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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分离仪式

和阿尔玛(Almah)分开,被污秽的恶魔包围,身处黑暗和死亡的阴影之中,眼前是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那凶险的前景,我注定要忍受最痛苦的煎熬和绝望;一想到阿尔玛(Almah)也处在同样的境地,受着同样的苦,这些感受就更加厉害。我眼下所受的一切苦,她也都在受——而且根本无从逃脱。也许她的处境更糟,痛苦更深;因为谁说得准这些人凭着他们那奇特而反常的冲动,会加给她什么折磨呢?

许多个约姆(jom)过去了,只有一件事支撑着我——还能再见阿尔玛(Almah)一面的希望,哪怕只见一会儿。可那希望十分渺茫。逃是逃不掉的,大门里外都闩着。包围我的是一群恶棍,他们是国家的首要阶层和统治阶级。赤贫者之首是国内最高的长官,他的意见不容申诉,这里其余的赤贫者则组成科塞金(Kosekin)的元老院。他们在这里,在监禁和黑暗之中,组成一个秘密法庭,掌控着一切。人人都羡慕他们,都把这个地位看作人类雄心的最高目标,这里这些人的亲友都为他们的荣誉而欢喜。他们的权力不是行政性的,而是议事性的。行使权力的事交给梅莱克(Melek)和阿松(Athon),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始终服从赤贫者的意志。

“我拥有心中所能希望的一切,”赤贫者之首有一次对我说,“看看我吧,阿坦-奥尔(Atam-or),看看站在这里的我:贫穷、污秽、寒冷、永久的黑暗、杀人的特权、近在眼前的死亡,还有确定无疑的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这一切我都有了,然而,阿坦-奥尔(Atam-or),说到底,我并不快乐。”

对这番奇怪的话,我无话可说。

“是啊,”赤贫者之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二十季以来,我一直作为科塞金(Kosekin)人的首领在这里统治。我的洞窟是全国最冷、最肮脏、最黑暗的。我穿的是最粗陋的破布。我和所有的朋友都分离了。我生过许多病。我受着最严密的禁锢。死亡、黑暗、贫穷、匮乏,这一切人们最为之生活、最为之渴望的东西,我都有了,多到满足;然而,当我回顾往事,数一数一生的约姆(jom),看看有多少个约姆(jom)里我体会过幸福时,我发现总共只有七个!啊,阿坦-奥尔(Atam-or),这真是人生虚空的绝好注脚啊!”

对此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不过为了说点什么,我提出当场就把他杀了。

“不,不,阿坦-奥尔(Atam-or),”他忧郁地笑着说,“别诱惑我。让我独自和诱惑斗争吧,别想让我在职责上动摇。是的,阿坦-奥尔(Atam-or),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雄心之愚妄的一个可悲的例子;因为我常常从我这崇高的地位往下看,心想,说到底,安于生来所处的卑微境地也一样好;因为说句实话,也许在富人和显贵中间——在阿松(Athon)和梅莱克(Melek)中间——真正的幸福也一样多。”

这一次,我趁赤贫者之首心肠软些,热切地恳求他救阿尔玛(Almah)一命,或者至少减轻她的苦难。唉!他毫不动摇。这就好比基督教世界里某个发了疯的囚犯,去恳求一位心地温和的典狱长,请他把另一个囚犯处死,或者至少把那人关得更严些。

赤贫者之首惊恐地瞪着我。

“你是个奇怪的人,阿坦-奥尔(Atam-or),”他温和地说,“有时我觉得你疯了。我只能说,这样的请求叫我觉得可怕得无法形容。这样贬黜、这样残忍地对待温和贤德的阿尔玛(Almah),那是骇人听闻的,永远不可能;不,她现在享有的福分,我们一样也不会剥夺。”

我绝望地转过身去。

终于有一个约姆(jom),赤贫者之首笑着来找我,说:

“阿坦-奥尔(Atam-or),在这欢乐的时刻,让我向你道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们要举行分离仪式了。”

“分离!”我重复道。

“是的,”他说,“阿尔玛(Almah)已经通知我们了。她宣布打算放弃你,和你分离。在我们这里,这种事总是由女方来宣布。我们已经把仪式定在从今天算起的第三个约姆(jom),希望你不会嫌太快。”

