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狱中
我们满怀最阴郁的预感回到阿米尔(Amir),很快就发现,这些预感一点不错。阿萨勒布(athaleb)在起飞的地方落了下来——就是关它们的那个洞窟正前方的台地上。我们下来后,莱耶拉(Layelah)和科塞金(Kosekin)卫兵把我们送回原来的房间。她在那里离开了我们,说会有人来传话。
现在只剩下我们自己胡乱猜测了。
“不知道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我说。
“这说不准。”阿尔玛(Almah)说。
“我想,”我说,“他们会用某种方式惩罚我们;不过在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惩罚在我看来就是荣誉和奖赏。也许他们会饶我们一命,因为在他们眼里,那应该是能想象到的最严厉的惩罚、最深的耻辱了。”
阿尔玛(Almah)叹了口气。
“在这种事上,科塞金(Kosekin)人并不总是照人们料想的那样做,”她说,“他们很可能怕我们逃走,就决定马上把我们献祭。”
下一个约姆(jom),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来看我。他告诉我,赤贫者召开了一次国务会议,专门审查我们最近这次出逃。他和莱耶拉(Layelah)都受了审问,追我们的那些科塞金(Kosekin)人也受了审问;不过莱耶拉(Layelah)的证词最最重要。
国务会议从莱耶拉(Layelah)的报告中得知:我们飞往马戈内斯(Magones),专为求得最蒙福的死亡;她追赶我们,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她一到,我们便慷慨地放弃了自己自私的心愿,立刻回来了。
我们得知,会议对莱耶拉(Layelah)的叙述和我们的行为十分满意,也把这份满意表达了出来。
首先,满意我们对死亡热切的爱,这在他们看来再自然不过;其次,满意我们选中马戈内斯(Magones)所显出的眼光;最后,满意我们那样爽快地放弃了流放、匮乏和死亡这蒙福的前景,回到阿米尔(Amir)来,实在慷慨。我们要是科塞金(Kosekin)人,这样做是再自然不过的;可我们是外国人,就被认为更加可敬,似乎说明我们和科塞金(Kosekin)人本身不相上下。不过他们也觉得,我们这样急着奔向死亡,有点自私;但这大概是因为我们不懂法律,可以不予追究。总的说来,会议决定应该奖赏我们,而且要用科塞金(Kosekin)人所能给的最大恩惠来奖赏。这些恩惠是什么,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说不上来;于是我们仍和先前一样,焦虑到了极点,仍担心最坏的事。这些人给的最高荣誉,很可能叫人惊恐不安;因为他们认为最大的福分就是贫穷、黑暗和死亡。
接着莱耶拉(Layelah)来看我。她还是那样和蔼,丝毫没有怨恨的样子。她把国务会议上的经过讲给我听,和我从科恩·加多尔(Kohen Gadol)那里听到的一样。
我问她为什么要那样报告我们的事。
“为了讨他们欢心,”莱耶拉(Layelah)说,“要是他们认为你们真是因为爱生命才逃避死亡,就会非常鄙视你们,那样可能会给你们带来严重的伤害。”
“是啊,”我说,“可是在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你所说的伤害,大概正合我意。我倒愿意被人鄙视,被看作不配得到死亡、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之类的荣誉。”
“哦,是啊,”莱耶拉(Layelah)说,“可结果并不会是那样;你瞧,赤贫者爱死亡爱得那么强烈,恨不得把它赐给所有的人;他们要是知道你怕死,就会忍不住马上把它赐给你,好让你看看死亡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我正是要防着这一点。”
“那么,”我说,“结果怎样?你知道他们怎么决定的吗?”
