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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再度被擒

我睡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睡梦中响起了说话声,起初和我的梦混在一起,后来渐渐分离出来,从外面传进来,把我唤醒了。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可眼前的景象叫我大吃一惊,一刹那间睡意全消。我一跃而起,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极光格外明亮,把一切——大海、海岸、阿萨勒布(athaleb)、詹坦宁(jantannin)、岬角,一切——都照得比先前更清楚、更明亮;可是这时吸引我、叫我说不出话来的,并不是其中任何一样。我看见阿尔玛(Almah)站在不远处,满脸绝望,被一队带着武器的科塞金(Kosekin)人围着;而就在我面前,目光锐利、一副得胜神气望着我的,正是莱耶拉(Layelah)。

“阿泰斯姆佐里(Ataesmzori)·阿隆拉(alonla)。”她甜甜一笑,向我致以科塞金(Kosekin)人通常的问候。

我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仍旧默默站着,望望她,又望望阿尔玛(Almah)。

看到阿尔玛(Almah)又一次成了囚犯,被科塞金(Kosekin)人围着,我简直要发疯了。我抓起步枪,举起来,像要瞄准;可是阿尔玛(Almah)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朝我喊道:

“把你的塞佩特-拉姆(sepet-ram)放下,阿坦-奥尔(Atam-or)!你救不了我。科塞金(Kosekin)人太多了。”

“塞佩特-拉姆(sepet-ram)!”莱耶拉(Layelah)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你的塞佩特-拉姆(sepet-ram)有什么威力,那就别想用它,阿坦-奥尔(Atam-or),不然我只好命令我的随从把死亡的恩赐赐给阿尔玛(Almah)了。”

一听这话,我放下了步枪:全部真相在我脑中一闪,我也看出抵抗是何等疯狂。我也许能打死一两个,可是其余的人会照莱耶拉(Layelah)说的去做,我很快就会被缴械。我很清楚,我火器的雷鸣根本吓不倒这些科塞金(Kosekin)人;因为死亡的前景只会激起他们疯狂的热情,他们会一齐向我扑来,就像扑向一只詹坦宁(jantannin)那样——去杀,也去被杀。双方力量太悬殊了。一群欧洲人都比这些爱死亡的科塞金(Kosekin)人好压制得多。所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们成了囚犯,只能任由他们处置。

莱耶拉(Layelah)丝毫没有显出激动或愤怒。她的神情、言谈都和平常一样亲切和蔼,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

“我们知道,”她说,“你们在这荒凉的地方会陷入困境,离开马戈内斯(Magones)以后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所以我们来了,满怀最急切的心愿,来解救你们的急难。我们带来了吃的喝的,你们想要什么,我们都愿意为你们做。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你们,沿着海岸找了老远老远,又往内陆找了好远,最后还是我们的阿萨勒布(athaleb)凭着气味找到了你们。我们很高兴及时找到了你们,而且你们俩都安然无恙,因为我们一直担心你们在受苦。不,阿坦-奥尔(Atam-or),别谢我们;科塞金(Kosekin)人不喜欢别人道谢:我这些勇敢的随从都会为此得到丰厚的奖赏,因为他们都会被立为赤贫者;至于我自己,我不要什么更高的奖赏,只要想到我让你们免受了痛苦,这个快乐的念头就够了。”

美丽的莱耶拉(Layelah)笑盈盈地用甜美的声音对我说这番话,自然不能把她当敌人看待。对着她,枪是举不起来的;她会照样甜甜地笑着望我,那微笑会把我的决心全都融化。我连留下来的决心也坚持不住了。留下来!为了什么?为了彻底的绝望!可是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你不知道奥林(Orin)人的国土在哪里,”莱耶拉(Layelah)说,“阿萨勒布(athaleb)也不知道。就算你知道,也驾驭不了它。你骑在它背上是无能为力的。驾驭阿萨勒布(athaleb)很难,不经过长期严格的练习是学不会的。我怕的是阿萨勒布(athaleb)会挣脱你们飞回去,把你们留在这里等死。你们要是想离开这里,它就会把你们带回阿米尔(Amir)去。”

