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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又是格林定律

这时有人来报开饭了,奥克森登(Oxenden)便把手稿放到一边,大家移到舱房里,议论起饭菜和手稿来。

“喂,”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说,“莫尔(More)的故事好像快到紧要关头了。梅利克(Melick),你现在怎么看?还认为它是一部煽情小说吗?”

“部分是吧,”梅利克(Melick)说,“不过叫它讽刺传奇更贴切些。”

“为什么不叫科学传奇?”

“因为里面没几分科学,含而不露的讽刺倒是不少。”

“讽刺什么?”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我要是看得出来才怪呢。”

“哦,这个嘛,”梅利克(Melick)说,“讽刺的是世间万事。矛头指向人类的不安分,指向人的冲动、情感、希望和恐惧——人所做、所感、所受的一切。它写出一个新的人种,驱使他们的激情和冲动跟我们的截然相反,可他们离幸福并不比我们更近,就这样嘲弄了我们。它给我们看一个世界:我们的恶在那里成了善,我们的善成了恶;凡是我们看作福分的东西——长久不断的阳光、财富、权力、名声——那里应有尽有,人们却鄙视这些东西,背弃它们,以为能在贫穷、黑暗、死亡和得不到回报的爱情里找到幸福。作者就这样嘲弄我们最珍爱的激情和最强烈的欲望;他总的用意是要表明,单为追求幸福而追求幸福,本身就是一件庸俗的事,到头来必定一场空。作者还教给我们一个重大的教训:人的幸福不在外部环境,而在内心感受,天堂本身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心境。这是弥尔顿(Milton)从撒旦嘴里逼出来的那条老教训:

“‘地方又有何妨,只要我依然是我——’

“或者还有:

“‘心灵自有其所在,单凭它自己,
便能把地狱造成天堂,把天堂造成地狱——’”

“这话也说得好,”奥克森登(Oxenden)叫道,“让我想起那些德国注释家,他们在埃斯库罗斯(Aeschylus)的《阿伽门农》、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俄狄浦斯王》或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里,找出种种作者做梦也想不到的动机和用意,给我们弄出一个形而上学的、满身啤酒烟草味的、高地德意志式的克吕泰涅斯特拉、安提戈涅或麦克白夫人来。不,老弟,莫尔(More)是个普普通通的水手,根本没想讽刺什么。”

“那么,字里行间处处都有的言外之意和影射,你又怎么解释?”

“我不承认有这种东西,”奥克森登(Oxenden)说,“这是平铺直叙地记事;只不过这些事实本身让我们自己生活中的事实也换了一种色彩。它们和欧洲人的生活方式截然相反,我们就以为写它们只是为了显出这种差别。这就像塔西佗(Tacitus)的《日耳曼尼亚志》,许多批评家至今认为它是在讽刺罗马风俗,其实它不过是记述日耳曼人的风俗习惯罢了。”

“但愿,”梅利克(Melick)叫道,“你不是要把这堆可怕的胡说八道的垃圾和塔西佗(Tacitus)的《日耳曼尼亚志》相提并论吧?”

“绝无此意,”奥克森登(Oxenden)说,“我只是说两者在某一方面相似。是你把这堆‘胡说八道的垃圾’叫作讽刺传奇,才逼得我提起《日耳曼尼亚志》的。”

“哦,这个嘛,”梅利克(Melick)说,“我说的只是作者的用意。他的构想是一回事,写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构想不坏,可写得一塌糊涂。文风糟透了。他要是用普通水手的口气,讲一个朴实无华的故事,那倒也罢了。要把这样的构想写好,作者该以笛福(Defoe)为榜样,或者更好,以斯威夫特(Swift)教长为榜样。《格列佛游记》和《鲁滨孙飘流记》表明了这条路能走到什么地步,也立下了一个标准,别的尝试都得拿它来衡量。可这个作者浮艳俗丽,煽情派最坏的毛病他都有——处处看得出匆忙草率、粗心大意,通篇软弱无力。他抓住一个好点子,却没有耐心把它有力地发挥出来。他是个粗陋的剽窃者,一次又一次明目张胆地违背文体的一切常规。比如说,还有什么比他让莱耶拉(Layelah)说的那些话更荒唐?他让她说起话来像个多愁善感、不懂世事的英国寄宿学校小姐,这还不够,居然忘乎所以,让她讲了一个人人从小就听过的陈腐笑话。”

“什么笑话?”

