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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结局

这时,赤贫者和老妪们在一起热烈地议论。几个地位和已故的赤贫者之首、老妪之首最接近的人,在议论中格外显眼。所有的人都望着我和阿尔玛(Almah),又指指太阳——它正沿着远处山脊后面运行,露出金色的圆盘。然后他们又指指那两具尸体;老妪们抬起老妪之首,赤贫者们抬起赤贫者之首,把他们并排放在中央的祭坛上。随后,一个老妪和一个赤贫者向我们走来,各自拿着死者生前用的那把祭刀。

老妪先开口,对阿尔玛(Almah)说话,这是按照科塞金(Kosekin)人的习俗,许多事都要女人优先。

“请收下这个,”她说,“啊,阿尔玛(Almah),阿坦-奥尔(Atam-or)的配偶,云与黑暗的共同主宰。从今以后,你将是科塞金(Kosekin)女人的死亡审判者。”

然后她把老妪之首的祭刀递给阿尔玛(Almah),阿尔玛(Almah)默默地接了过去。

接着那个赤贫者把赤贫者之首的祭刀献给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请收下这个,啊,阿坦-奥尔(Atam-or),雷霆之父,云与黑暗的主宰。从今以后,你将是科塞金(Kosekin)男人的死亡审判者,并且是全国的萨尔·塔巴金(Sar Tabakin)。”

我默默接过刀,因为我无话可说;这时阿尔玛(Almah)开口了,这是合宜的,因为在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女人必须优先;而且在这种场合,人们也指望她代表我们俩作答。

于是阿尔玛(Almah)握着祭刀,满怀尊严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说了下面这番话:

“我们收下它,啊,科塞金(Kosekin)人,我们要奖赏你们所有的人。我们要以值得纪念的仁慈之举,开始我们对科塞金(Kosekin)人的统治。这两位伟大的祭品,就足够本季的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了。原定在这场献祭中献祭的祭品,将不得不舍弃死亡的恩赐,不过他们会以别的方式得到奖赏;全国上上下下,从最高的到最低的,都将有理由为我们的统治而欢喜。

“对你们所有的老妪和赤贫者,我们赐予流放马戈内斯(Magones)这一辉煌而无与伦比的恩典。在那里,你们可以得到心中所能希望的一切苦难,还有必然的死亡。对全国各个阶级、各个等级,我们答应把他们的财富减少四分之一。我们仁慈无边,情愿亲自承担为此所需的一切献纳的重负。全国所有的人,都可以立刻把全部财富的四分之一交给我们。”

听了这话,老妪们和赤贫者们发出一阵可怕的欢呼喝彩。

“作为光明与黑暗的统治者,我们从今以后将在光明中、也在黑暗中治理这个国家。我们将为公众的利益牺牲自己,甚至住在光明之中,住在敞开的宫殿里。为了科塞金(Kosekin)民族的利益,我们情愿承受光明和辉煌的痛苦,忍受奢侈、豪华和无边财富的一切祸害。我们情愿放弃分离的权利,同意住在一起,即使我们彼此相爱。尤其是,我们将拒绝死亡,同意活下去。还有什么统治者能为人民的利益做得比这更多呢?”

接着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

“三个约姆(jom)之后,”阿尔玛(Almah)接着说,“你们所有的老妪和赤贫者都将被送到马戈内斯(Magones)去流放和受死。至于其余的科塞金(Kosekin)人,听着我们的话。替我们告诉他们:劳工们都将被提升到赤贫者的等级,工匠将成为劳工,商人成为工匠,士兵成为商人,阿松(Athon)成为士兵,科恩(Kohen)成为阿松(Athon),梅莱克(Melek)成为科恩(Kohen)。全国不再设梅莱克(Melek)。我们出于对科塞金(Kosekin)人的爱,从今以后将是唯一的梅莱克(Melek)。那样,那个低下地位的一切苦难都将落在我们身上;我们将以梅莱克(Melek)的卑下身份,以爱和克己来治理这个国家。告诉他们,我们将放弃献祭,同意活下去;我们将放弃黑暗和洞窟的幽暗,生活在光明之中。告诉他们为我们准备梅莱克(Melek)们的豪华宫殿,因为我们要住其中最富丽、最堂皇的。告诉全体人民献上他们的献纳。告诉他们,我们同意拥有无穷无尽的仆人、士兵、随从和侍从。告诉他们,随着阿尔玛(Almah)和阿坦-奥尔(Atam-or)的到来,科塞金(Kosekin)人的一个新纪元开始了,在这个新纪元里,每一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穷,全国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什么是财富。”

