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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奥克森登布道

“马戈内斯(Magones),”医生说,“显然是一座火山岛,再联系周围别的火山来看,可见南极的地下之火该有多么活跃。我看,科塞金(Kosekin)人那许许多多的洞窟,起初很可能是大自然剧变时山中裂开的缝隙;人工开凿的地方,一定是柔软的火山岩,比如浮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凝灰岩,这种岩石容易加工,凿成什么形状,就能永久保持那个形状。至于马戈内斯(Magones),它像是又一个冰岛;那里同样荒蛮丑恶,一片荒凉,同样是无法通行的荒野,同样满目废墟,被凶险可怕的火山之火照亮。”

“可是他们登上的那座小岛又怎么说呢?”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那座岛肯定不是火山岛吧。”

“不是,”医生说,“那一定是一座珊瑚岛。”

“顺便问一句,”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这些珊瑚岛真是小虫子造出来的吗?”

“这个嘛,也可以叫它们虫子,”医生答道,“它们是极其微小的活植虫,不过数量多得难以想象,弥补了个头的渺小。别看它们这么小,成就却比鱼龙、蛇颈龙、翼手龙,以及曾经遍布地球的整个怪兽家族做过的一切多得无可比拟。大片大片的地区、整座整座的山,都是这些微小的生物造起来的。它们已经干了许多个时代,现在还在干。它们主要在南太平洋劳作。在马尔代夫群岛附近,它们造出了一块体积与阿尔卑斯山相当的东西。在新喀里多尼亚周围,它们筑起了一道四百英里长的堡礁,沿着澳大利亚东北海岸又筑了一道一千英里长的。在太平洋上,它们造出了数不清的岛屿、礁石和小岛,绵延极远。

“珊瑚岛叫作‘环礁’。它们几乎总是圆形的,中间有一块凹地。起初造成的是环形,可是海水把碎石冲进里面的凹地,凹地就这样填满了;坚实的陆地出现了;岩石风化成土壤;风、鸟和洋流把种子带来,新岛很快就披上一片青翠。这些小生物在过去起的作用,和现在一样重要。整个德意志都坐落在一片珊瑚礁上;它们似乎在鲕状岩期最为活跃。”

“这些小东西是怎么干活的?”费瑟斯通(Featherstone)问。

“谁也不知道。”医生答道。

大家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奥克森登(Oxenden)开了口。

“说到底,”他说,“这些怪兽和自然奇观,是科塞金(Kosekin)人国土上最无趣的东西。我最感兴趣的还是那里的人。他们爱死亡,爱得奇特,爱得无处不在,就像我们爱生命一样强烈——这种爱是从哪里来的?”

