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亡者之窟
我走到外面的岩洞,只见桌上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屋里灯火辉煌。阿尔玛(Almah)不在;几个仆人示意我吃饭,可我非要先看看她来不来,才肯动筷子。不过我等了很久;正等着,首领进来了,用手遮着眼睛,挡住那刺痛他的灯光。他深深鞠了一躬,礼数极为周到,说了声“萨隆拉(Salonla)”,我也照样回了一声。他似乎很高兴,又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懂;我急着抓紧时间学这种语言,便把我会的词全都对他说了一遍,又问了些别的词。我指着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科恩(Kohen)。”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不是名字,而是头衔。科恩(Kohen)没有待多久,因为灯光刺得他难受。他走后,我独自待了一阵,最后阿尔玛(Almah)来了。我满心欢喜地跳起来迎上去,用双手握住她的手,热情地紧握着。她笑了,前一天的忧郁似乎一扫而空。
我们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到外面光明的世界去,在忙碌的人群中摸索着穿过那些黑暗的通道。阿尔玛(Almah)在黑暗中比我看得清楚些,但也远远谈不上看得清楚,走起路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步履轻松、十拿九稳。她和我一样,是光明之子,黑暗叫她痛苦。我们一路走去,人人都看得见我们,但显然并不把我们当作囚犯。相反,人人都怀着最深的敬意望着我们,深深地鞠躬,或者让到一边,偶尔还送给我们俩一点水果或鲜花。在我看来,我们受到的礼遇是一样的;如果说阿尔玛(Almah)是他们的女王,那么我这个客人也享有同等的尊荣。不过,不管她是什么地位,看上去她的一举一动都完全由自己做主,在这些人中间来来去去,自有一种身份尊贵的人那样的独立和威严。
最后我们走到了露天里。和洞里的幽暗一比,外面的世界显得格外明亮、辉煌,就连那些在头顶浓密拱起的树蕨,我上次来时觉得那么阴暗,现在树下也显得明亮而愉快了。阿尔玛(Almah)向右转,我们沿着台地走去。路上看不见几个人,他们躲避光亮,都待在洞窟里。走了几步,我们来到一座高高的半金字塔脚下,塔顶高出树梢。我指着它,意思是想上去。阿尔玛(Almah)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畏缩,但最后还是克服了不情愿,开始往上爬。一道石阶通向塔顶。到了塔顶,我发现它约有三十英尺长、十五英尺宽,中间有一张高高的石桌。不过那时我几乎没有留意塔顶,现在之所以描述它,是因为不久以后,我注定要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再看见它。我那时注意到的,是一下子展现在眼前的大自然那浩大而奇妙的壮丽景象。那里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和我先前看见的一样,高高地升向地平线,叫人想到它无穷的广阔。那里有蓝色的海水翻起浪花,有船只在大海上往来,有远远环绕的海岸,草木葱茏,还有冰封的群山筑成的高大屏障,把这片土地围了起来,使它自成一个世界。那里有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沿着它漫长的轨道移动,照亮这一切景色,直到六个月的白昼结束,六个月的黑夜开始。
我站在那里,久久地饱览着这一切壮丽的景色,最后转过身去,看看阿尔玛(Almah)是不是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一眼就够了。她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望着眼前的景色,仿佛在大口大口地啜饮这无与伦比的美。我觉得惊奇;我看出她和其他人多么不同,却说不出其中的缘故。可是我那时对这种语言还懂得太少,没法问她,只能盼望将来学得多了,能得到解释。
我们终于下了塔,在台地上走走,又在旁边的街道上走来走去。一切都和我先前注意到的一样——一层层台地形成的街道,一边是洞窟,另一边是厚重的石头建筑。我看见一些深深的沟渠,是用来排泄山洪的。这第一次散步我并没有把一切都看遍,不过后来我又散了许多次步,把整座城都察看了一遍,直到对它的轮廓了如指掌。我发现它约有一英里长、半英里宽,建成一层层的台地,一层高过一层,坐落在群山间的一处凹地里,环抱着一个海港。我散步时在街上遇见的人很少,他们似乎都受不了光亮。我还偶尔看见一些那种巨大的鸟,它们的名字是我从阿尔玛(Almah)那里学来的,叫作“奥普库克(opkuk)”。
有一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极其愉快。我身边一切都舒适而奢华。阿尔玛(Almah)是我形影不离的伴侣,周围的人都怀着最深的敬意看待我们。这里的人是我见过的最温和、最文雅、最慷慨的人。科恩(Kohen)似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想新花样让我高兴上。这个奇特的民族,不论是对我还是彼此之间,似乎人人都一心要做好事;对他们唯一能挑剔的,就是他们那样古怪地喜爱黑暗。
我完全是自由的,没有人监视我。阿尔玛(Almah)和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据我看来,我们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弄一条小船,从海上逃走。而且很可能,我们要是吩咐他们开出一艘大桨船、派来一班桨手,他们也会高高兴兴地满足我们的一切需要。不过,这种念头是荒唐的。逃跑!我为什么要想到逃跑呢?
