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像伊卡洛斯一样坠海
原本熊熊燃烧的极光这时熄灭了,黑暗笼罩着渊面,我们就在那里,漂在怪兽背上。它游着,用后腿推着自己往前,一只宽大的翅膀紧紧收拢。要是两只翅膀都收拢起来,阿萨勒布(athaleb)本可以游得很快;可是那只断翅摊在水面上,随浪起伏,所以我们前进得很慢。要不是这样,阿萨勒布(athaleb)凭自己的本能,也许能游向某处海岸,我们也许还有望在送命之前到达;可是事实上,到达海岸是想也不用想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死亡的前景——而且必定是一种拖得很久、痛苦而残酷的死。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漂着,浪涛在四周拍打,阿萨勒布(athaleb)一刻不停地在水里挣扎,想往前游。那一刻,有莱耶拉(Layelah)陪着我,似乎是甜蜜的,因为在那黑暗的水面上,还有什么比孤零零一个人更可怕的呢?而且莱耶拉(Layelah)已经下定决心欢欢喜喜地迎接死亡,她的心境也感染了我。我想,既然死亡不可避免,这样去迎接它,这样结束我的生命,倒还好些——不是在献祭和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的恐怖之中,而是以一种对我这样一个航海的人来说似乎很自然的方式,这种死法,我早已在心里想惯了。因为我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完全不可理解的世界和民族中间;活下去只会招来新的、更坏的灾祸。想到我一死,阿尔玛(Almah)就不必面对死亡了,我心里也有一种安宁。她现在会安全了。只有我们作为恋人在一起的时候,死亡才威胁着她;现在我不在了,她就可以恢复以前的生活,也许只会把我当作那段生活中的一段插曲来回忆。她会记得我,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她会为我哭泣,为我哀悼,这也是无可否认的;可是时间一久,那悲伤一定会减轻,阿尔玛(Almah)会活下去,会幸福。也许她还能回到故乡,和心爱的亲人团聚,她会告诉他们,有一个来自不知名海岸的异乡人爱过她,她是因为他的死才得以活下来的。我漂在黑暗的水面上,四周一片漆黑,我把莱耶拉(Layelah)搂在怀里,用上衣裹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温柔的安慰和同情的话,心里满是这样的念头。
过了很久很久——到底多久,我也不知道——莱耶拉(Layelah)突然叫了一声,一下子跪起身来,头往前探,凝神细听。我也听着,清清楚楚听见了浪涛拍岸的声音。
显然,我们正在接近某处海岸;而照我对马戈内斯(Magones)海岸的记忆,这样的海岸意味着死亡,只意味着死亡。我们站起来,想透过幽暗看个究竟。最后,我们看见了一整排拍岸的浪花,浪花那边一片漆黑。我们就这样站着,焦急地等着,离岸越来越近。显然阿萨勒布(athaleb)很想到那处海岸去,我们除了等着看结果,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阿萨勒布(athaleb)头脑清楚得很,它沿着浪花游了一段,最后出现一个缺口,它就朝那里游去。穿过缺口,我们到了平静的水面,看上去像是珊瑚礁环绕的潟湖。阿萨勒布(athaleb)又往前游,最后我们看见前面有一座岛,岛上有一片宽阔的沙滩,沙滩那边是一片森林朦胧的轮廓。怪兽在这里上了岸,疲惫地把身子拖上沙滩,摊开庞大的身躯,躺在那里大口喘气。我们下来了——我先下,好扶莱耶拉(Layelah);这时,死亡似乎暂时推迟了,因为我们到了这个地方,这里草木繁茂,透出的只有蓬勃的生机。
命运待我真是奇怪。我和阿尔玛(Almah)一起逃走,和她一起到了一处荒凉的海岸;现在我却和莱耶拉(Layelah)一起到了另一处海岸,这里也荒凉,却不是蛮荒之地。这座孤零零的小岛四周是黑色的海水,岛上自有它的生命,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会像马戈内斯(Magones)那可怕的景象那样,把人的灵魂压进绝望的恐怖之中。
莱耶拉(Layelah)一下子从忧郁中恢复过来。她四下张望,拍着一双小手,放声大笑,高兴得跳起舞来。
“啊,阿坦-奥尔(Atam-or),”她叫道,“你看——你看那些树,你看那些草,那些灌木!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至于吃的,你可以用你的塞佩特-拉姆(sepet-ram)从天上叫下来,要不我们也能在岩石上找到。啊,阿坦-奥尔(Atam-or)!活着比死好,我们可以住在这里,我们可以幸福。这里对我们来说会比奥林(Orin)人的国土还好,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就是彼此的一切。”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莱耶拉(Layelah),这可不是科塞金(Kosekin)人说的话。你应该马上到这座岛的另一边去,坐下来等死。”
