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穴居人
首领领我进去的那个洞窟非常宽敞,但只有门洞照进来的光,此外没有别的光亮。我好不容易才看得见东西,只见这里有许多人走来走去,个个专心忙着自己的事,就像我们城里街上的行人一样。越往里走越黑,最后我完全看不见首领了,他只好回来领着我走。又走了一小段,我们来到一条又长又宽的通道,像一条地下街道,宽约二十英尺,高也差不多二十英尺。这里依稀有几盏闪烁的灯,黑暗不那么浓了,我也能看见周围影影绰绰的人。人很多,似乎都很忙碌,至于忙些什么,我却猜不出来。这些洞窟这样广大,人这样多,叫我十分惊讶。我也看出,他们的眼睛生来如此,阳光会叫他们难受,只有在这洞窟的幽暗里,他们才住得最称心。照我目前所见,这个非同寻常的民族是躲着阳光的;不得不外出时,他们专走巨大蕨类浓荫遮蔽、尽量昏暗的路,大部分时间则待在黑暗的洞窟里,生活、动作、存留,都在其中。究竟是眼睛虚弱才厌恶光明,还是住惯了洞穴才把眼睛弄弱了,我也弄不清。在这里,在这片黑暗之中,只有那几盏微弱的灯透出一点微光,他们的眼睛却好使得像我的眼睛在外面白天一样;首领在外面时脚步迟疑,几乎闭着眼睛,痛苦地眨着眼看东西,到了这里却似乎如鱼得水;我像个瞎子一样迟疑不前,踉踉跄跄地摸索着走,他却领着我,似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们停了下来。一个门口前面挂着一张又厚又重的草席,像一道笨重的帘子。首领把它掀起来,立刻有一片耀眼的光迸射出来,照进黑暗里,似乎晃得他睁不开眼。他闭上了眼睛,撩着帘子让我过去。我过去了。他跟在后面,慢慢地摸索着往前走,我陪着他,扶着他。
我这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很大的岩洞里,洞顶是拱形的,上面吊着一盏巨大的灯,不是金的就是镀金的。四周点着许多灯,墙上挂着华丽的帷幔;有软榻,铺着柔软的垫子,还有长沙发和软凳;地上铺着柔软的席子,处处显得奢华富有。另外还有几道门,挂着垂下来的席子,似乎通往别的地方。首领朝其中一道门走去,掀起席子,领我走进另一个岩洞。这个岩洞和刚才那个一样,灯光同样明亮,陈设也一样,只是小一些。在这里,我看见一个人,她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位年轻的少女。从她的面容和身段,尤其是眼睛,可以看出她和这里的其他人完全是两个种族。在我看来她是中等身材,不过比我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人都高。她肤色浅得多;头发是深色的,浓密而卷曲,挽成发式,用一条金带束着。她的五官和这里的人不是一个类型,轮廓端正,美丽绝伦;鼻梁挺直,上唇短,眉毛弯弯,像是用细笔描出来的,嘴唇薄,下巴圆润。不过最大的不同还在她的眼睛:又大又黑,水汪汪的,睫毛长长的,明亮的眸子深处闪着灿烂的光彩。她站在那里望着我,满脸惊奇;我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目光相遇时,心里一阵欢喜,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生活在光明之中、热爱光明的人——她不像蝙蝠那样眨眼睛,而是正面望着我,让我看见她整个的灵魂。首领仍然被强光刺得难受,一直捂着眼睛,匆匆对少女说了几句话,就急急忙忙走了,把我留在了那里。
少女站着望了我一会儿。首领对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她默默地望着我,神情悲哀而凄然,透着关切,而且似乎一刻比一刻更浓。最后她走过来,用首领说的那种奇怪的语言说了些什么。我摇摇头,用英语回答,她也摇摇头,显得很困惑。我想讨她的欢心,便伸出了手。她有点吃惊地看着我的手。我便拉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不过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她会怎样看待这样的亲近。叫我非常高兴的是,她友好地接受了,似乎把这当作我那个国家表示友谊和尊敬的习俗。她微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我的枪——我一直把它拿在手里。我笑了笑,把枪放下。接着她指了指一个座位。我坐下了,她就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互相望着,彼此都满怀惊奇,彼此都满心疑问。
能遇见这样美丽绝伦的人,我惊讶极了,不由得猜想她是什么种族、担任什么职司、在这里是什么地位,想得出了神。她是谁,或者说,她是什么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叫我想起在年鉴和画册上见过画像的那些东方美人。她的服装也和这样的身份相称:一件长袍从脖子一直垂到地上,腰间束着金腰带;袖子又长又宽;长袍外面披着一件长斗篷;脚上穿着轻便的拖鞋,白色的,闪闪发亮。她周围的一切,她的房间和她的服装,都显出光明、辉煌和奢华。她和那些躲避光明的人不可能有任何亲缘关系。首领对她那样尊敬,她的居室又格外华丽,似乎表明她地位很高。那么,她是这个国家的女王吗?是一位公主吗?我说不上来。不管怎样,无论她是什么人,她似乎都一心要对我照顾周到。她举止庄重,又温柔亲切,似乎特别急于让我明白她的意思。起初她说的语言听起来和首领说的一样,满是喉音和宽元音;后来她又说了另一种,悦耳得多。我呢,说的是英语和法语;当然,她听不懂我,正如我听不懂她。
所以说话是没有用的。只好回到最基本的办法,打手势,或者设法学会她语言里最基本的词;于是我先指着她,设法表示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她立刻明白了,指着自己,定定地望着我,说:“阿尔玛(Almah),阿尔玛(Almah)!”
