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招供
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七分,一辆封闭式汽车慢慢驶进斯坦因广场,在克拉吉斯街的拐角停下。几分钟后,塔莉娅·德拉蒙德从广场另一头走了进来。她披着一件黑色长斗篷,头上那顶小帽子用一条厚面纱固定着,面纱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她一秒钟也没有迟疑,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里一片漆黑,但她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司机的身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车的意思,不过她感觉得到脚底下发动机在震动。
“你昨天上午在马里波恩违警法庭被控偷窃,”司机开门见山地说,“昨天下午你登了一则广告,自称是刚从殖民地来的,打算另找一份差事,好继续你那小偷小摸的营生。”
“这倒很有意思,”塔莉娅说,声音一点也不发颤,“可您叫我来,不是为了给我讲我的过去吧。一收到您的信,我就猜到您觉得我会是个很有用的帮手。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我愿意回答就回答。”对方的回答毫不通融。
“这我明白,”塔莉娅说,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假如我报了警,带着帕尔先生和那位聪明的德里克·耶尔先生一起来了呢?”
“那你这会儿已经躺在人行道上,死了。”对方平静地宣布,“德拉蒙德小姐,我要给你找条来钱容易的路子,替你谋一份极好的差事。你闲下来的时候要犯你那个怪癖,我也不在乎,不过你的主要任务是替我效力。明白吗?”
她点点头,接着想起他看不见,便说:
“明白。”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得到优厚的报酬。我会一直在近处帮你——要是你想出卖我,也会在近处惩罚你,”他又补充道,“明白吗?”
“完全明白。”她回答。
“你的差事很简单,”这个不知姓名的司机接着说,“你明天去布拉巴宗银行应聘。布拉巴宗正需要一个秘书。”
“可他会用我吗?”她插嘴道,“我得用别的名字去吗?”
“用你自己的名字去,”那人不耐烦地说,“别插嘴。你替我办事,我付你两百镑。钱在这儿。”他从肩膀上方递过来两张钞票,她接住了。
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他毛茸茸的外套底下有样硬东西。
“防弹背心。”她暗暗记下,接着出声问道,“关于我以前的经历,我该怎么跟布拉巴宗先生说?”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你会不时接到指示。就这些。”他简短地补了一句。
几分钟后,塔莉娅·德拉蒙德坐在一辆出租汽车的角落里,往莱克星顿街回去。她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另一辆出租汽车。她的车慢下来,那辆车也慢下来,却始终不超过她,就连她在住处那条街的拐角下车时也没有超过。她转动临街大门的钥匙时,帕尔探长离她只有十几步远。她要是知道有人跟踪,也一点没露出来。
帕尔只等了几分钟,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所房子。等楼上的窗户亮起她的灯光,他便转身往回走,若有所思地走向那辆把他一路载到东边来的出租汽车。
他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有个人从人行道上走过他身边。那人竖着衣领,步子很快,可是帕尔探长认得他。
“阔佬!”他厉声叫道。那人一个急转身。
他个子不高,皮肤黑,脸瘦,身手灵活。一看见探长,他就惊得张大了嘴。
“哎——哎呀,帕尔先生,”他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装得很不像,“谁想得到会在这一带碰见您呀?”
“我想跟你聊几句,阔佬。跟我走一段好吗?”
这种不妙的邀请,“阔佬”先生以前也听到过。
“您手里没有我什么把柄吧,帕尔先生?”他大声说。
“没有,”帕尔承认,“再说,你现在走正道了。我好像记得,你出狱那天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没错,”“阔佬”巴尼特说,松了一口气,“走正道,自己挣饭吃,还订了婚。”
“真的?”矮胖的帕尔先生装得十分惊讶,“是贝拉还是米莉?”
“是米莉。”“阔佬”说,心里暗骂这个探长记性太好,“她也走正道了。她在一家铺子里找了份差事。”
“准确地说,是在布拉巴宗银行。”探长说,接着转过身去,好像有个念头让他停住了,“我在想,”他喃喃地说,“我在想,会不会就是这个?”
“米莉可是个十足的规矩姑娘,”“阔佬”先生赶紧解释,“像白天一样清白,哪怕要她的命,她也不会顺手摸一只钟。我不想让您以为她是坏人,帕尔先生,因为她不是。我们俩过的,我可以说,都是老实日子。”
帕尔那张平静的脸皱起了笑纹。
“你告诉我的可是好消息,‘阔佬’。这些日子上哪儿能找到米莉?”
“她在河对岸租了间屋子住。”“阔佬”不情愿地说,“您不会去翻旧账吧,帕尔先生?”
