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圣猎
就在那个约姆(jom),科恩(Kohen)告诉我,他们就要出发去“圣猎”了。圣猎总是在一季快结束的时候举行。他好心地邀请我同去。那些可怕的念头一直缠着我,我巴不得找点事解脱,又满心想活动活动筋骨,便立刻答应了。听阿尔玛(Almah)说她也要去,我很高兴;同时还得知,在这片奇特的土地上,女人和男人一样爱打猎,遇到这种场合,人们也指望她们到场。
这场圣猎确实古怪。我看出它是要在水上进行的,因为一大群人,一百多个,来到港口,登上一艘大桨船,船上另有一百人充当桨手。猎手们都带着又长又轻的标枪和短剑。有人把这些武器递给我,因为到这时还没有人想到我的步枪和手枪是杀伤的工具,只当它们是装饰品。我不肯接他们的武器,他们有些惊讶,不过照例彬彬有礼,没有再坚持。显然,这次出猎只是遵照某种神圣的习俗;因为太阳的光芒刺痛他们的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迟疑不定。对他们来说,在阳光下打猎,就和我们在夜里打猎一样,同样混乱,同样笨拙。
科恩(Kohen)是指挥。他一声令下,大桨船就出发了,桨手们长长地、整齐地划着桨,把船划向大海。我急于知道这次出猎冲着什么去,我们要猎的是什么动物;可是我听不懂阿尔玛(Almah)的解释。听她的话,好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恐怖东西,身躯庞大,凶猛得难以形容;可是我不懂这种语言,没法了解更多。
我们沿着海岸行驶了几英里,来到一条大河的河口,这条河似乎是从群山之间流出来的。水流极其湍急;我回头望去,觉得这一定就是把我带进这个遥远世界的那条河。后来我发现果然如此——这条河从群山之间流出,源头不明。我从地下的黑暗中出来以后,就是在睡梦中被这条河载着漂流,也是被这股水流带进了开阔的大海。我们横穿河口时,我看见两岸都很低,长满了最繁茂的植物;巨大的蕨树、粗大的芦苇和野草,全都长得密密层层,人过不去。浅浅的岸边浪花翻涌;就在这浪潮中,我看见一些东西,起初以为是岩石,后来才发现是活物。它们看上去像鳄鱼,但比我们所知道的最大的鳄鱼还要大得多,样子也可怕得多。大桨船朝它们驶去,我这时才惊讶地发现,这些东西就是圣猎的目标。
大桨船正以半速前进,突然水中冒出一个东西,看上去像一条长着毛的巨蛇盘绕的身子;然而那原来是一只难以置信的怪兽的长脖子,不一会儿,怪兽庞大的身躯就露出了水面。它划着巨大的鳍朝我们游来,头高出水面二十英尺,昂着,好像就要发动攻击。那头像鳄鱼的头,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一排排可怕的尖牙,眼睛凶光闪闪,长脖子上覆盖着粗硬蓬乱的鬃毛,露出水面的背部则包着一层刀枪不入的骨质铠甲。这样的怪兽似乎是攻不动的,何况这些人没有投射武器,眼睛又那样昏花无力。怪兽本身似乎就和我们的船一样大,所以我料想大桨船会掉头逃开;可是谁也丝毫没有逃跑的念头。相反,人人都严阵以待;有些人跳到船头,站在那里,等着承受第一次冲击;另一些人站在船中部,等候科恩(Kohen)的命令。这时怪兽游近了,最后,它那长脖子一甩,向船头密集的人群扑了下来。十来支脆弱的长矛折断在它的角质脑袋上,五六个可怜的人被那无情的大嘴咬住,撕得血肉模糊。可还是没有人逃跑。所有的人都冲上前去,用长矛、斧头、刀子和绳索,想要消灭这个敌人。许多人拼命想抓住它的长脖子。激战之中,桨手们丢下船桨,赶过去参加搏斗。屠杀的场面叫人作呕,可是没有一个人畏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盲目、这样不顾死活的勇气,而它现在就展现在我惊恐万状的眼前。人人都争先恐后。他们设法把绳索套在了怪兽的脖子上,把它紧紧拽在大桨船旁边。它猛烈地挣扎,似乎要把我们全都拖到水底下去;它那长脖子没有被拴住,在挣扎搏斗的人群中扭来扭去,科恩(Kohen)就在人群当中,和任何人一样不顾一切,一样无所畏惧。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我几乎还没来得及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阿尔玛(Almah),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满面惊恐。最后,我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要送命了,全都在毫无意义地白白扔掉性命。尤其叫我揪心的是科恩(Kohen),他就在他的人中间,举着那瘦弱无力的胳膊同怪兽搏斗。我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我照例随身带着武器;这时,就在怪兽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瞄准它的眼睛开了一枪。枪声像雷鸣一样响起。阿尔玛(Almah)尖叫了一声;在硝烟中,我看见怪兽那条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在人群中疯狂地甩来甩去。水里,它巨大的尾巴拍打着海面,把海水搅成了泡沫。我立即又瞄准了它前鳍正下方没有鳞甲覆盖的地方,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是致命的;怪兽抽搐了一两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脑袋垂了下来,断了气。