我什么也没说——一来她说得千真万确,我无言以对,二来我深感屈辱和沮丧。这样轻易地栽在莱耶拉(Layelah)这么个姑娘手里,伤了我的自尊心,而阿尔玛(Almah)的悲哀更勾起了我满腔悲痛。即使此刻,她眼里似乎也带着一个人看到死亡已无可避免时的神情,她望向我的那一眼就像是永别。

这时阿尔玛(Almah)开口了,是对莱耶拉(Layelah)说的。

“死在这里,”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声音说,“也比和你们在一起好。我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回去。我求求你,让我们在这里接受死亡的恩赐吧。让我们做赤贫者,做流放者,死在马戈内斯(Magones)吧。”

莱耶拉(Layelah)听了,站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只有外乡人,”她终于说,“才会请求这样的恩典。难道你不知道,你求的是科塞金(Kosekin)人最高的荣誉之一吗?我算什么人,竟敢答应这样的请求?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你尽管求,我会很高兴答应。我已经安排好让你和阿坦-奥尔(Atam-or)分开了;那当然是一种崇高的特权。我也许可以同意照对待那些更显赫的阿西林(Asirin)的办法,把你手脚都捆起来;你愿意的话,还可以蒙上你的眼睛。我甚至可以答应,回到阿米尔(Amir)以后,把你关在一片漆黑之中,只给你勉强活命的食物,一直到献祭的时候;总之,科塞金(Kosekin)人所知道的恩赐,只要我做得到,没有一样不给你。所以,亲爱的阿尔玛(Almah),”莱耶拉(Layelah)接着说,“你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幸福;科塞金(Kosekin)人所知道的一切最高的恩赐,你都有了:和恋人分离,贫穷,匮乏,黑暗;最后,还有那不可避免的死亡的前景,始终摆在你面前,作为你命运的无上荣光。”

在科塞金(Kosekin)人看来,这番话简直宽宏大量到了极点,他们不由得发出一阵赞叹的低语;不过也有可能,他们低语是因为给的恩典太大了。可是在我听来,这像是恶魔般的嘲弄,阿尔玛(Almah)听来也一样;因为她呻吟了一声,再也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阿尔玛(Almah),”我暴怒地叫道,“我们不回去——我们不分开!我要把所有的阿萨勒布(athaleb)都杀掉,我们大家一起死在这里。至少,你和我不会被分开。”

听了这话,阿尔玛(Almah)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不,”她说,“——不;我们回去吧。在这里我们除了死以外什么也没有。”

“可是在阿米尔(Amir)我们也只有死,而且是一种更可怕的死。”我说。

“如果你杀了阿萨勒布(athaleb),”莱耶拉(Layelah)说,“我就把死亡的恩赐赐给阿尔玛(Almah)。”

听了这话,我吓得往后一缩,决心又一次动摇了。

“你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赐人死亡,”莱耶拉(Layelah)接着说,“就是阿尔玛(Almah)说的你那塞佩特-拉姆(sepet-ram);可是别杀阿萨勒布(athaleb),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那样阿尔玛(Almah)就会得到死亡的恩赐。我的随从们,这些高贵的科塞金(Kosekin)人,会为在马戈内斯(Magones)得到流放和死亡而欢喜。至于我自己,能和你单独待在这里,那是我最大的幸福。和你在一起,我会活上几个甜蜜的约姆(jom),然后和你一起死去;所以,你动手吧——你想杀阿萨勒布(athaleb)就杀吧。”

“别杀!”阿尔玛(Almah)叫道,“——别杀!没有希望了。我们是他们的囚犯,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于顺从。”

这下我再也没有抵抗的念头了,默默站着,木然地等他们动手。我环顾四周,注意到詹坦宁(jantannin)附近有动静,看见那里有几只阿萨勒布(athaleb)正在吞食它的肉。我走到阿尔玛(Almah)身边,和她说话。我们俩都满怀绝望。看来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了。我们现在就要被分开;离开这里以后,谁说得准还许不许我们见面呢?我们没有多少话可说。我把她搂在怀里,全然不顾旁人在场;那些人见我们这样动情,就以科塞金(Kosekin)人一贯的体贴立刻走开,跟着莱耶拉(Layelah)到詹坦宁(jantannin)那里照料阿萨勒布(athaleb)去了。

