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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河畔宅的房客

布拉巴宗先生坐在河畔宅楼上一间冷飕飕的屋子里,慢慢地吃着一大块面包和奶酪。他身上还是接到警告时穿的那套晚礼服,原本剪裁合身,如今又脏又沾满灰尘,穿在身上显得滑稽可笑。白衬衫被屋里的污垢染成了灰色,领子也没戴,脸上长满了短胡茬,越发显出一副放荡潦倒的模样。

吃完,他小心地打开窗户,把剩下的面包扔出去,然后钻过活板门,顺着梯子下来,走到房子后面的大厨房里。他既没有肥皂,也没有毛巾,还是将就着洗了洗,用的是逃来时随身带的两块手帕中的一块。这趟倒霉的冒险,他什么也没准备,只有身上穿的衣服、一件大衣,和逃走时顺手抓起的那顶软毡帽。

他躲到这里的第二天夜里,那个神秘人送来了食物,如今已经差不多吃光了。(他曾经整整二十四小时什么也没吃,只是心慌意乱,直到那个陌生人提着一篮食物来了才发觉。)他的神经也差不多垮了。在这个破棚子里待了一个星期,不见一个人影,心里明白警察在搜捕他,一旦被抓,必定要坐长牢——这一切把他那张平和的脸折磨得不成样子。孤独之外,又添上了一场搜查带来的恐惧。

侦探察看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缩在一扇门后面的角落里。那扇门通向里间,里间再通到阁楼。德里克·耶尔那次来,如今想起来就像一场噩梦。

他在屋里找到一把旧椅子,坐下来准备再熬一夜。当初就是那人一声警告,吓得他逃来藏身,那人一定快来了,也一定会再带些吃的。布拉巴宗正打着瞌睡,听见楼下钥匙插进锁孔,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踮着脚走到活板门前,把门掀起来,接着就听见了那个陌生人低沉洪亮的声音。

“下来。”那声音说。他照办了。

上次见面是在过道里,那儿似乎比房子里哪里都黑。他已经习惯了黑暗,顺着摇摇晃晃的楼梯下去,一路没出岔子。

“站在那儿别动,”那声音说,“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和衣服。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你最好刮刮脸,把自己收拾得像样点。”

“我到哪儿去?”布拉巴宗问。

“我替你在一条轮船上订了个铺位,船明天从维多利亚码头开往新西兰。护照文件和船票都在手提包里。听着。你的小胡子,不管还剩多少,留着别刮;把眉毛剃掉。眉毛是你脸上最显眼的地方。”

布拉巴宗暗想,这人什么时候见过自己。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两道浓眉,心里也承认这位神秘来客说得对。

“我没给你带钱来,”那声音接着说,“你有从马尔那儿偷来的六万镑——你伪造了他在支票上的签名,结清了他的账户,以为我会去收拾他——我也确实收拾了。”

“你是谁?”布拉巴宗问。

“我就是血环,”对方回答,“你为什么问这个?你以前见过我。”

“是的,当然,”布拉巴宗嘟囔着,“我想这地方快把我逼疯了。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所房子?”

“明天就可以走。等到天黑。你的船后天早上开,不过明天晚上你就可以上船。”

“可是他们会监视那条船的,”布拉巴宗哀求道,“您不觉得太危险了吗?”

“对你来说没有危险,”对方回答,“把你的钱给我。”

“我的钱?”银行家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

“把你的钱给我。”黑暗里那声音透着一股不祥。布拉巴宗哆哆嗦嗦地照办了。

两大包钱交到了来客戴着手套的手里,接着:

“给,拿着这个。”

“这个”是一沓薄一些的钞票。银行家的手指很灵敏,一摸就知道是新钞。

“你到了国外可以兑换。”那人说。

“我今晚就走不行吗?”布拉巴宗的牙齿这时直打战,“这地方叫我毛骨悚然。”

血环显然在盘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随你,”他说,“不过记住,你是在冒险。现在上楼去。”

这道命令又干脆又不容分说,布拉巴宗乖乖照办了。

他听见门关上了,便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往外看,只见那个黑影沿着小路大步走去,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他听见大门咔嗒一响。那人走了。

布拉巴宗摸黑找到那人留下的手提包,拿到厨房。在这里点灯,不怕被人发现。他点起一截蜡烛头,那是这一星期在屋里翻找时找到的。

陌生人说手提包里有布拉巴宗需要的一切,一点也没夸大。可是银行家头一件想到的,是看看那人塞给他的钱。这些钞票什么系列、什么号码都有。他自己的钞票是连号的,这些虽然也是新钞,却不连号。他好奇地端详着。他知道新钞一般不会这样乱七八糟地发出来,随即猜到了原因:血环勒索了什么人,要求钞票不得连号。他把钱放下,开始换衣服。