这个奇怪的消息让我心里大为激动。我不喜欢什么分离仪式;可是它背后浮现出见到阿尔玛(Almah)的希望,我确信这是她想出来的办法,好跟我通消息,或者至少能再见我一面。唯一让我动摇的是莱耶拉(Layelah),说不定这终究还是她搞的鬼;然而不管怎样,我就要见到阿尔玛(Almah)了,为此我欢喜万分。

指定的约姆(jom)到了。赤贫者们排成一支队伍。赤贫者之首没有去,因为除了大献祭和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他从不离开洞窟。门开了,我随队伍走去。一路漆黑,穿过许多通道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一个洞窟门口,这个洞窟和我离开的那个一样阴暗。进去后,只见里面漆黑凄凉;离我不远的前方点着一盏灯,灯旁聚着一群老妪,丑得无法形容。可是这些人我几乎没有注意;因为就在她们中间,脸色苍白憔悴,此刻却满怀欢喜、急切地期待着,容光焕发——我看见了我亲爱的人——我的阿尔玛(Almah)!我把她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我们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她伏在我胸前抽泣,可我知道她流的是欢喜的泪。想到这欢喜如此短暂,我们的欢喜也没有因此减少。那一刻,能见到彼此就够了——能相拥在一起就够了;于是我们泪水交融,同享一份狂喜。那是甜蜜的——甜蜜得无法形容——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刻;因为它来临时,我心中正一片凄凉荒芜,满是漆黑的绝望。它就像浓重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确实短暂而突然,可是在闪亮的那一刻却非常强烈,转眼间就用光芒照亮了一切。

“我这样做,”阿尔玛(Almah)低声说,“是为了见到你,为了救你。”

“救我!”我重复道。

“是的,”她说,“我见过莱耶拉(Layelah)了。她告诉我,有这么一个机会,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能救你。我决定试一试。我一想到你在献祭时——为了爱我而赴死——就受不了;因为我愿意为救你而死,阿坦-奥尔(Atam-or)。”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啊,阿尔玛(Almah),”我说,“我愿意为救你而死!要是这个仪式能救你,我就把它走完,接受我的命运,不管它是什么。”

这时有人打断了我们。

那些女人——那些恐怖的老妪——我可以管她们叫尖叫的女人,或者恶魔般的女人,女魔鬼,污秽的东西——都围在我们身边;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和外海边的梦魇老妪一模一样,我确信她一定就是那个人,不知怎么竟来到了这里。说真的,这很有可能,因为也许有一条翻过群山通往科塞金(Kosekin)国土的山口;那些野蛮的食人生番,也许全都是受尊敬的科塞金(Kosekin)流放者,生活在贫穷、匮乏、苦难和黑暗之中,而这一切也许都是作为对他们卓越美德的奖赏分给他们的。所以她就在这里,那个梦魇老妪,我看得出她认出了我。

这时她们在我们周围围成一圈,灯放在中间。梦魇老妪也站在圈内,在灯的另一边,正对着我们。灯光在黑暗中摇曳,隐约照出周围那些可怕的人的脸,她们像哈耳皮埃一样污秽可憎,好似一群不洁的野兽,准备把我们当作猎物。她们的目光仿佛在以死相威胁;糊满眼屎的眼睛盯着我们,透着可怕而急切的饥渴。那一刻,我最坏的担心似乎都应验了;因为我看出,阿尔玛(Almah)的同伴比我的还要糟,她的命运更加苦涩。我纳闷,她怎么能和这样的同伴一起过日子;或者,即使她一直熬到了现在,是否还能再忍受下去。

这时,周围的老妪们唱起一支忧郁的颂歌——调子可怕,听起来像葬礼挽歌,声音尖厉刺耳,领唱的是梦魇老妪,她一边唱,一边在手里挥着一根棒子似的东西。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把阿尔玛(Almah)搂在怀里,不顾周围的人,只想着她——我很快又要和她分开,把她留在这凄凉的地方,独自去迎接可怕的命运。颂歌持续了一阵,只要它还在唱,对我来说就是甜蜜的;因为它延长了我和阿尔玛(Almah)的相会,也就把我们的分离推迟了这么久。

颂歌终于停了。梦魇老妪定定地望着我们,说了这样一番话:

“你们已经最后一次拥抱了。从今以后,你们的爱中不再有忧伤。愿你们从此因永远不再结合而幸福,因体会永恒分离的至福而幸福。正如黑暗胜于光明,正如死亡胜于生命,愿你们也觉得分离胜于结合。”