“决不,”莱耶拉(Layelah)说,“你是我的,阿坦-奥尔(Atam-or),我永远也不离开你。你要是希望我为你而死,我会欣然献出生命;可是我不会离开你。我爱你,阿坦-奥尔(Atam-or);现在,不管是生还是死,只要有你,对我都一样。”
我们在海里泡过,后来又在风里吹了很久,两个人都冻坏了,莱耶拉(Layelah)尤其冷。尽管我非让她穿上我的上衣不可,她还是穿着湿衣服直发抖,我决心尽量生一堆火。幸好我的火药是干的,因为我跳海之前,把火药壶和上衣一起甩下了,所以有办法生火。我把湿火药抹在手帕上,然后收集了一些干树枝和苔藓。接着我又找到几棵枯树,枝条又干又脆;这样一忙活,我很快就暖和起来,满意地看着一大堆柴火越堆越高。我用手枪朝手帕开了一枪,手帕浸透了火药,着了火,我把它放在干苔藓中间吹出火苗。一堆明亮的火燃了起来,火光冲天;为了有充足的燃料,我又接着拾了很久的柴。最后我回来时,看见莱耶拉(Layelah)躺在火堆前的沙滩上,睡熟了。我很高兴,因为她累了,又显得那样虚弱、那样发抖,我一直很担心;所以我小心地给她盖好上衣,然后坐了一会儿,思索我的命运这一新的转折。
这座岛当然和马戈内斯(Magones)很不一样,可我也拿不准它会不会同样找不到吃的。这是头一个问题,没弄清楚这地方的更多情况,我是不能考虑睡觉的。在这个奇特的世界里,极光总是时明时暗,这时正照得灿烂辉煌,我便出发去探查这座岛。海滩一路都是细沙。海水很平静,四面都被一道外礁围住,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礁石。我一边走,很快就看出这是座什么样的岛,因为这样的地方我以前在南太平洋见过很多。其实,这是一座珊瑚小岛,四面都有一圈礁石环绕。不过,岛上的植物和外面世界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样;有许多种看上去像棕榈的树蕨,还有巨大的禾草和竹子。这座岛很小,绕一圈不超过一英里。我没看到任何像是能吃的东西,这样小的地方,似乎也不大可能有足够我们活命的东西。我们唯一的希望在海里,可是就连海里,我也看不到任何贝类的迹象。总的说来,前景叫人泄气,我沮丧地回到了出发的地方;不过这种心情当时并没怎么困扰我:我一心只想休息,便一头倒在沙滩上,睡着了。
莱耶拉(Layelah)的一声叫喊把我惊醒了。我一跃而起,看见她站在那里望着天空,非常激动。她一看见我,就向我奔来,放声大哭,我满心惊奇,只能抬头望着天空。
“啊!”莱耶拉(Layelah)叫道,“他们折回来了——他们找到我们了!我们得离开我们这座亲爱的、可爱的岛了。啊,阿坦-奥尔(Atam-or),我现在要失去你了;因为你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再对你可怜的莱耶拉(Layelah)有一丝爱意了!”
说着,她紧紧抱住我抽泣起来。至于我,我不记得说了些什么来安慰她,因为天上的景象太惊人了,我的注意力全被它吸引了过去。极光很亮,我看见天上有两个巨大的东西在盘旋打转,好像就要降落下来。我立刻认出那是阿萨勒布(athaleb);可是它们的背被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我看不出它们是自己要落下来的游荡的阿萨勒布(athaleb),还是有人骑着驾来的——也许就是和我们失散的那些科塞金(Kosekin)人。
至少这一点我是记得的:我对莱耶拉(Layelah)说,这些阿萨勒布(athaleb)是野生的,是因为看见或闻到了我们这只受伤的阿萨勒布(athaleb)才来的;可是莱耶拉(Layelah)悲哀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
“哦,不是,”她说,“是阿尔玛(Almah)回来找你了。是这火光把他们引来的。你要是没生火,他们永远、永远、永远也找不到我们;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没有工夫交谈或商量了。阿萨勒布(athaleb)越飞越近,兜着大圈子降下来,最后落在不远处宽阔的沙滩上。这时我们看见它们背上有人,阿尔玛(Almah)也在其中。我们急忙朝他们跑去,阿尔玛(Almah)扑进了我的怀里,叫莱耶拉(Layelah)大为恼火,因为她就在我身边,全看见了。她发出一声悲伤绝望的叫喊,匆匆走开了。
我从阿尔玛(Almah)那里得知,我们的失踪引起了一场惊慌;有两只阿萨勒布(athaleb)回来找我们;它们去过马戈内斯(Magones),又在海上四处寻找,正要认定我们已经失踪、不再找了,火光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把他们引到了这里。
当时我对我们失踪的原因只字未提,只说阿萨勒布(athaleb)掉进了海里,游到了这里。这就够了。他们还得在这里待一阵,让阿萨勒布(athaleb)歇一歇。最后我们准备动身了。我们那只受伤的阿萨勒布(athaleb)被留了下来,听它自生自灭。我和阿尔玛(Almah)同乘一只,莱耶拉(Layelah)乘另一只。我们就这样分开了;就这样踏上归途,终于回到了阿米尔(Am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