“哦,就是说阿萨勒布(athaleb)吃东西都囫囵吞的那句蠢话。”

“那有什么不对?”奥克森登(Oxenden)问,“不过是碰巧相似罢了。把她的话译成英语,碰巧就成了那个样子。除了你,谁也不会挑这个毛病。要是他把她的话译成医生讲鱼龙时用的那种科学术语,难道就更好吗?他也许可以这样译:‘它咬人吗?’‘不咬;它不经咀嚼便把食物吞下。’那样会更好吗?再说,嘴上说模仿笛福(Defoe)和斯威夫特(Swift)倒是轻巧;可要是他做不到呢?”

“那他就不该写这本书。”

“那样的话,他父亲又怎么知道他的经历呢?”

“他父亲!”梅利克(Melick)叫道,“你是说你还把这一切当真?”

“你是说,”奥克森登(Oxenden)反唇相讥,“你对这份非凡手稿的真实性还有怀疑?”

说到这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梅利克(Melick)扬起眉毛,奥克森登(Oxenden)耸耸肩膀,似乎都对对方的愚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索性都不作声了。

“医生,你看这阿萨勒布(athaleb)是什么?”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

“阿萨勒布(athaleb)?”医生说,“哎呀,显然是翼手龙。”

“顺便说一句,”奥克森登(Oxenden)插嘴说,“请务必注意这个名字。它又是一个‘格林(Grimm)定律’的例证。希伯来语的词是‘阿塔勒夫’(ataleph),意思是蝙蝠。科塞金(Kosekin)语的词是‘阿萨勒布(athaleb)’(athaleb)。你们看,这里希伯来语的清音字母由科塞金(Kosekin)语的送气字母代表,而希伯来语的送气字母则由科塞金(Kosekin)语的浊音字母代表。”

“太对了,”梅利克(Melick)深信不疑地叫道,“好了,奥克森登(Oxenden),给我们唱首歌好不好?”

“胡闹,”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说,“让医生给我们讲讲阿萨勒布(athaleb)吧。”

“好,”医生接着说,“我刚才说了,它无疑是翼手龙。这种动物极其奇特,是一种会飞的蜥蜴,虽然在许多方面和蜥蜴不同。它长着鸟的头和脖子,普通哺乳动物的躯干和尾巴,爬行动物的上下颚和牙齿,还有蝙蝠的翅膀。欧文(Owen)描述过一只,翼展超过二十英尺;人们还发现过大大小小许多只,最小的只有蝙蝠那么大。没有理由认为它们不能像莫尔(More)说的那么大;就我来说,我并不认为他夸大其词。有人推测,某只残存到晚近的翼手龙,可能让人生出了传说中龙的观念——几乎全人类心里似乎都有这个观念,因为许多民族的早期记载里,都有他们的神祇和英雄屠龙的事迹。翼手龙的样子和人们画的龙相当接近。它们可能一直活到我们所说的史前时期;比我们迄今发现的任何一种都大得多的怪兽,可能一直残存到人类开始在大地上繁衍、遍布各处、把周围最显眼的东西刻在木头和石头上的时候。活着的翼手龙消失以后,关于它们的记忆留了下来;人们又添上一些新特征,想象甚至走得那么远,让它们能喷烟吐火。于是龙的观念遍布人心,龙也就从一种自然的动物变成了传说中的动物。

“前肢的指头大小寻常,末端长着弯爪,它们大概用这些爪子把自己挂在树上。休息时,它像鸟一样靠后腿支撑,脖子向后弯,免得巨大的头让身体失去平衡。脚、小腿和大腿的大小和形状证明,它们能稳稳地直立,收拢翅膀,像鸟一样这样走动,正如莫尔(More)所描述的。它们也能像鸟一样栖在树上,像蝙蝠和蜥蜴一样在岩石和悬崖上爬行。