我们的会面终于结束了。莱耶拉(Layelah)过来告诉我们,动身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悲伤地走过去,看见阿萨勒布(athaleb)都趴着,等着骑手上去。除了我们那只,还有四只。莱耶拉(Layelah)告诉我,我和她同乘一只,阿尔玛(Almah)乘另一只。我恳求她让阿尔玛(Almah)和我一起走;她不肯,说我们这只阿萨勒布(athaleb)只能驮两个人,因为它好像累了,飞这么远,让它超载不安全。我说阿尔玛(Almah)和我可以一起骑同一只阿萨勒布(athaleb);她却以我不会驾驭为由反对。抗议也好,反对也好,都毫无用处,我只得服从已经定下的安排。阿尔玛(Almah)骑上了另一只阿萨勒布(athaleb)。我和莱耶拉(Layelah)骑上一只,然后这些巨大的怪兽展开强有力的翅膀,升入空中,很快就在海面上疾驰而去。

我们默默地飞了一阵。我太沮丧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满心想的都是阿尔玛(Almah),她现在和我分开了——也许是永远分开了。别的阿萨勒布(athaleb)在前面飞,彼此隔得很远,排成一条直线,我们这只在最后。莱耶拉(Layelah)什么也没说。她坐在我前面,背对着我,手里握着缰绳,缰绳起初松松地垂着,过了一会儿,她把它收紧了,似乎在掌握我们的航向。有一阵我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因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紧挨在我们前面的那只阿萨勒布(athaleb),阿尔玛(Almah)那可爱的身影就坐在上面,我一眼就认得出来。可是我们的阿萨勒布(athaleb)飞得很慢,我注意到我们落在了后面。我对莱耶拉(Layelah)说了,她却只说它飞了长路,累了。我反驳说,别的阿萨勒布(athaleb)飞的路也一样长,坚持要她靠近些。她起初不肯,后来见我一再坚持,就照办了,或者说装作照办了。可是尽管如此,我们又落在了后面,我注意到,每次缰绳一拉紧,就会这样。一发现这一点,我突然抓住两根缰绳,让它们松松地拖着,阿萨勒布(athaleb)立刻明显地加快了速度,可见它一点也不累。我把这话告诉了莱耶拉(Layelah)。

她甜甜一笑,默认了,又拿起缰绳,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说:

“你真机灵。想骗你是没用的,阿坦-奥尔(Atam-or):我是故意落在后面的。”

“为什么?”

“为了救你。”

“救我?”

“是的。我可以带你到奥林(Orin)人的国土去。现在正是逃脱死亡的时候。你要是回去,必死无疑;可是现在,你要是听我的,我可以带你到奥林(Orin)人的国土去。那里的人都憎恨死亡,热爱生命,生活在光明之中。在那里你会找到和你一样的人;在那里你可以去爱,可以幸福。”

“可是阿尔玛(Almah)呢?”我问。

莱耶拉(Layelah)做了一个可爱的绝望手势。

“你老是说阿尔玛(Almah),”她说,“阿尔玛(Almah)对你算什么?她冷冰冰的,呆板,愁眉苦脸!她从来不肯说话。随她去吧。”

“决不!”我说,“阿尔玛(Almah)对我来说比整个世界都宝贵。”

莱耶拉(Layelah)叹了口气。

“我永远、永远、永远,”她说,“也从你那里得不到一丁点儿好话——哪怕我为你做了这一切,哪怕你知道,只要能让你高兴,我情愿躺下来让你把我踩在脚下。”

“哦,问题根本不在这里,”我说,“你是要我离开阿尔玛(Almah)——要我对她不忠——我做不到。”

“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莱耶拉(Layelah)说,“恋人彼此放弃是最大的幸福。”

“我不是科塞金(Kosekin)人,”我说,“我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回阿米尔(Amir)去——独自去死。她要是死,她会看到我在她身边,准备和她一起死。”