我早就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在这里,眼下是无尽的白昼,我就更是茫然了。我估计大概是三月份的什么时候,但究竟是月初还是月底,我说不上来。这里的人有一套有规律的醒时和睡眠时间的制度,生活都照它安排;不过,这两段时间比我们家乡的白天和黑夜长还是短,我当时说不上来,虽然后来全都弄明白了。总的说来,我心满意足——不,不止于此,我非常幸福;说真的,比我一生中任何时候都要幸福,只要有阿尔玛(Almah)做伴,我十分情愿忘掉家乡、朋友和一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一心一意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掌握这种语言。我进步很快;她不在的时候,我就去找别人练习,尤其是找科恩(Kohen)。科恩(Kohen)总是极其热切,无论什么事,都想尽一切办法帮我;他举止那样温和,又那样慷慨,我很快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他。
每天早晨我起床以后,阿尔玛(Almah)总要离开好几个钟头;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和神态就像刚干完什么讨厌的活计。她总要过一阵子,才能恢复平常那种愉快的样子。我很快就非常好奇,想知道她在这里干的是什么差事、担的是什么职司;等我懂的话多了,就开始问她。头几次都落了空。她带着说不出的悲哀望着我,摇摇头。不过这只是更加证实了我的猜疑:她的职责,不管是什么,一定叫人痛苦;于是我恳求她告诉我,尽我所能地问她,能不能让我分担,或者以某种方式帮帮她。可是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是叹气,悲哀地望着我。从她的态度和这里人们的一般举止来看,我觉得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禁令,不许我了解什么、做什么或去什么地方;所以在这以后,我恳求她哪一次让我陪她去。可是她也拒绝了。我常常这样请求;我的语言学得越来越多,恳求起来也就越来越恳切、越来越有力,直到最后,我终于说服了她。
“我拒绝你,阿坦-奥尔(Atam-or),”她说,“是为了你好。我不愿意减损你的幸福。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一切的;所以,你要是想跟我去看看我得做的事,那么,下一个约姆(jom)你就来吧。”
这是说下一天,约姆(jom)是相当于我们的“日”的时间单位。听到这个许诺,我满心感激,竟把她话中那阴暗的暗示全都忘了。下一个约姆(jom),我比平常起得早,走了出去,只见阿尔玛(Almah)在等着我。她显得忧心忡忡,带着悲哀的微笑和我打招呼。
“你会觉得这件事叫人痛苦的,”她说,“可是你想去,你要是还想去,那么,我就带你去。”
我听了这话,反倒更加坚持,于是我们就出发了。我们穿过洞窟里的通道。那里人很少,似乎都在睡觉。然后我们走出门外,来到那白昼的灿烂阳光之中——这里的白昼没有黑夜,一连就是好几个月。阿尔玛(Almah)站了一会儿,从树木之间向外望去,望着明亮的阳光在海面上闪烁的地方,然后叹了一口气,转向左边。我跟着她。到了下一个门洞,她走了进去。我跟着进去,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粗糙的洞窟里,阴暗而叫人生畏。穿过这个洞窟,我们来到里面一道门口,门口用厚重的席子遮着。她掀起席子,走了过去,我跟在她后面进去了。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洞窟之中,里面满是昏暗闪烁的灯光,这些灯光照不亮洞窟,只是显出它广大无比。拱形的洞顶高高在上,看来约有一百英尺高。洞顶下面有一座高耸的半金字塔,带着石阶。在昏暗的光线下,凡是我看得到的地方,四周墙上都有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有一个人形,脚下点着一盏灯。我以为那些是雕像。阿尔玛(Almah)默默地指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我走上前去,想看个清楚。
