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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塔莉娅入伙

那天晚上,塔莉娅·德拉蒙德差不多是银行职员里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台阶上,一边戴手套,一边漫不经心地左右张望。马路对面有个男人在盯着她,她就算看见了,也连一眼都没有朝那边瞟过去。不一会儿,她看见米莉在街上几码开外等着,便走了过去。

“你磨蹭了好半天,德拉蒙德,”麦克罗伊小姐抱怨道,“你可不能叫我的朋友干等着。他不喜欢等人。”

“他会想开的,”塔莉娅说,“跟男人打交道,我可不照时刻表办事。”

她跟米莉并肩走着,沿着熙熙攘攘的大街走了一百码,才拐进里德街。

里德街上的餐馆都给自己取了些名字,好让人联想到巴黎的欢乐和美食奇观。“灰磨坊”是一家窄而深的小店,靠着许多面镜子和金箔装饰,营造出一种挤挤巴巴的富丽气氛。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的餐具,却一个客人也没有,因为离开饭还有两个钟头,“灰磨坊”的老板们又根本不知道下午茶这回事。她们顺着窄窄的楼梯走上二楼的另一间餐厅,一个坐在桌边的男人轻快地站起来迎接她们。他是个皮肤黝黑、打扮得油光水滑的年轻人,头发抹了发油,亮得漂亮,从额头往后梳去;衣着就算算不上最时髦,至少也是他自己偏爱的那种时髦里最时髦的。

一股淡淡的牛至香水味,一只又软又大的手,一双亮晶晶的、一眨也不眨的眼睛——这是塔莉娅得到的头一批印象。

“请坐,请坐,德拉蒙德小姐,”他兴致勃勃地说,“伙计,把茶端来。”

“这就是塔莉娅·德拉蒙德。”麦克罗伊小姐说,这话似乎有点多余。

“用不着介绍,”年轻人笑着说,“我早听说过你了,德拉蒙德小姐。我叫巴尼特。”

“‘阔佬’巴尼特。”塔莉娅说。他似乎吃了一惊,却并没有不高兴。

“你听说过我,是吗?”

“她什么都听说过,”麦克罗伊小姐无可奈何地说,“还有,”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她认识马尔,今晚还要跟他一起吃饭。”

巴尼特飞快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回过头来看着米莉·麦克罗伊。

“你跟她说了什么没有?”他问,语气里带着威胁。

“用不着跟她说什么,”麦克罗伊小姐不管不顾地说,“她全都知道!”

“你跟她说了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马尔的事?没有,我想还是你来跟她说。”

这时侍者端茶来了,他走开之前,大家都没有作声。

“好了,我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人,”“阔佬”巴尼特说,“我来告诉你我管你叫什么。”

“这听着倒有意思。”姑娘说,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我管你叫‘纯种坏蛋塔莉娅’。怎么样?不赖吧,嗯?”巴尼特先生往椅背上一靠,打量着她说,“纯种坏蛋塔莉娅!你是个淘气的姑娘!老弗罗扬特告你偷东西那天,我就在法庭里!”

他调皮地摇了摇脑袋。

“你的消息可真多,赶得上去年的历书了,”塔莉娅·德拉蒙德冷冷地说,“我想你带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互相恭维的吧?”

“不是,”“阔佬”巴尼特承认。醋意十足的麦克罗伊小姐从一些苗头里看出,这姑娘正把她的情人迷住,“我带你来是谈生意的。在座的都是朋友,干的都是同一门老行当。我先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有一顿没一顿、靠小偷小摸过日子的小贼。”

他说话字正腔圆,只是塔莉娅留意到,他把“h”音送气送得稍稍重了一点。1

“我背后有人,只要活儿够好,要多少钱都拿得出来。可你在糟蹋一块好地盘,塔莉娅。”

“哦,是我在糟蹋,是吗?”塔莉娅说,“就算我真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又怎么糟蹋这块地盘了?”