这番非同寻常的话,似乎让赤贫者们欣喜若狂。他们发出欢乐的呼喊;一股感激和钦佩之情抑制不住,他们俯伏在地,仿佛这样的许诺只能出自高等的生灵。然后他们大多匆匆下去,把这光荣的消息告诉下面的人民。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最狂热的激动之中。

因为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自我牺牲也从来没人想象过、认为可能过:科塞金(Kosekin)的统治者本可以当赤贫者,却同意变富;本可以分离,却同意住在一起;本可以潜伏在最深的洞窟幽暗之中,却同意住在光明里;本可以得到死亡的恩赐,却同意留在人世。自私、怕死、爱财、爱奢侈,这些对科塞金(Kosekin)人来说都不可理解,正如克己、蔑视死亡、自愿贫穷和苦行对我们来说不可理解一样。可是,正如在我们这里,克己的统治者可以因为使别人富裕而受到拥戴,在科塞金(Kosekin)人中间,自私的统治者也可以因为使别人贫穷而受到拥戴。所以阿尔玛(Almah)的话一传开,就激起了最狂热的激动和热情,那一大群人久久地欢呼喝彩,狂喜地倾吐着他们的感情。

在这当中,死者的尸体从金字塔上抬了下去,由一支长长的、庄严的队伍护送,伴着狂野而凄凉的颂歌,送往米斯塔·科塞克(Mista Kosek)。

这时太阳在冰峰后面运行,每时每刻都升得更高,漫长白昼的明亮光芒开始照亮世界。大海在那里闪闪发光,在远处像一道水墙一样升起,地平线高悬在天上;巨大的群山在那里环绕耸立,一直绵延到和地平线融为一体;阿米尔(Amir)的一层层台地在那里耸立,连同数不清的房屋、洞口、拱起的树木和尖耸的金字塔,全都在阳光下闪耀。头顶是天穹,不再漆黑,不再缀满星星,也不再闪着极光时明时暗的微光,而是一片辉煌的阳光,展现出无边蔚蓝的全部壮丽。看到这景象,一阵欢喜的战栗传遍我全身。漫长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黑暗像一场丑恶的噩梦一样过去了;白昼来了——那漫长的白昼,将没有阴影、没有衰退——这整个世界将被那永远绕行的太阳照亮——这太阳要走完长达好几个月的漫长行程,才会落下。我心中涌起狂喜,眼里充满了泪水。“啊,光明!”我叫道,“啊,闪耀的金色阳光!啊,天上的光明!——给人带来生命和希望的光明!”我真想跪倒在地,膜拜那初升的太阳。

可是对我们如此辉煌的光明,对科塞金(Kosekin)人却是痛苦难受的。金字塔顶上,赤贫者们蹲伏着,遮着眼睛。下面的人群开始四散,好躲进各自的隐蔽处和洞窟,在黑暗中生活。很快几乎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金字塔脚下等候我们吩咐的赤贫者,还有远处的一群梅莱克(Melek)和阿松(Athon)。我做了个手势,我们身边的几个赤贫者便下去,和下面的人会合了。

阿尔玛(Almah)和我单独留在了金字塔顶上。

我欣喜若狂地把她搂在怀里。从最深的绝望一下子转过来——从黑暗和死亡回到希望、光明和生命——这几乎叫人承受不住。我们俩都哭了,可流的是幸福的泪。

“现在你就完全属于我了,”我说,“我们可以逃离这片可憎的土地。我们可以结合——我们可以结婚——就在这里,在动身之前——你不会狠心拒绝吧。你会答应的,对不对?在我们逃离科塞金(Kosekin)人之前,答应做我的妻子?”

听了这话,阿尔玛(Almah)满脸是笑,泛起红晕。她的双臂搂着我,没有缩回去,而是带着甜蜜的羞涩抬起头来,说:

“哎呀,说到这个——我——我早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你的妻子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惊奇地叫道,“我的妻子!”

她又垂下眼睛,低声说:

“在科塞金(Kosekin)人这里,分离仪式是最神圣的婚礼形式。那是宗教婚礼;另一种只不过是世俗婚礼。”

这叫人摸不着头脑,我也没有设法去弄明白。能从她那甜蜜的嘴唇里听到这句话就够了;可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想我是自亚当以来唯一一个不知不觉就结了婚的人。

“至于逃走,”阿尔玛(Almah)接着说——她已经完全学会了科塞金(Kosekin)人那种让女人领头的做法——“至于逃走,我们用不着着急。我们现在大权在握,再也没有危险了。我们得先派使者去我的同胞那里,等他们准备好接待我们,我们再走。不过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仆人们在等着我们,光明叫他们难受。我们到最近的一座宫殿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费瑟斯通(Featherstone)读到这里停了下来,打了个哈欠,把手稿放下。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我累了,读不动了。该吃夜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