听了这话,莱耶拉(Layelah)快活地笑了起来。

“你真信这个吗?”她说,“难道你不知道,阿尔玛(Almah)要是一个人回去,是不会死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呀,只有你和她在一起,她才能死。她在我们这里生活了好多年,我们一直在等一个她可能爱上的人出现,好把死亡的恩赐同时赐给他们俩。要是那个人离开了她,阿尔玛(Almah)就得不到这份恩赐了。她就只好再活下去,直到另一个恋人出现。所以,你跟我到奥林(Orin)人的国土去,就能救阿尔玛(Almah)的命——至于阿尔玛(Almah),哎呀,她会幸福的——亲爱的爸爸也很愿意娶她。所以你一定明白,亲爱的阿坦-奥尔(Atam-or),我这个计划对我们大家都是最好不过的,尤其是对阿尔玛(Almah)。”

可这叫人无法忍受;即使抛下阿尔玛(Almah)能救她的命,我也不能答应。我的天性不容我这样做。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当场就置之不理。阿尔玛(Almah)的性命安危确实需要考虑;可是我接着又想到,我抛下她,她会多么惊愕。她难道不会认为我不忠吗?以为我不忠,这念头难道不比死还要糟吗?

“不,”我说,“我不离开她——哪怕为了救她的命也不离开。就是在我们那里,也有比死更糟的事。阿尔玛(Almah)宁愿死在祭刀下,也不愿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苟活下去。”

“哦,不会的,”莱耶拉(Layelah)甜甜地说,“你平安无事,她会欢喜的。难道你不明白,你们在一起,就免不了一死;可要是分开,你们俩就都能活下去,而且幸福吗?”

“可是她会以为我死了,”我说,这时我又想到一个新的念头,“她会以为我出了什么意外。”

“哦,不会的,”莱耶拉(Layelah)说,“她会以为你跟我走了。”

“那就更糟了,我宁愿死,宁愿她和我一起死,也不愿活着让她以为我不忠。”

“你真是非常、非常固执。”莱耶拉(Layelah)甜甜地说。

我没有回答。刚才谈话的时候,我一直专心听莱耶拉(Layelah)说话,没有留意前面的阿萨勒布(athaleb);这时抬头一看,才发现我们已经远远落在后面,莱耶拉(Layelah)已经把我们的阿萨勒布(athaleb)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我又一次从她手里夺过缰绳,想回到原来的航向上去。可是怎么也做不到。

莱耶拉(Layelah)笑了。

“你只好让我来掌握方向了,”她说,“你什么也做不了。阿萨勒布(athaleb)现在会直线飞往奥林(Orin)人的国土。”

一听这话,我激动得跳了起来。

“决不,决不,决不!”我狂怒地叫道,“我不去;我要杀了这只阿萨勒布(athaleb),葬身大海!”

说着,我举起了步枪。

“你要干什么?”莱耶拉(Layelah)惊恐地叫道。

“掉头,”我叫道,“不然我就杀了这只阿萨勒布(athaleb)!”

莱耶拉(Layelah)听了,丢下缰绳,站起来,笑着望着我。

“啊,阿坦-奥尔(Atam-or),”她说,“你这是什么要求呀!我们已经朝奥林(Orin)人的国土出发了,现在我怎么能回去呢?”

“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奥林(Orin)人的国土,”我叫道,“我们会葬身大海!”

“哦,不会的,”莱耶拉(Layelah)说,“你杀不了阿萨勒布(athaleb)。你不过是一只小虫子;你那根棍子不顶用,碰到它铁打的身子就会断的。”

显然,莱耶拉(Layelah)对我步枪的威力一无所知。我毫不犹豫,举枪瞄准。那一刻我已经不顾一切了。我什么也不想,只想着阿萨勒布(athaleb)飞得那样快,正带着我离开阿尔玛(Almah),永远离开她。我受不了这个念头,更受不了她会以为我不忠。所以,我是怀着狂暴的愤怒和绝望举起步枪的,尽量瞄准翅膀下面看来是要害的地方。不过翅膀一扇一扇,很难瞄准,我迟疑了一下,想瞄得准些。这段时间里,莱耶拉(Layelah)一直站在那里望着我,玫瑰般的嘴唇上挂着微笑,眼里闪着快活的光——显然把我的话当作空洞的威胁,把我的举动当作虚张声势,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准备。