她随即用棒子朝灯打去,把灯打得粉碎,火焰熄灭了。她接着说:

“正如凶险的光明之后是蒙福的黑暗,愿你们也觉得,结合的光明之后,是分离那蒙福的黑暗。”

于是在深沉的黑暗中,我们紧紧相拥站着;周围那可怕的老妪圈子里,又响起一支颂歌,和前一支一样刺耳难听,可它也像前一支一样,至少能让我们再多待一会儿。正因为这样,它听起来比最甜美的音乐还要甜美;所以,那丑恶的声音终于停下时,我一阵悲痛,因为我知道,现在我必须永远放弃阿尔玛(Almah)了。

我想得不错。仪式结束了。我们必须分开,我们流着绝望的泪分开了。我被带走了,一边走,一边听见阿尔玛(Almah)的抽泣声。我挣脱开来,想回去再拥抱她一次;可是在黑暗中我找不到她,只听见她的抽泣声越来越远,看来她也正被人带走。我在她身后喊道:

“再见了,阿尔玛(Almah)!”

她的回答传了回来,夹着抽泣,断断续续。

“永别了,阿坦-奥尔(Atam-or)!”

我又一次被带走,又一次穿过那些黑暗的通道,又一次回到我的巢穴,它现在仿佛被绝望的漆黑笼罩着。

我回去后,所有的赤贫者都正式而庄重地向我道贺。要不是我期待还会有什么下文,我是不会接受他们的道贺的。我指望有人说起这次分离仪式的结果;因为阿尔玛(Almah)相信它能救我的命,我相信它能救她的命,正是为了这个,我们俩才各自尽了自己的一份;当然,单是能够彼此相见的欢乐,就已足以、而且绰绰有余地让人巴不得举行那个仪式了。所以我想,现在也许会有人宣布,通过这个仪式,我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的身份改变了,我和阿尔玛(Almah)不再是恋人,也就不再适合献祭了。然而,叫我大失所望的是,谁也没说一句跟这事沾得上边的话。

第二个约姆(jom),我决定直接去问赤贫者之首;于是简短地开了个头,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

“我们的分离仪式,会不会对我们的献祭有什么影响?”

“什么?”他困惑地问。

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不明白。”他说,仍然显得很困惑。

于是我又把它重复了一遍。

“那怎么可能呢?”他终于说,“分离仪式怎么会对你们的献祭有什么影响呢?分离仪式本身就是一项额外福分的标志和象征。分离这种新的幸福是很大的恩惠,会让你们更受人羡慕和赞赏;因为在科塞金(Kosekin)人的全部历史上,很少有人像你们这样幸运。不过你们现在是科塞金(Kosekin)人的宠儿,他们没有什么不肯为你们做的。”

“可是我们以前就已经分开了。”我气愤地说。

“那倒是,”他说,“就事实而言是这样;可是这个仪式让你们的分离成为合法的事,给了它法律和宗教的庄严认可。在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一个人要等公开举行了分离仪式,才能算是分离了的人。”

“我原以为,”我说,“我们被选中一起受献祭,是因为我们是恋人;可现在你们既然不再把我们看作恋人,为什么还要献祭我们呢?”

一听这个问题,赤贫者之首用他那种饥渴的目光望着我,看得出他多么渴望我的血;他笑了,那是邪恶魔鬼的笑。

“我们为什么献祭你们,阿坦-奥尔(Atam-or)?”他答道,“哎呀,因为我们尊敬你们俩,深深地爱着你们俩,所以急于把一切恩赐中最大的恩赐给你们,凡是我们能给的,一样也不会不给你们。”

“你们是打算把我们俩都献祭吗?”我喘着气问。

“当然。”

“什么!阿尔玛(Almah)也献祭?”

“当然。那亲爱的孩子,我们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剥夺她这样大的恩惠呢?”

一听这话,我大声呻吟,绝望地转过身去。

许多个约姆(jom)又过去了。我越来越忧郁,越来越绝望。有时我想杀出一条路来。现在火器成了我主要的安慰;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像一头待宰的小牛那样默默死去,而要为活命奋力一搏,在被我杀死的敌人中间迎接死亡。想到这样的结局,我得到了几分满足,死亡也就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