我跟着她念:“阿尔玛(Almah),阿尔玛(Almah)!”她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指着我,带着询问的神情,显然是在问我的名字。我说:“亚当·莫尔(Adam More)。”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阿-坦-奥尔(A-tam-or)”。可是她慢慢念着,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显得焦虑不安,那种惊奇而悲哀的神情又一次浮上她的脸。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的名字,声调凄婉,叫我浑身战栗,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阿坦奥尔(Atamor),阿坦奥尔(Atamor)!”从那以后,她总是叫我“阿坦奥尔(Atamor)”。
可是这时她坐了好一会儿,望着我,满脸怜悯和忧伤。这叫我大为惊讶,因为片刻之前她还满面笑容,倒像是我名字里有什么东西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她以前绝不可能听到过我的名字。美丽的阿尔玛(Almah)似乎并不完全快乐,不然她怎么会这样容易伤感呢?这一切里面有个谜,叫人完全无法解释。
这处境真是奇特,叫我心里说不出地欢喜。这光明和辉煌,这温暖与安宁——和我不久前刚刚经历的那些场景相比,是多么鲜明的对照啊!那些恐怖的场景:冰雪、风暴、严寒、饥饿、断裂的悬崖、狂暴的洋流,尤其是在食人生番那片荒凉的铁之地上那极度的痛苦——这一切我都逃脱了。我曾被拖到地底下,经历那难以言喻的通道里的恐怖,终于又出来,回到了光明与生命、欢乐与希望之中。在这个岩洞里,我找到了一切幸福的顶点。这里就像仙境;这里有这样一个人,只要她看上一眼,就足以使最绝望的灵魂充满希望、安宁和幸福。现在唯一还叫我不安的,就是阿尔玛(Almah)这张悲哀的脸。她为什么用这样悲哀的关切、这样忧郁的意味望着我呢?她是不是知道有什么厄运在等着我?可是这些人待我这样慷慨,无与伦比,又怎么会有什么厄运叫人害怕呢?不,不可能;于是我决心设法让她脸上消失的笑容重新回来。
我指着她说:“阿尔玛(Almah)。”
她说:“阿坦-奥尔(Atam-or)。”
笑容没有回来,她脸上依然带着悲哀。
我现在一心想学会她的语言,便决定马上尽量多学些单词和短语。我先问各种东西的名称,比如“座位”“桌子”“席子”“上衣”“帽子”“鞋子”“灯”“地板”“墙”,以及周围所有常见的东西。她把名称都告诉了我,很快就兴趣盎然,悲哀消失了,笑容又回来了。至于我自己,向来学语言学得相当快。我耳朵准,记性好;周游世界的时候,学会了许多语言的皮毛,比如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德语、印度斯坦语,还有几种别的。我从阿尔玛(Almah)那里学到的词和阿拉伯语有一点模糊的相似;事实上,我懂的那点阿拉伯语还真帮了些忙,不过这些人的语言怎么会和阿拉伯语相似,当然是个谜,我也没有去设法解开。美丽的阿尔玛(Almah)很快就对我学习的劲头大感兴趣,对我指着东西时说出的英语单词也很感兴趣。
我就这样指着自己说“男人”,然后指着她说“女人”。她笑了,指着我说“伊兹(Iz)”,又指着自己说“伊扎(Izza)”。接着我指着那一排灯说“光”;她也照样指着说“奥尔(Or)”。然后她又露出悲哀的神色,指着我说:“阿坦-奥尔(Atam-or)。”这时我突然想到,意思是“光”的“奥尔(Or)”,和她念我名字时的一个音节碰巧有些相似,她悲伤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可是我弄不出个所以然,便把这个念头抛开,继续发问。这样一直问到最后,来了一个看样子是仆人的人。他说了些什么,阿尔玛(Almah)便站起来,招手叫我跟着。我跟了过去,我们来到隔壁一个房间,那里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我们坐下吃饭,阿尔玛(Almah)把每道菜的名称都告诉了我。饭后我们回到原来的房间。
这处境奇特而愉快。我和美丽的阿尔玛(Almah)单独待在一起,她对我极其亲切,关怀备至。我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去设法弄明白;能交上这样的好运,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待了好几个钟头,我学会了许多词。为了记牢,我用铅笔把它们写在备忘录本上,阿尔玛(Almah)对这两样东西都极为好奇。她摸摸纸,仔细察看,用舌头舔了舔,似乎非常赞赏;可是铅笔更叫她赞叹不已。我示意她在本子上写字。她写了,可是那些字符和我见过的任何文字都完全不同。它们不像我们的手写体或阿拉伯字母那样连在一起,而是像我们的印刷铅字那样一个个分开,写法也不规则。接着她给我看一本用奇怪材料做成的书,里面写满了和她刚才写的一样的字符。书页一点也不像纸,倒像某种植物制品,像是植物的叶子或树皮,非常薄,非常光滑,都裁成一样大小,用环串在一起。这份手稿就写在同样的材料上。后来我发现,这种材料在这里普遍使用,是用沼泽里生长的一种芦苇做成的。
在这些巨大的洞窟里,我没有办法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过阿尔玛(Almah)有她自己的办法,知道醒着的时间什么时候结束。她站起来说:“萨隆拉(Salonla)。”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这个国家通用的问候语。我跟着她说了一遍,她就走了。不久,一个仆人来了,把我领到一个房间,我明白那是我的房间。在这里,无论是要舒适还是要奢华,我想要的应有尽有;我觉得累了,便一头倒在柔软的羽绒床上,很快就睡熟了。
我睡了很久。醒来时,听见远处有声音,知道人们在走动。在这些洞窟里,白天和黑夜没有分别,但人们自有我不知道的办法,有规律地轮流安排醒着的时间和睡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