来,撕下一大块一大块的肉,那副贪婪的样子、那样有力的上下颚,叫我几乎不忍心看下去。我把锚钩牢牢拴在死兽的头上,让阿萨勒布(athaleb)去吃,阿尔玛(Almah)和我则沿着海滩往上走。

路上我们发现一些长满海藻的岩石,便在那里找贝类。终于有了收获,我突然碰到一个地方,找到了几只龙虾。我抓住两只,其余的都逃了。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生命的迹象,不过那是海里的生命,不是岸上的。我为这点猎获高兴,急忙拿去给阿尔玛(Almah)看。她一眼就认出了它们,我看出她对这东西很熟悉。于是我说起要吃它们,她一听,吓得往后一缩。她说不出为什么厌恶,只说在她的同胞看来,这东西就跟害虫差不多;我发现,叫她吃龙虾,就跟叫我吃老鼠一样不可想象。我只好把龙虾扔了,两人又接着找。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地方,沙滩上躺着许多死鱼。靠近水边的新鲜些,一点也不叫人讨厌。我捡了几条,样子像我们常见的胡瓜鱼,发现阿尔玛(Almah)对这些并不反感。可是这时问题来了:怎么把它们弄熟?我们俩谁也不能生吃。得有火,可是火是不可能有的;因为整个岛上大概找不到一样能烧的东西。这样看来,我们的发现没多大用处,我们似乎注定要挨饿了,就在这时,幸好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边走边看见远处有一片熔岩在发光,那熔岩流到了沙滩尽头的海边,大概正在水边冷却。那么,这里就有一堆天然的火,也许比我们自己想出的任何办法都管用,我们立刻朝它走去。它大约有两英里远;可是海滩很平坦,我们毫不费力就到了。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那股熔岩洪流的边缘,它似乎永无休止地从远处的火山口流下来。靠水最近的边缘是黑色的;液态的火滚滚流下,在这边缘上卷曲成奇形怪状,冷却变硬,就凝成了卷曲时的形状。我找了一阵,发现一道能靠近火的缝隙,便把鱼放在一块通红的岩石上,那岩石正在冷却变硬,渐渐凝成一道巨大的熔岩岩架。就这样,借着大自然的帮助,鱼烤熟了,我们吃了一顿饭。

这里没什么值得久留的,我们很快就回到阿萨勒布(athaleb)那里。那怪兽已经吃饱,正在睡觉,用后腿撑着,胸口靠在那巨大的尸体上。阿尔玛(Almah)管那尸体叫“詹坦宁(jantannin)”。它大约六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厚,长着巨大的角质脑袋、沉重的上下颚,背上覆盖着鳞片。它的眼睛大得出奇,样子像鳄鱼,身躯却像鲸一样庞大。不过它和鳄鱼不同,它长的是鳍不是爪,在陆地上一定和海豹或海象一样笨拙。它侧身躺着,阿萨勒布(athaleb)是从它肚子上露出来的肉吃起的。

这里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留下,于是我们沿着海滩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右边是海湾;左边是多岩的海岸,从海滩一直伸进内陆,是一片无法通行的乱石荒原,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一片草叶来缓和那骇人的荒凉。有一两回,看见有缺口,我们就试着往内陆走。这些缺口看上去像是干涸的河床。可是只能走几步,总会碰到巨大的岩块,把去路全挡住。我们就这样把海滩探查了好几英里,直到它在一个荒蛮的岬角到了尽头,那岬角从海中陡然拔起,巨浪拍打上去,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然后我们循着原路往回走,又来到阿萨勒布(athaleb)在詹坦宁(jantannin)旁边睡觉的地方。阿尔玛(Almah)这时累得再也走不动了,也没有必要再走;因为说真的,凡是能去的地方我们都走遍了。海滩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无法通行的乱石;一头是岬角,另一头是熔岩之火。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阿萨勒布(athaleb)醒来,到时怎么行动,就看我们现在怎么决定了。

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我们开始商量。我们俩都对这个岛厌恶到了极点,再待下去是不可能的。我们得再骑上阿萨勒布(athaleb),到别的海岸去。可是去哪里呢?啊!问题就在这里!不能留在岛上,因为看来整个岛上不可能有一处能歇脚的地方。莱耶拉(Layelah)说起马戈内斯(Magones)时,已经把这一点讲得很清楚了。我当时没有领会她的全部意思,可是现在我亲眼看到了。可是我们还能去哪里呢?阿尔玛(Almah)说不出她所爱的那片土地在天底下哪个地方;我也猜不出该到哪里去找奥林(Orin)人的国土。就算我知道,我也觉得没本事驾驭阿萨勒布(athaleb)的航向;而且我确信,要是我们再骑上去,这巨大的怪兽就会飞回我们逃出来的那个地方——阿米尔(Amir)。这些念头压得我们心情沉重。我们觉得这次出逃一无所获,前途确实一片黑暗。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也许能把阿萨勒布(athaleb)引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免得被带回科塞金(Kosekin)人那里。

这个约姆(jom)劳累了这么久,我们筋疲力尽,便想睡觉了。阿尔玛(Almah)在沙滩上躺下,我先把步枪和手枪重新装好子弹,然后在不远处靠着一块岩石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