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瓶氯仿

客人来的时候，塔莉娅·德拉蒙德正在写信。塔莉娅料想会来拜访的人很多，最想不到的就是米莉·麦克罗伊。这姑娘看上去又病又累，可还没麻木到不懂欣赏——塔莉娅把她领进那间精致的客厅，她站在那儿赞叹了一番。塔莉娅的女仆晚上已经回家了。

“哎呀，这简直是座宫殿，丫头。”她说着，打量塔莉娅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的佩服，“你可真会过日子，比可怜的‘阔佬’强多了。”

“那位风雅的‘阔佬’怎么样了？”塔莉娅冷冷地问。

米莉·麦克罗伊的脸沉了下来。

“听着，”她粗声说，“我可不许你用这种腔调谈‘阔佬’，懂吗？他待的地方，本该是你待的。你跟他一样，也有份儿。”

“别傻了。把帽子摘下来，坐吧。哎呀，见到你，就像回到了从前，麦克罗伊。”

这姑娘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还是坐下了。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阔佬’的事，”她说，“听说有人要给他栽个谋杀罪名，可你知道他没杀人。”

“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塔莉娅问，“我早上看报以前，连他在那所房子里都不知道——报社的人真了不起，消息这么热乎乎地就弄到手了。”

米莉·麦克罗伊可不是来夸报界能干的。她开门见山，说的正是塔莉娅料到的事：“阔佬”巴尼特和他眼前的处境。

“德拉蒙德，我不打算跟你吵架。”她说。

“那我很高兴，”塔莉娅说，“反正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可吵的。”

“那可说不定，”麦克罗伊小姐讥讽地说，“问题是，你打算替‘阔佬’做点什么？你认识那些上等人，你又在替耶尔那头猪干活，”她几乎是嘶嘶地说，“是耶尔撺掇帕尔去干马里斯堡街那一票的；帕尔那点脑子，自己可想不出来。你一直在跟耶尔一起干吗？”

“别逗我笑了，”塔莉娅轻蔑地说，“我在替耶尔干活，这倒不假——要是替他写写信、收拾收拾写字台也算干活的话。可你说的是哪些上等人？我又能替‘阔佬’巴尼特做点什么？”

“你可以去找帕尔探长，跟他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麦克罗伊说，“我全想好了：你就说‘阔佬’看上了你，看见你进了那所房子，就跟了进去，后来出不来了。”

“那我年轻的名声怎么办？”姑娘冷冷地问，“不，米莉·麦克罗伊，你得想个更漂亮的说法。再说，照德里克·耶尔今天早上的话来看，我想他们并不打算告他谋杀。”

她站起来，背着手，慢慢地在屋里走着。

“再说，你那个小伙子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要费心替他说话？”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麦克罗伊小姐站了起来，两手叉腰，瞪着姑娘。

“因为等布拉巴宗的案子开庭的时候，谁也拦不住我走上证人席，把你给布拉布当秘书时那些捞快钱的勾当，痛痛快快地说上几句。啊！这下吓你一跳吧，小姐！”

“等布拉巴宗的案子开庭！”姑娘慢慢地说，“怎么？他们抓住布拉巴宗了？”

“今晚逮住的，”这姑娘得意地回答，“是帕尔干的。我正在警察局打听‘阔佬’给我留下的一点钱，他们就把他带进来了。”

“布拉巴宗成了犯人，”塔莉娅慢慢地说，“可怜的老布拉布！”

麦克罗伊半闭着眼睛盯着她。她从来就不喜欢塔莉娅·德拉蒙德，现在更是恨她。她也怕她，塔莉娅那份冷静本身就透着几分阴森。过了一会儿，塔莉娅开口了。

“我会尽力替‘阔佬’巴尼特想办法，”她说，“不是因为我怕你上证人席——那是违警法庭里你最不自在的地方，麦克罗伊——而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确实没有杀人。”

听自己的情人被说成这样，麦克罗伊小姐咽了口唾沫。

“明天早上我去跟耶尔谈谈。我不敢保证会有什么用，不过只要他给我机会，我就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一次。”

“谢谢你。”麦克罗伊小姐说，口气客气了一点，接着用些套话夸起这套公寓来。

塔莉娅领着她一间一间地看。

“这是什么地方？”

“厨房。”塔莉娅说，却没有去开门。这姑娘怀疑地看着她。

“你藏着个朋友吧？”她问。没等塔莉娅拦住她，她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厨房很小，里面没有人。电灯亮着，这让麦克罗伊小姐觉得，这姑娘是听见她敲门才离开厨房的。

看见米莉·麦克罗伊脸上那副明摆着的失望神情，塔莉娅本来想笑，可是麦克罗伊走到水槽边，拿起了一只瓶子，她就笑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她说着，读起了标签。

瓶里装着半瓶无色液体。麦克罗伊小姐没有去拔瓶塞，标签上已经写明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氯仿和乙醚’，”她读着，看着姑娘，“你用氯仿干什么？”

塔莉娅只愣了一秒钟，接着就笑了。

“哎，跟你说吧，米莉·麦克罗伊，”她拖长了声音说，“我一想起可怜的‘阔佬’巴尼特关在布里克斯顿监狱里，就非得闻点什么，好把他从心里赶出去不可。”

麦克罗伊哼了一声，把瓶子砰地放在桌上。

“你是个坏透了的东西，塔莉娅·德拉蒙德。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早上八点钟把你叫醒，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捎给你的朋友。”

“那我就回答，”塔莉娅甜甜地说，“把我埋在著名的骗子‘阔佬’巴尼特旁边。”

直到走上马里波恩路，米莉·麦克罗伊小姐才想出一句合适的回嘴。接着她又恼火地猛然想到：这番谈话下来，塔莉娅·德拉蒙德其实什么也没有答应。