“有人认为它们身上覆着鳞片,我却认为它们长着一层角质的皮,背上有一道毛脊——莫尔(More)的记述也支持我这个看法。较小的种类无疑食虫,较大的一定食肉,大概主要以鱼为食。”

“好吧,不管怎样,”梅利克(Melick)一本正经地说,“这阿萨勒布(athaleb)解决了一个难题:穴居人是怎么迁到南极去的。”

“怎么解决的?”医生问。

“哎呀,他们一定是骑着阿萨勒布(athaleb)去的!你的朋友翼手龙大概在穴居人那里残存得最久,穴居人见它们快要灭绝了,便决定迁往另一个更好的世界。这个理论妙处之一是根本驳不倒;之二是这件事的一切要求它都满足;之三是它解释了翼手龙为什么在我们的世界里消失、又在南极出现;此外还有四五十个别的事实也都包括在这个理论里,我眼下没工夫一一列举,等读完手稿再设法列出来。我只补充一点:阿萨勒布(athaleb)必须看作把科塞金(Kosekin)人和闪族联系起来的又一个环节。”

“又一个环节?”奥克森登(Oxenden)说,“那我早就有了,而且叫人不得不信服。”

“你的论证向来都叫人不得不信服,我亲爱的朋友。”

“那是什么?”医生问。

“科塞金(Kosekin)字母。”奥克森登(Oxenden)说。

“我看不出你能从那上面看出什么名堂。”医生说。

“好吧,这很容易解释,”奥克森登(Oxenden)答道,“首先,我们得拿古希伯来字母来看。我先按顺序把字母写下来。”

说着,他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下一些字母,拿给医生看,内容如下:

元音 唇音 腭音 舌音
A B C(或 G) D
E F Ch(或 H) Dh(或 Th)
I 流音:L M N
O P K T

“这,”他说,“大体上就是古希伯来字母的顺序。”

“可是,”医生说,“科塞金(Kosekin)字母的顺序和这个完全不同。”

“正是这种不同,可以更有力地证明两者之间有联系。”奥克森登(Oxenden)说。

“我倒想知道怎么证明。”

“事实是,”奥克森登(Oxenden)说,“这些字母在两种语言里的不同表现,恰恰符合格林(Grimm)定律。”

“老天!”费瑟斯通(Featherstone)叫道,“又是格林(Grimm)定律!”

“按照那条定律,”奥克森登(Oxenden)接着说,“字母表上的字母应该改变它们的顺序。现在我们撇开元音和舌音,只谈塞音。首先,希伯来字母表里有浊音 B、G、D。很好;在科塞金(Kosekin)字母表里,按照格林(Grimm)定律,排在最前面的是清音,即 P、K、T。其次,希伯来字母表里有送气音 F、Ch、Dh。在科塞金(Kosekin)字母表里,和它们对应的是浊音 B、G、D。再次,希伯来字母表里有清音 P、K、T。在科塞金(Kosekin)字母表里,有对应的送气音 F、Ch、Th。元音、流音和咝音这里不必考虑,因为塞音提供的证据已经足以使任何讲理的人信服了。”

“好吧,”梅利克(Melick)说,“至少我是彻底信服了,一个字也不用再听了。说实在的,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格林(Grimm)定律这么万能。哎呀,它什么谜都解得开!我回家一定得买一条——最好是驯服的——一直带在身边。它对文人比对谁都有用。据说,懂了格林(Grimm)定律,一个人就能从冰岛一路走到锡兰,用所有印欧语言跟人聊得十分愉快。莫尔(More)身上一定揣着一条格林(Grimm)定律;正因为这样,他才躲过了冰山、火山、食人生番、地下水道里的怪兽,最后平平安安到了科塞金(Kosekin)人的国土。我想要的就是一条格林(Grimm)定律——整整齐齐、训练有素、好使唤、套惯了挽具的那种;我一弄到手,就打算亲自去科塞金(Kosekin)人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