巴尼特先生笑着把脑袋晃来晃去。

“我亲爱的姑娘,”他好脾气地责备道,“你从信封里拿钱,寄出去一沓废纸,你以为你能混多久?嗯?要不是我的朋友布拉巴宗死脑筋,认定这场骗局是在邮路上干的,警察早就进了你的办公室了。我说我的朋友布拉巴宗,可不是开玩笑,懂吗?”

说到这里,他显然觉得自己说多了,可要他撇下自己和那位威严的银行家的交情不提,又实在很难。要是有人反驳,他也许还会多说几句,可塔莉娅一句话也没接。

“好,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俯过桌子,压低了嗓门,“米莉和我在布拉巴宗的银行里打主意已经有两个月了。有一大笔钱可捞,可不是从银行里捞——布拉巴宗是我的朋友——可以从一个主顾身上下手,存款最多的就是马尔。”

这一天里,她第二次撇起了嘴。

“这你可就错了,”她平静地说,“马尔的存款连一排豆子都买不起。”

他不相信似的瞪着她,又皱着眉头看看米莉·麦克罗伊。

“你跟我说过,他有将近十万——”

“他是有啊。”这姑娘说。

“到今天为止是有的,”塔莉娅回答,“可是今天下午,布拉巴宗先生出去了一趟——我想他是去了英格兰银行,因为那些钞票全是新的。他叫我进去,我看见钞票一摞一摞地堆在他的写字台上。他跟我说,他要结清马尔的账户,说马尔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主顾。后来他就拿着钱去找马尔了,我想是这样,因为银行快关门的时候他回来了,把马尔的支票交给了我。

“‘那个账户我已经结清了,德拉蒙德小姐,’他说,‘我想那个流氓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他知道马尔约你吃饭吗?”米莉问。姑娘摇了摇头。

巴尼特先生什么也没说。他往椅背上靠着,摸着下巴,眼神飘得很远。

“数目很大吧?”他问。

“六万二千镑。”姑娘回答。

“钱就在他家里?”巴尼特说,激动得脸都红了,“六万二千镑!你听见没有,米莉?你今晚还要跟他吃饭?”“阔佬”巴尼特慢慢地、意味深长地说,“那么,怎么样?”

她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

“什么怎么样?”她问。

“这可是一辈子难得的机会,”他说,激动得嗓子都哑了,“你要到他家去。你不会不屑于哄哄那老头儿吧,塔莉娅?”

她没有作声。

“那地方我知道,”“阔佬”巴尼特说,“肯辛顿那种古色古香的小房子,养起来要花一大笔钱。贝斯沃特路马里斯堡街。”

“那个地址我很清楚。”姑娘说。

“他养着三个男仆,”“阔佬”巴尼特说,“不过只要他晚上招待女朋友,他们通常都不在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他不是在家里招待我。”姑娘说。

“看完戏再吃一顿小小的夜宵,有什么不行的,嗯?”巴尼特问,“假如他向你提出来,你就说好。等你们回去的时候,家里一个仆人也不会有。这一点我敢发誓。马尔这个人我琢磨过。”

“你要我干什么?抢他?”塔莉娅问,“拿枪顶着他的鼻子,说‘交出你的西班牙银元来’?”

“别犯傻了,”巴尼特先生吓了一跳,那副风雅绅士的架子也端不住了,“你什么也不用干,吃完夜宵就走。逗他开心,让他笑。你用不着害怕,因为你进去不久我就会进去,要是有什么麻烦,我就在旁边。”

姑娘摆弄着茶匙,眼睛盯着桌布。

“要是他不把仆人打发走呢?”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巴尼特先生打断她,“摩西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你同意吗?”

塔莉娅摇摇头。

“这事对我来说太大了。也许你说得对,我是容易惹麻烦,不过我看,小偷小摸才是我的拿手好戏。”

“呸!”巴尼特厌恶地说,“你疯了!现在正是你大捞一把的时候,亲爱的。警察不认识你。你不像我,老在聚光灯底下。你干不干?”