“老天在上,绝不会。”帕尔探长虔诚地说,“不,我想跟她谈谈。也许——”他迟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这事可以缓一缓。碰上你真是老天保佑,‘阔佬’。”
可是“阔佬”并不这么看,尽管他嘴上勉强附和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帕尔探长自言自语。可他怀疑的是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就连半小时后在俱乐部见到德里克·耶尔时也没有说。还有一件怪事:在接下来那番长谈里,他们把血环之谜的方方面面都谈到了,帕尔先生却一次也没提到塔莉娅·德拉蒙德的那场会面——那场会面他就算没亲眼看见,至少也猜到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动身去那座小镇。有个叫安布罗斯·西布利的人,登记为一等水手,被控谋杀,关押在那里。杰克·比尔德莫尔再三恳求,获准同行,不过两位侦探和这个杀了他父亲的阴沉汉子谈话时,他并不在场。
西布利原来是个胡子拉碴的壮汉,一半苏格兰血统,一半瑞典血统。他不会读也不会写,以前落到过警察手里。这些是帕尔查了他的指纹档案才知道的。
起初他不肯开口,后来招供,与其说是帕尔探长的功劳,不如说是德里克·耶尔巧妙盘问的结果。
“是,是我干的,没错。”他终于说。
他们坐在牢房里,一个官方速记员在记录他的供词。
“你们把我逮了个正着,可要不是我喝醉了,你们逮不着我。既然招了,我索性把哈里·霍布斯的事也认了吧,是我杀的。一九一二年,他跟我一起在‘奥里蒂安加’号上当水手——反正他们只能绞死我一回。杀了他,把尸首扔下了船,是我干的,为的是在纽波特纽斯碰上的一个女人,纽波特纽斯在美国。我跟你们说说这回是怎么回事,先生们。大约一个月前,我丢了船上的差事,困在沃平水手之家。我喝醉了,被他们撵了出来,紧跟着又被关起来,判了七天监禁。那个老糊涂要是判我一个月,我也就不会在这儿了。我出狱以后,有天晚上在东区溜达,倒霉透顶,馋酒馋得要命,心里苦透了。更糟的是,我还害着牙疼——”
帕尔和德里克·耶尔对视了一眼,德里克淡淡一笑。
“我在人行道边上晃荡,找烟头,脑子里只想着上哪儿弄点吃的、找个地方过夜。天又下起雨来,看样子我又得在街上过一夜了,这时我听见有个声音,差不多就贴在我耳朵边上,说:‘上车。’我回头一看,路边停着一辆汽车。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会儿,车里那人又说:‘上车。说的就是你!’他还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们开了一阵,他一句话也不说,我注意到他专拣没有大灯的街道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车,开始跟我讲我是什么人。我跟你们说,我可吃了一惊。我的老底他全知道。连哈里·霍布斯的事他都知道——为那桩命案我受过审,判了无罪——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挣一百镑。我说想。他说乡下有个老先生害得他很惨,他要把那老家伙‘做掉’。我起先不想接这个活儿,可他跟我讲了一大堆,说他能让我为霍布斯那条命上绞架,又说这事保险得很,还说给我一辆自行车好逃走,最后我就答应了。
“过了一星期,他照约好的在斯坦因广场接上我,把最后的细节都交代给我。天黑不久,我到了比尔德莫尔家那儿,藏在树林里。他跟我说,比尔德莫尔先生一般每天早上都要穿过那片树林散步,叫我在那儿好好过一夜。我在林子里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吓了一跳。我听见有人在走动。我想准是个猎场看守。那是个大块头,我只瞥见了他一眼。
“我看差不多就这些了,先生们,就剩第二天早上那老家伙进了树林,我开枪打死了他。那会儿的事我记不大清了,因为我喝醉了,我带了一瓶威士忌进林子。不过我还清醒,骑得上自行车,就骑着跑了。要不是贪那口酒,我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就这些?”供词念过一遍、那人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十字以后,帕尔问。
“就这些,长官。”水手说。
“你也不知道雇你的是谁?”
“一点也不知道,”对方兴高采烈地说,“不过他有一件事,我倒可以告诉你们,”他停了一下又说,“他老是用一个词,那个词我以前从没听过。我没念过什么书,可我注意到,有些人有自己爱用的词。我们从前有个老船长,开口闭口就是‘病态’。”
“那是个什么词?”帕尔问。
那人搔搔脑袋。
“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们。”他说。他们留他一个人去想心事。他的心事不多,大概也没什么不愉快的。
四个钟头以后,狱卒给安布罗斯·西布利送饭。他躺在床上,狱卒摇了摇他的肩膀。
“醒醒。”他说。可安布罗斯·西布利再也没有醒来。
他已经死透了。
他床边放着一只铁皮水舀,里面还有半舀水,他就是用它解的渴。水里查出的氢氰酸,足够毒死五十个人。
可是帕尔探长感兴趣的,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个小小的红纸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