我急忙走上前去。那可怕的头颅躺在那里,连着长长的脖子和蓬乱的鬃毛,周围是一幅骇人的景象。死伤惨重,令人震惊。十九人死了,二十八人受了伤,在那里翻滚挣扎,痛苦的程度各不相同,有的伤得惨不忍睹。其余的人站在那里,惊讶地瞪着我,弄不懂那撂倒了怪兽的雷鸣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并没有恐惧或敬畏——只是惊讶罢了;科恩(Kohen)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浑身是血,他困惑地望着我。我用我那少得可怜的几个词对他说,应该马上照料伤员。他听了,转过身去,对他的人说了几句。
我这时站在那里,准备在需要时出一份力。我以为自己要和大家一起悉心照料这些英勇的人——他们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敢,理应受到这样的照料;他们把生命看得一钱不值,首领一声令下就把它抛弃,从来没想过逃跑或犹豫。我就这样站在那里,等着看,就在这时,我一下子吓呆了;因为科恩(Kohen)拔出刀来,俯身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员,一刀刺进他的心脏,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其余的人也都照样去做,而且做得极其冷静,就像办一件寻常公事,没有激情,没有任何感情,说真的,还带着某种满足的神气,仿佛正在履行某种特别崇高、神圣的职责。他们脸上的温和与仁慈,似乎反倒更加明显了;干下这种难以言说的暴行,在这些人身上产生的效果,似乎就和我们做了善事时一样。
至于我,我又困惑又恐怖,一时竟呆立不动;接着我尖叫一声,冲上前去,想要阻止;可是太迟了。那难以言说的事已经做完了,那些不幸的伤员,无一例外,都已经死去,躺在被杀的同伴身边。至于我,他们只是又一次惊奇地看着我,全都站在那里,半闭着眼睛对我眨着。突然,科恩(Kohen)跪倒在我面前,低下头,把他那把沾满血的刀递给了我。
“阿坦-奥尔(Atam-or),”他说,“也赐给我黑暗与死亡的恩赐吧!”
他做了这样的事,又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恐怖和困惑叫我说不出话来。我转身走到船尾阿尔玛(Almah)那里,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焦虑地望着我,似乎想知道这一切对我有什么影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该防着点,便给步枪装上了子弹,徒劳地想弄明白,温和、仁慈与残暴怎么会结合在一起。这时,那些人都去干各种活儿了。有些人用绳索把怪兽拴牢,好把它拖在船尾;另一些人忙着收拾尸体,把它们收拢起来,一排排摆好。最后,我们拖着怪兽回去了。
直到回到那灯火通明的房间、和阿尔玛(Almah)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说得出话来;于是我尽我所能,把心中的恐怖告诉了她。
“那是给那些勇士的荣誉。”她说。
“荣誉!”我说,“什么!杀死他们是荣誉?”
“是的,”她说,“这些人就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死亡是最高的恩赐。他们都爱死亡,追求死亡。为别人而死是不朽的光荣。杀死伤员,就是表明他们是为别人而死的。伤员自己也希望这样。你看见了,他们都在追求死亡。这些人太慷慨、太好心了,伤员受了伤,他们不忍心拒绝杀死他们。”
听了这话,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了,因为这样的解释只会使这个谜更加难解。
“在这里,”她说,“谁也不懂得什么叫怕死。他们都爱死,渴望死;但人人最希望的是为别人而死。这是他们最高的恩赐。在床上自然死去,是要尽可能避免的。”
这一切都叫人无法理解。
“告诉我,阿尔玛(Almah),”我说,“——你像我一样憎恨黑暗——你难道不怕死吗?”
“我比怕什么都怕死,”阿尔玛(Almah)说,“对我来说,死是人生的恐怖;是一切恐怖之首。”
“我也是这样,”我说,“在我的国家里,我们把死亡叫作‘恐怖之王’。”
“在这里,”阿尔玛(Almah)说,“他们把死亡叫作‘欢乐之主’。”
不久,科恩(Kohen)进来了,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安详、温和、可亲。他对我的步枪有些好奇,管它叫“塞佩特-拉姆(sepet-ram)”,意思是“雷霆之杖”。阿尔玛(Almah)也很好奇。我不愿意向科恩(Kohen)解释怎样装弹,虽然阿尔玛(Almah)在大桨船上看见过我装弹,我还是让他以为这东西有某种神秘的用法。我告诫他不要随便摆弄它,却发现这一告诫反倒叫他更想摆弄,因为出事的可能对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不过我不肯让它离手;而科恩(Kohen)——他的克己在我看来总是那样令人惊叹——立刻就按捺住了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