突然,我两个枪管接连开火。枪声像雷鸣一样在海面上回荡。阿萨勒布(athaleb)发出一声狂乱骇人的尖叫,笔直地掉进水里,一只翅膀徒劳地扑腾,另一只无力地垂了下来。莱耶拉(Layelah)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往后一退,从站的地方跌进了下面的浪涛里。紧接着,我们全都落进了水里——阿萨勒布(athaleb)扭动着,把海水搅成泡沫,我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它粗硬的鬃毛,随时等着死亡。

可是死亡没有来;阿萨勒布(athaleb)并没有沉下去,而是浮着,背露出水面,右翼沉在水下,已经没用了,左翼徒劳地和海水搏斗。过了一会儿,它把左翼收拢起来,紧贴在身边,用长长的后腿划水前进。它的右翼断了,不过似乎没受别的伤。

突然,我听见身后有一声呼喊:

“阿坦-奥尔(Atam-or)!啊,阿坦-奥尔(Atam-or)!”

我回头一看,是莱耶拉(Layelah)。她在水里游着,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刚才一阵混乱,我没看见她,以为她淹死了;现在看到她,我从呆滞中惊醒,回过神来。她在游,可是划得很无力,脸上满是绝望。一转眼,我就甩掉上衣,把步枪和手枪卷在衣服里,跳进水中。划了几下,我就到了莱耶拉(Layelah)身边。再晚一会儿就来不及了。我把她的头托出水面,叫她别挣扎,然后奋力往回游。拖着一个人,要不是幸运地发现阿萨勒布(athaleb)浮在水面上的翅膀就在身边,我是不可能游回去的。我抓住那只翅膀,借着它把自己和莱耶拉(Layelah)拉到它身边;然后设法把她放到这动物背上,随即自己也爬了上去。

步枪的威力把她吓坏了,灾祸来得这么突然,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在水里挣扎了很久,徒劳地喊过我。现在她已经筋疲力尽,躺在我怀里,浑身发抖,抽泣不止。我说些鼓励的话安慰她,用上衣把她裹起来,搓她的手脚,她终于慢慢缓了过来。然后她静静地哭了很久;后来这阵哭过去了。她抬起头,露出微笑,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感激。

“阿坦-奥尔(Atam-or),”她说,“我从来不像别的科塞金(Kosekin)人那样爱死亡;可是现在——可是现在——我觉得和你一起死是甜蜜的。”

接着她眼里涌出了泪水,我发觉自己眼里也涌出了泪水,只好俯下身去,吻去莱耶拉(Layelah)的泪水。我吻她的时候,她用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把我紧紧抱住,叹了口气。

“啊,阿坦-奥尔(Atam-or),和你一起死是甜蜜的!现在你不能怪我了——这是你自己干的,用你那可怕的力量;你救了我的命,好让我和你一起死。那么,你并不恨我,阿坦-奥尔(Atam-or),是吗?就对一个可怜的小姑娘说一句话吧,说你不恨她!”

这一切真是太可怜了。哪个胸中有心的男人,听了这样的话能无动于衷,看着一个这样美丽、这样温柔、这样深情的人能不动情呢?我现在面对的,不再是得胜的莱耶拉(Layelah),而是落难的莱耶拉(Layelah)了:那轻快的调侃,那逗弄人、嘲弄人的微笑,那闪闪发光的眼睛,那随时迸发的笑声——全都没有了。现在只剩下悲哀的柔情——一个怕被拒绝的人怯生生的哀求,深情的目光,爱的忘我。

我把莱耶拉(Layelah)搂在怀里,这时一心只想着说些安慰她的话。生命似乎已经结束;死亡似乎已经无可避免;我们就在那里,在阿萨勒布(athaleb)背上,漂在水面上,等待着我们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