她又垂下眼睛望着桌布,又心神不定地摆弄起茶匙来。

“好吧,”她突然一耸肩膀,“偷羊偷羔都是绞刑,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偷六万镑里的一大份,跟偷可怜巴巴的两百镑,都是一样的罪,嗯?”巴尼特快活地说,招手叫来侍者。

塔莉娅离开餐馆,往家走去。她得经过银行;她想,没离开这一带就叫出租汽车可不是好主意,布拉巴宗先生那双严肃的眼睛说不定会看见她这样大手大脚。这个钟点,摄政街上行人如潮。她刚汇进人流,就觉得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

一个年轻人正走在她身边,相貌英俊,一张脸很有精神。他不像摄政街上别的碰她胳膊的人那样讨好地笑,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跟他同路。

“塔莉娅!”

她一听这声音,猛地转过身来,一刹那间失去了镇定。

“比尔德莫尔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

杰克脸涨得通红,显然很窘。

“我只想跟你说一会儿话。这个机会我等了一个星期了。”他急匆匆地说。

“您知道我在布拉巴宗那儿——谁告诉您的?”

他迟疑了一下。

“帕尔探长。”他说。看见姑娘嘴角撇起一丝笑,他又接着说,“老帕尔其实人不坏。他再也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塔莉娅。”

“‘再也’!”她重复他的话,“可这真的要紧吗?好了,比尔德莫尔先生,我真得走了。我有个非常重要的约会。”

可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塔莉娅,你就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他平静地问,“你背后是谁?”

她笑了。

“你跟这些古怪的人混在一起,总有个原因。”他接着说,她打断了他。

“什么古怪的人?”她问。

“你刚从一家餐馆出来,”他说,“你在那儿跟一个叫‘阔佬’巴尼特的人在一起。这人是个臭名昭著的骗子,服过苦役刑。跟你一起的那个女人是米莉·麦克罗伊,是他的同伙,参与过达灵顿合作社抢劫案,也坐过牢。眼下她在布拉巴宗银行做事。”

“那又怎么样?”姑娘又说。

“你肯定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吧?”杰克劝道。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她平静地问,“我猜您不是一个人在这儿——守夜,没猜错吧?那位可敬的帕尔先生陪着您吧?我看出来了,是他陪着您。哎呀,您自己都快成警察了,比尔德莫尔先生。”

杰克愣住了。

“你明白吗,帕尔有责任通知你的雇主,说你跟那种人来往?”他问,“看在老天的分上,塔莉娅,清醒地看看你自己的处境吧。”

可她笑了。

“老天在上,我可不敢妨碍一位负责任的警官尽他的职责,”她说,“不过总的来说,我宁愿帕尔先生别这么做。这至少说明我身上还剩点良心,”她笑了笑,“是的,我很希望他别这么做。警察为了我好来跟我谈谈,我倒不在乎,因为他们想办法把软弱的人从罪恶的道路上引回来,本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一个雇主要想改造一个失足的姑娘,那就有点烦人了,您说是不是?”

他不由得笑了。

“说真的,塔莉娅,你这么聪明,不该跟这种人交朋友,也不该一步步滑进那种生活,”他恳切地补充道,“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干涉,可也许我能帮你。尤其是,”他迟疑了一下,“要是你做了什么事,落到了这些人的手掌心里。”

她伸出手来,难得地笑了一笑。

“再见。”她甜甜地说,说完就走了,他留在原地,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傻瓜。

姑娘快步穿过伯灵顿拱廊街,到了皮卡迪利,上了一辆出租汽车。她下车的地方是马里波恩路上的一幢公寓大楼,比莱克星顿街明显强多了。

穿制服的门房用电梯把她送上四楼。她自己开门进了一套公寓,屋里陈设得又漂亮又昂贵。

她按了按铃,一个稳重的中年妇人应声而来。

“玛莎,”她说,“我不要茶了,谢谢你。把我那件蓝色晚礼服拿出来,再给沃尔瑟姆车行打个电话,叫他们七点二十五分派一辆车到这儿来。”

德拉蒙德小姐在银行的薪水,每周恰好四镑。


  1. 伦敦下层口音常把词首的 h 音吞掉。巴尼特想显得有教养,矫枉过正,反而把 h 音咬得过重,倒露出了出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