“知道。”莱耶拉(Layelah)说。
“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莱耶拉(Layelah)犹豫了。
“是什么?”我又叫道,焦急万分。
“我怕你听了不会太高兴,”莱耶拉(Layelah)说,“不过无论如何,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他们决定给你他们所说的最大的荣誉和殊荣。”
莱耶拉(Layelah)停了一下,恳切地望着我。在我听来,这些话却很不祥,充满了最阴暗的意味。
“全都告诉我吧,”我说,“别让我悬着心。”
“好吧,”莱耶拉(Layelah)说,“我怕你会觉得这很残酷;可我必须告诉你。所以我会说得尽量简短、尽量正式。
“那么,第一,他们已经判定赐给你们分离的福分。你和阿尔玛(Almah)现在必须分开,因为这被看作恋人最高的幸福。
“第二,他们已经判定赐给你们贫穷的福分。所有这些奢侈品都要拿走,在这方面,你们将被提升到和伟大的赤贫者同等的地位。
“第三,你们将得到黑暗的福分。你们将被带离这恼人、讨厌的光明——这光明在这里被看作一种诅咒——从此生活在没有光明的地方。
“第四,下一项判决是监禁这一崇高的奖赏。你们将从自由的祸害中解脱出来,关进一个黑暗的洞窟,从那里既不可能逃走,也无法和外面任何人联络。
“第五,你们将和最伟大的赤贫者交往,他们是最受尊敬、最有影响力的阶层。你们将出席他们一切最高的会议,享有和那些可敬的人永远交往的特权。他们会给你们讲贫穷的欢乐、黑暗的幸福和死亡的至福。”
莱耶拉(Layelah)停了下来,恳切地望着我。
“还有别的吗?”我喘着气问。
“没有了,”她说,“这还不够吗?有些人主张马上赐给你们死亡,可是投票时被其余的人否决了。你总不会为这个惋惜吧。”
莱耶拉(Layelah)的话听起来就像一个嘲弄人的恶魔在说话。可她并不想叫我难受;她只是用正式的语言宣布了我的判决,没有设法冲淡其中可怕的含义。至于我,我已被绝望压倒。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阿尔玛(Almah)。
“阿尔玛(Almah)呢?”我叫道。
“阿尔玛(Almah),”莱耶拉(Layelah)说,“——她也一样;你们俩在同一份判决里。”
一听这话,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恐怖压倒了我。我扑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一切都完了!我们的命运——阿尔玛(Almah)的命运——是黑暗、监禁和死亡。还能想出什么来减轻这样的苦难吗?还能设想出更可怕的事吗?有的;还剩下一件,莱耶拉(Layelah)宣布了。
“最后,”她说,“已经判定,你们不仅将得到死亡的恩赐,还将享有一项难得的荣誉,跻身于留给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的少数精选者之列。这一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给过你们,因为它被认为对外乡人来说太过荣耀;可是现在,赤贫者大议会以无与伦比的慷慨,把它作为最后、也是最好的一项,加进了他们为你和阿尔玛(Almah)判定的崇高荣誉和奖赏之中。”
对此我无话可说,恐怖得呆住了。对这样的话,又能怎么回答呢?那一刻,我什么也想不了,只想着这可怕的判决——竟以福分的可悲名义,加给我们骇人的苦难!我顾不上去想莱耶拉(Layelah),也没有去猜她这样来给我报凶信,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在绝望之中,我腾不出心思去揣测她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也顾不上考虑她只是个传话的,还是受了怨恨或报复心的驱使。这一切都远在我的思绪之外;我满脑子都是赤贫者议会那可怕的判决,还有等着我们的那些苦难的凶险前景。
下一个约姆(jom),我见到了阿尔玛(Almah)。她已经知道了那可怕的消息。她来见我时满脸绝望;因为再没有任何希望,留给我们的只有最后的诀别。随后我们分开,各自被带到各自的牢房。
我被带着穿过一些黑暗的通道,最后来到一个洞窟前,洞口又低又黑。进去后,我发现这里比平常更暗,只有一盏孤灯,在幽暗中洒下一缕微光。这地方有多大,看不出来。我在这里看见一群人,借着那点微光,看出他们面色苍白,瘦骨嶙峋,衣不蔽体,个个衣衫褴褛,肮脏、可怜、污秽;粗硬的头发结成一团,指甲很长,胡子蓬乱。他们的模样让我想起外海岸边的那些食人生番。这些丑恶的人都围到我身边,眨着糊满眼屎的眼睛望着我,咧着可憎的脸笑,然后一个个拥抱了我。这些可怜虫肮脏、污秽,散发着说不出的恶臭,叫我满心厌恶,那拥抱恐怖得难以想象,几乎把我压垮。然而说到底,更可怕的是想到阿尔玛(Almah)也许此刻正遭受同样的事;这种事对她来说,一定比对我还要糟。
我尽量躲开他们,退到浓重的黑暗深处,坐了下来。没有哪个临刑前最后一刻的死囚,没有哪个宗教裁判所地牢里的囚徒,能比我那一刻承受更大的精神痛苦。科塞金(Kosekin)人的福分,那可怕的福分,正降临到我可怜的头上——和阿尔玛(Almah)分离,肮脏污秽,监禁,与这些污秽的生物为伍,黑暗,死亡的阴影,而在这一切之外,还有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那骇人的恐怖!