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往后一缩。我在那壁龛里看到的不是雕像,而是一具干缩的人体——一幅骇人的景象。它又黑又干,被固定成坐着的姿势,双手搭在膝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它头上戴着一顶花冠,像是一种嘲弄;心口上露出一把刀的刀柄和半截刀刃,那刀是刺进去的。这把刀是什么意思?它似乎在诉说一场横死。然而那些花一定是表示尊荣的。带着尊荣的横死,再加上防腐保存的遗体——这些东西只能叫人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人祭。我怀着急切而可怕的好奇心向别处望去。我看遍了所有的壁龛,成百上千,里面全坐着这些可怕的东西。我心头一沉,又转过身来望着阿尔玛(Almah)。她脸上满是痛苦。
“这就是我的职责,”她说,“每个约姆(jom)我都得到这里来,给这些祭品戴上新鲜的花冠。”
一阵叫人作呕的恐怖压倒了我。阿尔玛(Almah)说完这些话,站在那里望着我,满面愁容。原来,她每天做完回来总是那样悲哀,就是为了这个差事——她深恶痛绝的差事,做惯了也从来没能心甘情愿。她在这里干什么?是什么样的黑暗命运,把这光明之子和这些黑暗之子这样拴在一起?她为什么非得干这样一件她整个天性都起来反抗的差事?这时我从她脸上看出了和我同样强烈的恐怖;看到她这样痛苦,我自己的恐怖倒减轻了,心中升起深切的同情,一心想做点什么来减轻她的痛苦。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阿尔玛(Almah)接着说,“走吧,我很快就去找你。”
“不,”我用她的语言,结结巴巴地说,“——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我要帮忙,只要你允许。”
她恳切地望着我,似乎看出我决心已定,是劝不走的了。
“那好吧,”她说,“你要是留下来帮我,那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说完这几句简单的话,她就开始干活了。金字塔脚下有一堆用鲜花编成的花冠,要由她戴到那些防腐保存的尸体头上。
“这项工作,”她说,“在这里被看作所能做的事情中最崇高、最光荣的。他们是出于好意才把它交给我的,他们无法理解,我在做这件事时除了欢乐和得意以外还会有别的感情——在这里,在死者中间,在黑暗之中。”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她,看着她,捧着花冠递给她。她依次走到每一个壁龛前,从每具尸体头上取下旧花冠,戴上一顶新的,每戴一顶都念一句简短的祷词。我不断地给她递花冠,她的活儿轻松了许多,平常这活儿要花她两个多钟头,这一次不到半个钟头就干完了。她告诉我,她戴花冠的这些都是在本季被献祭的人的尸体——她说的“季”,指的是六个月的光明期;这里还有许多别的尸体,不过戴的是金冠。满十年以后,它们就被移到公共墓地去。需要由她戴花冠的大约有一百具。她的工作只是给它们戴花冠,采花、编花冠和照料灯火的活儿,都由别人去做。
我和阿尔玛(Almah)离开了这个地方,心中悲哀而沮丧。她没有告诉我这些祭品为什么被献祭,我也不想去问。一个阴暗的猜疑涌上我的心头:这些人举止和蔼可亲,底下却藏着可怕的思想、习俗和动机;在我眼前这一切光明和幸福之外,也许有一种可怕得不堪设想的命运在等着我。不过我不想自寻烦恼。就这一次而言,我看到的和听到的已经够多了,倒是巴不得把这一切统统忘掉。阿尔玛(Almah)的话和她的神态也丝毫没能让我安心。她沉默、悲哀,心事重重,似乎知道最坏的情况,正因为知道,才不敢说出来;似乎还有某种更可怕的事情,她不敢透露。至于我,我害怕得不敢去问。眼下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我那些温和、克己、慷慨的东道主,沉溺于以人献祭这种可憎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