一个钟头以后,布拉巴宗衣冠楚楚,提着手提包,小心翼翼地走出大门。剃掉眉毛以后,他的模样变得叫人吃惊,当晚十一点,满城搜捕他的便衣警探中有一个跟他擦肩而过,竟没认出他来。

他在尤斯顿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订了个房间,上床睡觉了。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他头一回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他整天待在房间里,不敢白天出门。到了傍晚,他在起居室里独自吃过饭,才出去透透气。他的胆子渐渐大起来,确信船上的侦探也看不出破绽。他专拣行人少的街道走,经过博物馆附近时,看见广告牌上新贴了一张告示,便站住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他心里有了个主意。一万镑,外加特赦!明天早上能不能逃掉,根本说不准,多半还会被人识破。就算逃掉了,往后又过什么日子?像一条被人追捕的狗,有钱也抵不过。一万镑,外加自由!况且谁也不知道他从费利克斯·马尔的财产里骗来的那笔钱。明天早上他就把那笔钱存进保管库,然后直接去警察总部,带着他确信一定能让血环垮台的情报。

“我就这么办。”他说出了声。

“我想你非常明智。”

声音就在他身边,他猛地转过身来。

一个矮墩墩的小个子穿着胶底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布拉巴宗一眼就认出了他。

“帕尔探长!”他倒抽一口气。

“没错,”探长说,“好了,布拉巴宗先生,你是愿意跟我散散步呢,还是打算闹事?”

他们走进警察局的时候,有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的布拉巴宗没有认出那是他从前的职员。他站在钢栏围着的被告席里,听人用逮捕令上冷冰冰的公文腔,念出他的种种罪行。

“你要是跟我说实话,布拉巴宗先生,”帕尔探长说,“可以省掉很多麻烦。我知道你住在哪儿——尤斯顿路的布赖特旅馆。你昨天深夜住进去,还用汤姆森的名字订了‘伊廷加’号去新西兰的船票,那条船明天早上从维多利亚码头开。”

“天哪!”布拉巴宗大吃一惊,“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帕尔探长却没有告诉他。

布拉巴宗也没打算撒谎,把知道的全说了,从接到电话叫他赶快逃走的那一刻起,一直到被捕为止。

“这么说,你一直就在那所房子里?”探长若有所思地说,“耶尔先生搜查的时候,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哦,那是耶尔吗?”布拉巴宗说,“我还以为是您呢。有个里间——我想从前只是个小储藏室——我躲在门后面。他差不多走到了门口。我吓得差点死了。”

“这么说,耶尔又说对了。你确实在那儿!”探长半自言自语地说,“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布拉巴宗?”

“我打算把我知道的血环的事全告诉您,我想我能给您提供情报,让您逮住他。不过您得手脚麻利点。”

帕尔注意到,他又恢复了几分旧日的派头。

“我跟您说过,他把我的钞票换成了他的,又把他的钞票换给了我。我敢肯定,他这么做是怕号码被人记下,可我的钞票是连号的——E.19 系列,每一张的号码我都能告诉您,”他从容地接着说,“他自己弄到的那批钱,他是不会去兑换的。”

“我想那是弗罗扬特的钱,”探长说,“对,说下去。”

“那笔钱他不敢兑换,可他会兑换我的钱。您不明白这给了您多好的机会吗?”

探长有点将信将疑。不过布拉巴宗被关进牢房以后,他还是给弗罗扬特打了电话,把对方需要知道的情况说了。

“钱找回来了?”弗罗扬特急切地说,“马上到我家来。”

“我很乐意把钱带到府上,”帕尔回答,“不过我觉得我该提醒您,这不是您的钱,虽说这确实就是您交给血环的那笔现款。”

后来,他当着弗罗扬特先生的面把情况解释了一遍。这个瘦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他似乎认为,不管这笔钱是怎么追回来的,他都有权认领。过了一会儿,帕尔探长才把他劝得讲理了些。弗罗扬特正心平气和地谈着,忽然打住话头,问道:

“布拉巴宗交给他的那些钞票,号码你记下了吗?”

“那些号码很好记,”帕尔说,“是一个系列的。”说着把号码背了出来,弗罗扬特先生飞快地记在写字台的便笺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