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因为起初我几乎被绝望弄得麻木了;和我关在一起的这些几乎不像人的可怜虫,我也始终无法习惯。有人给我拿来一些吃的——肮脏的东西,我没有吃。我的拒绝引来一片热烈的称赞;可是有人警告我不要饿死自己,因为那是违法的。绝望中,我想到了一直带在身边的手枪和步枪——想用它们对付看守,冲出去;可是这个狂乱的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明摆着毫无希望。我唯一的希望,如果那也算希望的话,就是等待;也许我还能再见阿尔玛(Almah),哪怕只见一面。
一个又一个约姆(jom)过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赤贫者之首——科塞金(Kosekin)国土上最伟大的人——几次想和我交谈,在他自己看来,这显然是十分屈尊、十分宽宏大量的;可我对他的亲近并不领情——他太可憎了。他是个丑恶的可怜虫,眼睛几乎闭着,糊满眼屎,头发又厚又乱,结成毡片,神情凶恶——总之,是个裹着破布、浑身污秽的魔鬼化身。
可是随着一个个约姆(jom)过去,我发现越来越难推开这些同伴了。他们总是硬缠着我,硬要对我做些叫人恶心的小小善举。赤贫者之首比谁都缠得紧,絮絮叨叨,礼数周到得叫人作呕。他显然很高兴有了一个新对象来施展他那爱说话的天才;他是个非常饶舌的食人者,也许正因为我是外国人,他才觉得我格外有趣。
他谈的主要是死亡。他憎恨生命,热爱死亡,渴望各种形式的死亡,不管是病死还是横死。他是尸体的爱好者,跟死尸打交道的经验比国内任何人都丰富。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他为什么不自杀,一了百了。
“那个,”他说,“是不允许的。自杀的诱惑是人性所能经受的最强烈的诱惑之一,可我们当然必须同它斗争,因为它违背一切法律。最大的恩赐决不能强夺,必须由自然或由人来赐予。亵渎死亡这一蒙福奥秘的人是可耻的。”
他向我保证,他一生都在培养对他人最崇高的爱。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对别人行善,尤其是杀死他们。死亡的恩赐既然是一切恩赐中最大的,也就是他最爱赐给别人的;他越爱同胞,就越想把这种恩赐给他们。“你,”他说,“对我来说特别亲爱,我宁愿把死亡的恩赐给你,也不愿给任何别的人。我爱你,阿坦-奥尔(Atam-or),我渴望此刻就杀了你。”
“你最好别试。”我冷冷地说。
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哦,不会的,”他说,“那是违法的。时候不到,我决不能这样做。”
“你杀的人很多吗?”我问。
“我的职务,”他答道,“令人愉快而又光荣,就是比任何人杀得都多;因为你要知道,我是萨尔·塔巴金(Sar Tabakin)”(刽子手之长)。
赤贫者之首对死亡的爱,已成了一种吞没一切的激情。他渴望把死亡赐给所有的人。就像我们那里有些慈善家得了行善狂一样,这里的赤贫阶层也得了一种狂,要用这种方式去做他们认为是好事的事。赤贫者之首可以算是科塞金(Kosekin)的霍华德(Howard)或皮博迪(Peabody),人人对他无限尊崇。可在我看来,他永远是我憎恨、厌恶、作呕的对象;何况我还想到,这里也许会有某个同样丑恶的女人——某个像外海边那个梦魇老妪一样的人——让阿尔玛(Almah)受折磨、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