“哎呀,从手稿作者的想象里来的。”梅利克(Melick)插嘴说。

“是啊,从你的观点来回答是很容易的;可是从我的观点来回答就难多了。我有时候想,这也许是闪族强烈的灵性,在格外有利的环境下发展到了极致的结果;因为闪族比任何别的种族都更轻视今生,而把他们的爱寄托在今生之外的那种生命上。科塞金(Kosekin)人也许就这样有了他们自己的一种精神发展,最后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也可能另有原因,我有时候想,科塞金(Kosekin)人也许比我们更接近真理。我们天生强烈地爱生命——这是我们最主要的感情——然而在所有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种深藏的信念,相信人生是虚空的、毫无价值的。在一切时代、一切种族中,最优秀、最纯洁、最智慧的人都教导过这个真理——人生不是一种福分;恶胜过善;我们最好的希望就是养成一种顺受人生那不可避免的苦难的精神。一切哲学和一切宗教都教给我们这个庄严的真理:在今生,恶超过善。从来就是如此。从远古沼泽里的巨兽一直到最小的植虫,受苦一直是一切生物的命运。对人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每个时代都有一些得天独厚的阶层,也许能产生出几个过着放纵奢华生活的人;可是对广大人类来说,人生从来就是、也必将永远是一场漫长的劳苦,夹杂着痛苦。印度的几大宗教,不论是婆罗门教还是佛教,都把人生是一种恶作为它们的根本教义。佛教在这一点上更为鲜明,因为它比科塞金(Kosekin)人还要更加着重地教导说,人的主要目的是摆脱生命的诅咒,获得涅槃的至福,也就是寂灭。诚然,它不像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那样采取一种实际的形式,可是人类的三分之一都把它当作他们赖以生、赖以死的宗教的基础来信奉。不过,这样的箴言我们用不着到科塞金(Kosekin)人那里去找。聪明的印度教徒、中国人、日本人,还有许多别的民族,都坚信这一信条。释迦牟尼·乔达摩·佛陀,一位强大君王的儿子和继承人,深信人生的苦难,抛弃了他的王位,过起了自愿的贫穷、匮乏和困苦的生活,好找到通往一种更好境界的道路——他面前的目标就是:最终摆脱存在的诅咒。他一直活到老年,赢得了无数的追随者,给他们留下了一句庄严的遗训:不存在比存在好;死比生好。自他那时以来,他的千百万追随者都恪守他的原则,过着他那样的生活。甚至在快乐的希腊人中间,我们也发现这种感情时时迸发出来,它总是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即使是科塞金(Kosekin)的诗人,也不能比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在《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中把这种观点表达得更有力了:

“‘不出生,胜过一切命运;
既已出生,其次的好运便远远是
尽快回到他所来的地方;
因为青春在时,带来种种虚妄的愚行,
它有什么苦难不受,有什么祸患不担——
凶杀、党争、倾轧、战争、嫉妒,
而苦难的极致,却在可憎的老年——
老年,衰弱无力,孤僻寡合,没有朋友,
一切祸患叠着祸患,都聚在一起。’”

“我给你念一位后来诗人的词句,”梅利克(Melick)说,“他对这件事另有看法。你们要是允许,我想把它唱出来。”

梅利克(Melick)喝下一杯酒,唱了下面这首歌:

“‘随他们去咒骂人生吧:自我降生那一天,
  我便觉它满是温情与甜蜜的福缘,
除非他们能指给我一个更快乐的星球,
  更亲切、更明亮,我就安守这人间。
只要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朱唇、这样的明眸,
  像此刻令我心醉神迷,就在我眼前,
他们尽可夸说天上的星辰有多好,
  可这地球,才是你、我与爱情的家园。’

“真可惜,”梅利克(Melick)接着说,“这份手稿的作者没有你和医生那样的语文学、神学、社会学、地质学、古生物学、本体论、鸟类学,以及其他一切什么学的造诣!要不然,他就能从道德和身体两方面,把科塞金(Kosekin)人的天性完完整整地写给我们看;他就能论述那里土壤的地质、那里人民的人种学,把他们的哲学和宗教全面铺展在我们面前,还能在手稿里塞满统计数字。我真纳闷,即便如此,他怎么也没这么做。那一定是个很大的诱惑。”

“莫尔(More),”奥克森登(Oxenden)极其郑重地说,“是个单纯的水手,虽然有点容易动感情;他写这些,只是盼着他的故事有一天能让父亲看到。我当然很想找到一些关于科塞金(Kosekin)人的科学、哲学和宗教更准确的叙述;可说到底,这种东西是不能指望的。”

“为什么不能?”梅利克(Melick)说,“对他来说那是很容易的。”

“怎么容易?”奥克森登(Oxenden)问。

“哎呀,他只要走进大英博物馆,花上两个钟头,你急着想知道的那些科学、哲学、人种学和神学问题,他就能统统恶补一遍。”

“好啦,”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说,“我们接着读吧?我想这回该轮到我了。我可撑不了你那么久,奥克森登(Oxenden),不过我会尽力。”

说着,费瑟斯通(Featherstone)拿起手稿,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